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意》长荟

3、第 二章

　　方茜终于看清这人的样貌。

　　宽大的牧师服遮住他的身形，衣袖下的手臂白皙且清瘦，与黑色的牧师服产生了极大的视觉反差；银白微卷的长发安静地别在耳后，露出了一张浓稠绮丽的脸，金色的眸子藏在浅色的睫毛下，苍白修长的手指拿着一把小小的竖琴，像是中世纪画作上圣洁正义的天使，漂亮到不可思议，却叫人生不出一丝邪念来，唯恐那肮脏的念头玷污了他，污染了这份纯洁的美丽。

　　他缓缓走了过来，方茜才注意到他没有穿鞋，白玉似的双足走在空中，一条红绳缠绕在足踝上，看起来浪荡又□□。

　　………

　　“我叫齐初怜”，这人在离方茜两米左右的距离停下，微微鞠躬“我来自遥远的天边，神主谴我来，为祂即将逝去的孩子祈祷，保佑她能够上天堂。”

　　齐初怜带着得体的微笑，温和有礼，看起来平易近人，亲切友好。如果方茜选择忽略掉自己平时根本不读圣经，也从来没有学习过外，她或许就真信了他的话，虔诚的祷告着伟大的主，努力上天堂。

　　自己现在应该是已经死了，并且魂魄离开了躯体，但按照自己从小接受的观念来看，来带走自己的应该是黑白无常，而不是这个来路不明的齐初怜。

　　更何况，她自己本身并不是教徒，根本就不信教，连菩萨都很少拜。她一直都坚信这些都是虚无缥缈，无法证实的东西。在她看来，这只是一种精神寄托，就和她的外婆一样，是人在绝望环境中支撑他走下去的最后的支柱，当这根支柱轰然倒塌的时候，人就会做出一些过激举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还是一个压制欲望，坚守人类最后道德底线的一样东西。她有外婆，所以她从来不需要那些东西来约束自己，自然也就不信它。

　　而且，方茜认为，如果齐初怜真的是那个什么神主派的人话，那也是应该是去见每日诚心祈祷的教徒神父，而不是来见自己一个糟糕透顶的烂人。所以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不合理的，是荒唐的。

　　“齐先生”，方茜起身望着他，带着一股漠然，没有丝毫见到神明该有的敬重，如同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 “我想你可能弄错了人，我并不是信徒，更没有过祈祷，我不是主的孩子，我只是一个贱到骨子里烂货，我不需要你的祈福；我希望你可以离开，我只想在这个城市安静，体面的死去；我不想上天堂，只想赶快结束我这可怜又可笑的一生，下地狱也好，做恶鬼也罢。我受够了被人欺辱，瞧不起的日子。哪怕魂飞魄散，下辈子也不想再来人间了。”

　　她的语气并不友好，堪称冒犯了。可偏偏齐初怜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似的，依旧自顾自的说着：“或许可以尝试先做自我介绍呢？神主爱世人，但牠总忘记孩子的名字。先了解下，祂一定…….”

　　“搞笑”,方茜冷声打断了齐初怜的话 “我从来不在乎，不信奉你们这些虚伪，没有一点用处的神，也不要你们假惺惺的祈祷！神本无情，不然祂为何坐于高台，紧闭双眼，对世间的苦难，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又为何允许他人作恶？你们嘴上总说着慈悲的话，却从来没有付出过实际行动。你们说神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么请问，我为什么要信你们?你们甚至做不到给予每个人希望，做不到给人在面对苦难时反抗的勇气！我感受不到你们所谓的无私伟大的爱，只有无尽的磨难,我恨啊！凭什么你们高高在上，用你们所谓的“心软”，让恶人一次又一次逃脱惩罚，却对应该受到重视的可怜人漠不关心，心狠手辣，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我有做错了什么呢？！”

　　方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最后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她的心灵已经接近崩溃。为什么神不在她重伤不起的时候出现，为什么不在郭媛推下外婆的时候出现，为什么不在自己在抢救室外疯狂祈祷的时候出现？为什么偏偏是在自己自我放弃，堕落后才出现？此时的她已经一无所有，只是一个可怜的失败者。

　　齐初怜听着方茜称的上是大逆不道的话，叹了口气：“早就和神主说了，把往生记事者用于了解自杀者的怨气，不是一个好主意，守则上的指示一点用都没有，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呀。”

　　他蹲下身，与方茜平视：“孩子，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净化自杀者的怨气。我不知道你的过往，也不知道你自暴自弃的原因。今天我来这，不仅是为了神主，为了任务，更是为了你自己。”说着，还隔空比了比她的额头“主在降下灵魂之前埋下了种子，你们不论善恶都是祂的孩子。天堂里总会有你的亲人，朋友，你难道不想快乐地去见他们吗？告诉我你的一切。亲爱的孩子，祂会为你，向恶徒执行惩罚的。”

　　方茜渐渐平静了下来，她垂眸看向地面，试图寻找自己的尸首，但底下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根本看不见。

　　良久的寂静过后，她才终于开口：“我叫方茜，十七岁。是德望一中高三的学生，遭受校园霸凌长达一年零五个月，如果神主真如你说的那般强大，那请为我，为我外婆，为孙棠，向高三（1）班的郭媛讨要一个公道，让她获得自己该有的惩罚，我愿意为此奉上我的一切。”

　　她的声音是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与决然。齐初怜笑着从衣袖里掏出一片羽毛，：“好孩子。过会儿我将会从你的灵识里了解你的过去，这片羽毛便是信物，但我需要你保持一个较为放松，愉悦的心情，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了，”方茜抬头仰望着星空，“我没什么去得了的地方，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容纳得下我，我在等外婆，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或许你所谓的净化啊，神主啊，任务啊，会更让我感谢兴趣的.”

　　齐初怜笑而不语，他抬手让两人降落到地面上，随手摘下了路边的野花：“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正好我也想多了解你们的世界一点，可以带我去逛逛吗？”他摆出了“请”的手势，将花儿递给了方茜。

　　齐初怜将姿态放得很低，让人没有理由拒绝。

　　方茜撇了一眼，带着他走进了一条小巷，轻车熟路的翻过围墙，转头就瞧见齐初怜艰难地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爬了上来，重心不稳还差点摔了下去，历经磨难才终于下来了。

　　此时外面静的可怕，空荡荡的大街没有一个人，但各种设备却依旧在工作，方茜甚至能在一家面店门口看到一锅还在沸腾的水。一切都在正常运作，除了没有人，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仿佛来到了一个平行世界。

　　齐初怜跟在方茜后面左看看，右看看，对一切感觉都很新奇。在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时，他试着触摸了一下黑色的炉子，被烫的一哆嗦，，连忙将手指含进嘴里。

　　方茜没管他，依然向前走着，连脚步都不曾停顿。终于来到了一栋破旧偏僻的楼房面前，她从身上摸出了钥匙，插进锁孔，老旧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