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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蚊子   秋意很 ...

  •   秋意很快染黄了窗外的叶子。一刮风,风簌簌地拍打着窗户,落叶满天飞舞。
      今年的秋天格外冷。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 排,没有小乐,也没有董帆。
      我看见董帆总是去问小伊题,他们两个一到下课就要聚在一起说话,看起来很是亲密。小伊每天都笑咪咪的,那一双大眼睛流转着从未有的光芒。
      我一个人趴在桌子,看着这一切,仿佛整个班级,整个高三,都与我无关。
      我的成绩一直半吊子,老师说我这样只能勉强上个不入流的大学,她又告诉我,董帆想去北京上学,他虽然成绩差,但他有目标,很努力。
      我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他原来是要好好学习,去陪着小伊啊。
      刚入冬,就下了一场大雪。皑皑白雪淹没了整个小城,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教室的窗户结了厚厚一层雾,看不清外面的篮球场了,我坐在教室的风口,每次有人进出教室就会带来一股寒风。
      回家的路上也是一片雪白,厚厚的积雪淹到脚踝。同学们都约着放学之后去玩雪,董帆也跑来问我要不要去玩。
      我拒绝了他。我只想回家,躺在我的床上,下雪也罢,刮风也罢,一切都与我无关。
      董帆察觉到了我的冷漠,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跑来给我道歉。我不知道他在道什么歉,我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我只说,没关系。
      回家之后,躺在床上,却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了。在这个偌大的家里一个人住了三年,却从未感到如此孤独。
      月光照在雪上,映在我的床帘上,波光粼粼得,格外明亮。
      我下定决心,爬起来,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围巾就出门了。
      风呼呼地吹着,我沿着雪白寂静的小路走到了篮球场。那条梧桐道,我曾经和他一起走过。那时候,小乐还没有死,他还站在我的身旁,甚至连天气,都是暖融融的。
      现在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梧桐道下,只有路灯还亮着。
      我听见旁边篮球场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圆圆的,因为寒冷的缘故,微微发着抖。
      是小伊的声音。
      我绕到篮球场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我看见两坨圆圆的颜色,在一片雪白中显得分外明亮。黄色的那一坨是小伊,她走起路来蹦蹦跳跳,像一个小球。蓝色的那一坨是董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么晚了,竟然还不回家?
      我看见小伊在篮球场上跑来跑去,费劲地把雪堆到一块,那一团团雪堆成了小山,然后,小伊忽然一下子跳了进去。
      董帆一旁哈哈大笑,然后忽然一跳,也栽到了雪堆里。
      然后我看见那堆雪动来动去,小伊也开始哈哈大笑,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飘飘扬扬,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愣在原地,听着这仿佛另一个世界一样的快乐笑声。我站了很久很久,我听见他们在聊着天,听见他们的嬉笑,在月光下的雪地里,发出梦幻一般的声音。
      我沉默地回到家,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了小乐。
      我的整个高三过得混乱又迷茫,我常常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看着小伊和董帆幸福地在一起玩闹聊天,看着他们结伴而出,结伴而行。我看着董帆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多么希望那是看向我的;我看着董帆伸出的手,多么希望那是伸向我的。
      但是他是那么喜欢小伊,喜欢得那么不加掩饰。
      就这样,我浑浑噩噩地过完了我的高三。
      直到高考像一个巴掌一样把我扇醒。
      我勉勉强强爬上了本地一个不入流的学校。
      然后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最终也只考了一点点分。高三的努力或许补上了点什么吧,但也差得很远。
      然后我又接到了小伊的电话,她考了一个惊人的成绩。她的分数基本上是董帆的两倍。
      我为小伊高兴,但也为董帆感慨。
      分离是在所难免的。
      暑假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夏天,像将死的蝉疯狂地鸣叫,他们的嬉笑热情笼上了一层阴影。
      董帆告诉我,小伊会等着他,他坚定地说,他不会让他们的爱情死亡,他会和小伊一直走下去。
      我看着他,面对他的慷慨起誓不置一词,只是问道:“要不要和我去火车站送送小伊?”
      小伊走的那天,我们在街边吃了碗面,我清晰的记得,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洒下,而他吃着吃着就哭了出来。
      他无声的眼泪掉进了面碗里,一边掉一边吃,把眼泪都吃下去了。
      小伊放下筷子看着他,面色苍白。
      我并没有他那么难过,因为友谊不像爱情,就算是天涯海角,十年不见,友情依然会在,可是爱情还会在吗?爱情会被距离和时间磨得千疮百孔。
      这时候,我又开始庆幸我不是他的爱人,我们一辈子都可以笑脸相迎。就让我的秘密永远深埋吧。
      小伊的座位在火车窗边,我们仰头望着她,听见火车发出呜呜的鸣笛,小伊的窗户开始慢慢移动。
      车站喧闹,我们看见小伊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她的表情有不舍,也有期待,这不难理解:她即将去往北京,离开这个小地方,去到外面的世界,她的人生画卷将由此展开。
      董帆跟着车越走越快,手拍打着车窗,不断地喊着:“我过几个月去找你!”
      但车窗是关的,小伊听不见,她不断指着自己的耳朵,开始费劲地拉车窗,车窗却卡住了,她最终只能把手放在了车窗上,静静地凝望着董帆。
      董帆奔跑了起来,却被火车甩到后面,在最后一秒,他喊道:“你等着我!”
      小伊依然没有听见,她白净的脸上,最终也只是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看着那辆载着小伊的火车渐行渐远,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很快就会见面,我的生活还会和从前一样。
      董帆上的是专科。我们两个的生活都没怎么变。
      我的大学离我的高中不过三百米,而董帆的学校离我的大学也不过三百米。
      我原本以为我会就这样下去,花着父母打过来的钱,上完大学,找到工作,挣到自己的钱,然后在这个小城市生活一辈子。
      但是我没想到父母和弟弟突然回来了。他们甚至连我的高考成绩都没问,如今却回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是他们做生意破产了。
      爸爸坐在我面前,声泪具下,问我可不可以不上学了,出去工作赚钱,他有很多债要还。
      我问:“弟弟呢?”
      他说弟弟还小,还要上学。
      我沉默了。为什么他们这么多年都对我不理不睬,现在生意破产了,就让我放弃自己的前途来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弟弟?
      可是转念一想,他们好吃好喝这么多年养我长大,人不到位,钱也到位了。
      半夜的时候,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屋子里现在住了四个人,不像平时那么空旷,反而变得拥挤。我听着三个人睡觉时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从家这头传到那头,这样安稳,这样温暖,就好像一直如此。
      我坐在黑暗中,感受着这很多年都没有的温柔,即使这温柔不属于我,但还是像一勺温水浇到了我的心上。
      我站起来,走到另一个房间的床前,看着沉睡的弟弟,这个六七岁的小孩,见我的第一面,便脆生生地喊姐姐。
      他的呼吸拂到我的胳膊上,我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我这么多年奢求的家的温暖近在眼前,我真的要弃之而去吗?
      那一夜我的脑子格外混乱,最终还是在黎明前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父母带着弟弟出去了,去干什么我不知道。
      我在家里转了转,翻出行李箱,把我存的钱收好,又把我的衣服慢慢收到一起……
      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压在了餐桌的纸盒下面。我原本以为我会简明扼要地交代自己的去向,说明原因,我原本以为我会用生冷的文字指责他们的失陪,指责他们将我排除在家之外。
      可是最后写出来,我才发现,这封信不知不觉充满了柔情,充满了向往。
      至于我将要去哪,为什么,我根本没有写出来,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属于这个家,我也不觉得我有责任为他们还债。
      最后我走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房子,我就这样草率地告别了,甚至之后再也不会回来。
      我童年的幸福,家人的陪伴,奶奶的离开,父母的离开,无尽的孤独,十几年的一幕幕在一瞬间闪过,随着门锁扣住,被我彻底埋葬。
      在最后一刻,我突然想,父母养了我十几年,我就这样走了,他们一定很失望吧。不过,算了,其实和做生意失败也差不多,就让我在他们欠的债里再添一笔。
      我迷茫地走在大街上,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走了好几条街,拖着行李箱,就那么走着。我知道这样不是办法,我不能一直走下去,但我的大脑处于停机状态,什么也想不出来。
      最后我还是给董帆打了个电话,他是我在这里唯一信任的人了。
      他接电话时声音含糊不清,好像是刚睡醒。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他,但迷茫快要将我淹没,我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他问了问我的情况,听完我的事,沉默良久,道:“你不该就这么一走了之,没有家,没有经济来源,你以后怎么办?”
      最后董帆还是邀请我来他家住一段时间。他们开学晚,将近十月份才开学,这段时间我可以想想该何去何从。
      他们家只有他一个人,我就睡在了他们家的客厅。
      我先是给老师请了一个月的假,然后就不知道干什么了。我突然有些后悔就这么离开了家,当初多么坚定果断,现在却是一脚踏空,甚至要暂住在董帆家。
      我不敢把这件事情告诉小伊,因为我的良心在叩问着我,把自己逼到绝境,住进董帆家,究竟有没有一点是刻意为之?究竟有没有私欲作祟,趁人之危之嫌?
      然而我想多了,我想象中的一切尴尬暧昧根本没有发生。董帆早上出门下午回来,我和他连饭点都凑不到一起。他有他的一众朋友,他有他的丰富社交,而我只是他其中一个孤僻、倒霉的朋友罢了。
      我每天无所事事,就观察着他,看他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出门,出门是去干什么了,中午可能吃什么了。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喜欢聊天,只不过现在的聊天内容,混杂着对我的安慰和询问。
      他每天都在念叨小伊,想着小伊在北京怎样了,想着小伊的新同学是怎样的,说完这些,又返回来给我讲他和小伊的爱情故事,有的故事讲了好几遍,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他却每次都能露出幸福的笑容。
      某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听见董帆在房间里抱怨,念叨着小伊今天没接他电话。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打了一个哈欠,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你怎么这么喜欢她啊?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就喜欢她呢?”
      他不吭声了,似乎是沉思了很长时间,最后缓缓说道:“我觉得爱情是一种化学反应,一看见她,大脑神经就冲动,激素就上头,感觉对了,就什么都对了……”
      我噗嗤笑了出来:“挺高级的说法,你高考的时候怎么答不出来这些专业名词?”
      他固执地说:“不是的,你不懂……”
      好吧,我不懂。
      但他很快就发现,其实他也不懂。
      这段对话的一周之后,小伊就和他提了分手。
      董帆哭得稀里哗啦。
      我一开始还在安慰他,后来就默默坐在他的旁边,他用完一张纸,我给他递一张纸。后来垃圾桶都塞满了,他还抽抽嗒嗒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大概是小伊和他分手的原因。
      说实话,不需要他说,我猜也能猜七八分。小伊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她的前途是一片光明璀璨,她的人生刚刚扬帆起航,没有人能拖住她,也没有人应该拖住她。她要克服多少艰辛,错过多少可能,才能和董帆在一起?两个基本再无交集的人,怎么擦出爱情的火花?
      可是这回轮到董帆不懂了,他不断地重复了小伊对他的好,小伊说过的话,小伊发过的誓。他看着我,惨然道:“我可能再也不会喜欢别人了……我感觉我不会谈恋爱了……”
      我默默地看着他。
      那时候我从心底为他感到难过。
      那时候我单纯幼稚,觉得爱情可以天荒地老,最后却发现,天荒地老的不是爱情。
      后来的一段时间,董帆的状态都不好,我也不好意思在他家待下去了。
      这期间我并没有听见我父母的消息。其实董帆家离我家不过几条街,要是真想找,真的在意,是肯定能找到我的。
      但是他们没有试图找我,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但也感到深深的悲伤。
      这个事实一次又一次得到印证:他们不在乎我。
      但是我总得想到一个办法,想到一条出路。
      在没有经济来源的情况下,我决定先出去闯一闯。于是我给老师打了电话,从学校退学了,然后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做完这些,又微觉讽刺,当初和振振有词前途未来而离开家的是我,现在主动退学的也是我。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是高瞻远瞩的人,我擅长把生活过得一片混乱。
      坐在火车上,我奇异地理解了小伊去北京时的心境。那种对未知的渴望是无法抹去的,正如我第一次离开这座小城,正如我第一次去往那个令无数人心驰神往的地方。
      我睡了一觉就到了。
      北京的天是灰蒙蒙的,我茫然地在火车站转了几圈,我正想给小伊打个电话,低头却发现电话没电了。
      没有办法,我只好打了个出租去小伊的学校。
      路上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的街景。
      其实北京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特别,除了街道整齐一些,它和我的小城没什么区别。一样灰蒙蒙的天空,一样秋季的萧瑟,一样裹着大衣快步向前走的男人,一样绵延不绝的小店铺。
      车停在了一个气派的大门前。
      小伊的学校很大,说实话,这是北京第一个与众不同的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校园,有湖有塔,已快十月,但风一吹,日暖薰香让人醉。
      我想,即使今天没有见到小伊,在这样一座学校里逛一逛也是值得的。
      我沿着湖慢慢走着,看着风景流动变化,心中竟出奇地宁静。我竟然想,如果自己也是这里的学生该多好,那我应当不会有什么烦恼吧?
      我听见背后来了一群人,有说有笑地走来,他们似乎在讲什么很有趣的事,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爆发出响亮的笑声,接着,从笑声中冒出一句惊叹:“小温!”
      我猛地回头,看见小伊站在树下,脸上绽放着惊喜的笑容。
      “小温,你怎么来啦?来了也不说一声?”
      小伊身后的同学好奇地看着我,他们有男有女,无一不是十分体面的,戴着眼镜抱着书,笔直地站着。
      我再看看小伊,她也十分体面,一袭长裙,漂亮的脸蛋,在这一群人中依然夺目。
      我有一些想逃,我感觉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
      小伊道:“我不知道你要来,我正和同学讨论课题呢……”
      她搂过我的肩,我茫然地转过来,看着面前一排陌生的脸,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杨温,我朋友。小温,他们是我的同学。”
      面前的一排陌生的脸上出现了生动的微笑,我也报之以生动的微笑。
      我跟在小伊的身边,和着一群人一块往前走。我的突然到来或许让他们有些尴尬,他们不再肆无忌惮地笑,而是讨论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小伊也在讨论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沉默地走在旁边,假装自己在认真听着他们说话,思绪却已开始游荡。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和小伊也不是很熟。
      下午,小伊和那些同学道别,带我在他们的食堂吃饭。
      不知为何,当她端着盘子坐下时,我才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我才能感受到眼前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小伊。
      她问我,怎么突然来找她了。
      我一边吃着饭,一边把最近糟糕的生活讲给她听。她听完后瞪大了眼睛,仿佛我的生活和选择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但我不想再探讨这个了,于是我问:“你和董帆怎么回事?”
      这回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她才缓缓道:“我和你说实话吧。我和他分手,不是因为什么前途未来,这些理由只是说出来安慰他的。其实我觉得时间和距离都是可以克服的,但是……我不喜欢他了。”
      这是我未曾设想的答案。不喜欢了,简单干脆。然后小伊说了一句和董帆很像的话:“我觉得爱情就是化学反应,反应物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剩下的都是残渣废料。有些人时间长,爱了五六年,有些人时间短,不过几个月,但最终永远都是走向消亡的。”
      我沉默了,不知道小伊为何如此笃定,但在此时此刻,我却真实地体会到了她的绝望。
      “我不喜欢董帆了,想喜欢也喜欢不起来。我们还年轻,我们相爱不是为了名利家庭后代,我们相爱只是因为爱情。所以我们只能分开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伊也不说话,过了好久,突然说:“我之前是真的以为我会爱他一辈子的。”
      我知道,她想让我把这句话传给董帆。但我不打算这么做——这未免太残忍了。是比什么前途未来残忍一万倍的说法。
      小伊似乎也是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了,她问我:“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其实我没什么打算,但她这么问了,于是我认真打算了一下。我存了不少钱,但没有入账确实让人心里没底。我决定现在北京待一段时间,找个工作做一做,然后再做打算。
      我觉得我不会在北京一直待下去。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得没有边。况且,董帆也不在这里。是的,董帆,我震惊于我竟然仍会考虑董帆。
      当天晚上,我拒绝了小伊住在她宿舍空床位的邀请,在马路边边找了一家小旅店。
      小旅店名叫万青旅店,名字不错,但外面一圈破破烂烂,走进大门是一个小院,然后就是一栋似乎一吹就倒的两层小楼。环境虽不佳,但我手里的钱不多,只能勉勉强强。
      然而,我至今仍记得我踏进旅店的那一幕:一个男人,坐在檐下,叼着一根烟,抬头看着我。他穿着一身非常炫酷的皮夹克,两条大长腿交叠,我第一眼看到了他脖子上露出来的纹身,和耳朵上的金属耳钉,头发倒是没有染,但满脸写着四个字:不是好人。
      我转身想跑,他叫住我,问,住店?
      我说,呃,是。
      他站起身,一身烟气地走来,在我面前停下。我微微抬头,正好能近距离看到他的脸。
      这是一张非常好看的脸。与其说英俊,不如说艳丽。是的,艳丽,一双凤眼美得极具攻击性,红唇白齿,脸上带着些傲慢和不屑,英气逼人,带给我强烈的美的冲击。
      我心中默默赞美着这幅皮囊。
      他说,一天二十。
      我点点头,从包里摸摸索索出来一张一百。
      他把烟掐了,笑着说,找不起,多住几天吧。
      这家店的住宿环境和它的价格相当匹配。没有洗澡的地方,房间虽还算整洁,却十分老旧,而且,即使已经秋天,半夜也总是有几只蚊子在我耳边嗡嗡乱叫。
      正端详着房间,忽然听见那个人在我身后道:“我叫石军。我就睡在隔壁房间。”
      我转头:“啊?”
      “……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我顺口问道:“你是这儿的老板?”
      “怎么可能?”他笑起来,“我帮朋友看店。”
      凌晨三点,我见到了他的朋友。
      那几个人骑着嗡嗡的摩托车,开着强光灯,停在了店门口,成功把我吵醒。
      我昏昏沉沉,爬起来从窗户上往外看,看见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有男有女,嘻嘻笑笑,喧哗吵闹。然后我看见石军快步走出来,搀住了一个醉得歪歪斜斜的男人,扶着他进来了。
      我把头缩回来,听见那团喧哗声移动到楼底下,然后顺着楼梯往上爬,经过我的房间,进入了隔壁。房间隔音效果很差,隔壁的喧哗穿进我的耳朵,我没办法睡觉了。
      隔壁不知道在吵什么,有人在大声喊叫着,把整个房间吵得嗡嗡作响,然后我听见一阵乒铃乓啷,似乎像是架子鼓的声音,再接着就是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不情不愿地爬下床,打开门,是石军。
      他还是白天那身衣服,神采奕奕得,应该是一直没睡觉,在等他的朋友。
      他问我:“没有吵到你吧?”
      我苦笑:“你说呢?”
      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男人的粗吼:“石军!你人呢!”
      石军转过头去回道:“在走廊,等一下!”
      那人好像安心了一样,嗯嗯了两声,不再发出声音。
      我问:“这就是你那个朋友?”
      石军点点头:“他喝多了。”
      我听出来了,感觉喝得不止一点点。
      “没事,他过一会就睡了,另外几个人在楼下,应该也不会太吵。”石军补充道。
      我默默叹了一口气,只好点点头,算是认了倒霉,石军也就回到了隔壁房间。
      之后确实不吵了,隔壁也没声音了,但我睡不着了。
      第二天我出去,试图找工作,然而败兴而归。附近招聘栏上贴的密密麻麻,全是无痛人流,一个正经工作也没有。
      我呢,我也不知道除了看招聘小广告还能怎么找到工作。没人教过我。
      我回到万青旅店,看见石军已经起床了,还是那身皮夹克,背对着我,身材挺拔,正抱着臂和一个女人聊天。
      我路过他俩,那个女人却突然开口:“杨温?”
      我一愣,转过头:“哎!”
      那个女人画着浓妆,相当漂亮,最夺人眼球的是她的头发,一头蓝发,披到腰际,像水流下。
      但我不认识她啊。
      “石军跟我说你昨天住进来的,昨天没吵到你吧?”
      我细品这句话,总感觉怪怪的:这是个旅店啊!怎么被说得像是搬进来一个新邻居一样……
      但我还是摇了摇头。
      “你今天白天去哪了?怎么现在才见你……”
      石军笑着打断她:“人家又不跟你玩,打听这么多干嘛?”
      我被问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回答:“去找工作。”
      女人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石军也挑了挑眉:“你还找工作?”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不明白自己找工作有什么好吃惊的:“你们……不……没工作?”
      我即时收住了我的话头,其实我很想问,你们没工作天天在干什么?
      女人笑着摇摇头:“只能说,没有稳定的工作。”
      说完这句,他俩似乎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爆发出一阵大笑。
      直到第二天我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因为我在招聘栏旁边见证了石军那份“不太稳定的工作”:贴无痛人流小广告。
      石军在招聘栏前见到我,腼腆一笑,我大吃一惊:“原来是你贴的!”
      石军一边贴一边道:“挺不错的,一张两毛钱。”
      ……于是我加入了他。
      和石军一块干了两天,我也慢慢了解了这群人。
      他们是社会的无业游民,玩玩音乐,玩玩摩托,偶尔打打牌偶尔喝喝酒。每日每夜就凑在万青旅店,什么正经事也不干。
      那个女人是他们其中一个人“阿火”的女朋友,叫冯水,比他们都大了五六岁,已经二十七八了。
      石军笑着说,冯水和阿火爱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冯水这个名字甚至就是专门为了阿火改的,就为了凑个水火。
      我问,阿火是哪个?昨天晚上隔壁那个男人?
      石军摇摇头,笑了一下:“隔壁那个是旅店老板,唐哥,咱们现在回去就能见到他俩。”
      我们今天没贴几张就回去了。
      旅店里正一片喧哗,我们一进去,看见几个人正围在桌子旁打扑克。
      冯水的下巴搁在一个红发男人身上,应该就是她男朋友阿火,这两个人真是奇葩,一蓝一红,往那一站,相当扎眼。那个阿火,正抽出两张K,往桌上一甩。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正在笑。
      石军给我指了指他,道:“唐哥。旅店老板。”
      那个唐哥抬起头,冲我一歪脑袋:“杨温?”
      我冲他点了点头。
      唐哥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天有个女孩来找你,说你电话打不通,你看看?”
      我眉间一跳,打开手机,果然看见了小伊的几个未接来电。
      我转过身去,重拨了回去。通话声响了两下,小伊一接电话,劈头盖脸道:“你现在怎么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这种指责的语气让我有些不爽。
      我不禁道:“哪种人?”
      小伊不说话了,顿了顿,道:“小温,我觉得你还是要找个工作,你不能天天和他们呆在一起……”
      “但我找不到工作。”
      “怎么会找不到呢?你现在这样子把存的钱花完了怎么……”
      啪。我把电话挂了。
      我脸色很不好看,我不想和小伊发生争吵。我觉得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对于一个高中毕业生找工作并不容易。
      唐哥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愤愤不平,道:“怎么了?”
      我抓抓头发:“没什么?”
      “和你女朋友吵架了?”他笑着问道。
      我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女朋友?
      我向他投去了震惊又困惑的表情。
      唐哥耸耸肩:“那看来不是。”
      冯水在阿火身上哈哈大笑:“唐哥和我猜了一个下午那女孩和你是什么关系,我觉得你是直女,他还不信哈哈哈……”
      几个人都开始笑,我站在一片笑声中,茫然无措。我不明白哪里好笑,我更不明白我和小伊的关系有什么问题。
      石军拍了拍我的肩,道:“好了别笑了,把人家吓到了。”
      大家慢慢安静下来,但是紧接着,他转而对唐哥道:“所以说,不要以己度人……”
      此话一出,几个人又爆发出了一阵更大的笑声。我也缓缓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也不明所以地笑了起来。
      晚上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他们在笑什么。
      晚上他们一帮人邀请我一起去ktv唱歌,反正不用我花钱,于是我欣然起行。
      ktv的包厢不大,但是挤了快十个人,我坐在两个人的屁股中间,感觉暖气直冲脑门,眼前的屏幕不断变幻。再加上唐哥和石军都爱抽烟,整个封闭的包厢被搞得乌烟瘴气。我昏昏沉沉,晕晕乎乎,可能是热得我头脑发胀,也可能是酒精的缘故,我感觉我一度睡过去,又醒过来,每次都是不一样的歌,不一样的人在唱,甚至桌子上摆的,都是不一样的酒……
      后来我恍惚中,听见大家在欢呼,然后我睁开眼,仿佛看见有两个人在接吻,我眯起眼睛看,竟然是石军和唐哥。
      我看见冯水在看我,我努力想捋清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的大脑死机。我又睡过去了。
      等我再次睁开眼,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我躺在万青旅店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头疼的要命,脑子里依然是昨天晚上那个无法消化的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你醒啦?”
      我转过头,看见冯水坐在我的床边,一头蓝发随意散落。
      她嘴里念叨着:“我就说不能让你喝那么多酒,你一下子睡到下午……喝不喝水?”
      我点点头,她就把一杯矿泉水送到我嘴边,我不好意思麻烦她,要自己接过矿泉水,冯水却向后躲了躲:“欸,我来吧。”
      我有些尴尬得喝着她递过来的水,突然注意到她手腕上的刺青,和阿火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她仿佛察觉到我的目光,放下水,拉了拉袖口,笑了笑:“以前弄的,和阿火一起弄的。”
      我其实看了一眼就猜到了,纹一样的纹身,染特别的发色,甚至起呼应的名字,这样的两个人,是不可能分开的吧?
      冯水突然转变了话题:“我这里有个正经工作,你想不想做?”
      我说“想”,却发现嗓子哑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点点头。
      原来冯水是在一个酒店后厨工作的,最近正缺一个洗碗工,冯水就想到了我。
      能被想起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于是过了两天,我就去工作了。
      工作地点是个大酒店,工资不高,却还算体面,我也总算有了入账,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与此同时,唐哥看我是长租客,也把住房的价格调低了,我对此感激不尽,至于那天晚上在ktv看见的一切,我也缓慢而平和地接受了。
      手头逐渐宽裕,我也轻松许多,甚至有了在北京多待几天的念头,和冯水一起工作,生活也充满了趣味。
      一天的工作下来,洗了无数盘子,虽然很累,但还算愉快。冯水坐着阿火的摩托车走了,我则一个人往旅店方向慢悠悠地踱步。
      北京晚上的路灯很稀少,黑黝黝的街道,偶尔一两处明亮,有车飞驰而过,卷起的风簌簌地翻动落叶,又要入冬了。
      这种时候,我总是想起小乐,那个似乎很遥远的人。
      然后我拨通了小伊的电话,自从那次争吵,我们就没再联系过。
      电话那头传来小伊好听的声音:“小温……”
      我脱口而出道:“小伊,我突然有点想小乐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好几秒,才缓缓传来声音:“小乐吗……我已经不经常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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