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花如雪

6、同眠

　　什么？！
　　厉天行愕然，有那么一瞬间，他那向来高速运转的大脑当机了。
　　不是没碰到过美女热情主动的邀约，可是，眼前的女子是花雨，是他养大的一直以来视他如父如兄的女孩子……
　　厉天行看着她的眼睛，花雨的明眸在黑夜中清亮如水，纯净的纤尘不染，不掺杂半点情欲诱惑，他就知道刚刚自己是想歪了。
　　了悟过后，厉天行走进了卧室里，在她床边坐下来，唇边浅笑如柔暖的微风，含着一丝略带无奈的宠溺：“怎么？都长这么大了不会还害怕打雷吧？”
　　见他居然提起她小时候害怕打雷的糗事来笑话自己，花雨孩子气的瞥了撇嘴，“我早就不怕打雷了。”随着她的年龄渐长，曾接受过各种特殊的训练，一个女孩子，连杀人都不眨眼了，更何况对于天上的雷霆哪还会太过强烈的惧怕？
　　没错，花雨以前害怕打雷，从她懂事起就在害怕，每当雷电交加的夜晚，当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那斩破苍穹的亮的吓人，滚滚雷鸣更是震得她心惊胆颤。
　　十二年前夏日的某个夜晚，厉天行偶然经过房门外，恰巧看见了她小小的身子因为受惊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哭泣。
　　然后，他走进她的房间里，将她吓坏了便她抱进怀里，温柔的哄着她，还给她将故事，陪了她整整一夜。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
　　在他的怀抱里，受到惊吓的小女孩渐渐的平静下来，任凭外面的雷鸣电闪如何恐怖，她安心枕着他的胳膊香甜入梦。
　　从那以后，每当遇到雷雨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她都会缠着他，让他陪自己睡一张床，有他在身边，靠在他的怀里感受他的温暖和心跳，她就什么都不害怕了。厉天行每次都会被她央磨得没办法，不过当她满十六岁之后，他就坚持再也不肯和她睡同一张床上了。
　　他对她说道：“小雨，你长大了。”
　　她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失落。
　　是啊，她长大了。
　　要是可以的话。她宁愿不要长大，永远做那个依赖在他怀抱里受他宠爱呵护的小女孩儿，这样他跟她之间就不会拉开距离了。
　　“我已经不怕打雷了，可我还是想和可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
　　厉天行的眼中透出几许温软，他和衣躺倒在她身侧，花雨甜甜的一笑，然后也和他并肩躺下。
　　正舍着双目假寐，突然间，历天行感觉到有一支不老实的小手居然伸进了他的衣服里，在他的胸前摸索着。
　　“你干什么？！”转眸对上花雨的脸庞，好看的剑眉皱了皱。这小丫头一点睡意都没有倒也罢了，居然还对他动手动脚的。
　　“我找它啊。”花雨的眼神既无辜又无邪，在他领口附近寻摸了一阵，终于掏出了一枚玉牌，像是探险队发掘到了宝藏一样，“找到了！我的记得你身上有这块玉的，我果然没记错。”那是上好的羊脂玉，洁白细腻，晶莹剔透，上面还刻着两行漂亮的篆字。
　　厉天行眸光一凝，看着这块挂在他脖子上的玉牌。
　　花雨的眼睛纵然在夜色中也能视物如白昼，她喃喃的念出了玉牌上刻的篆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咦？天行！这该不会就是你名字的来历吧？”
　　“恩。”他微微颔首。
　　“残影，你有那么多金银珠宝，干嘛这么宝贝这块玉随身都带着啊？”很小的时候花雨就见到厉天行贴身收藏着这块玉牌，就连睡觉洗澡的时候也不曾摘下过，对他而言，这东西一定有着特别的意义。
　　“……这块玉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是我唯一的纪念。”厉天行的语调平常散淡，却是在沉默了一秒钟之后才回答她。
　　他的母亲？花雨怔了怔，她在他身边十几年，还从来没听他谈及过自己的家人。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原来这么长的时间，她对他仍然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他的身世，他那些在她出现之前的过往，对她而言都是神秘的。
　　人对神秘的事务总是充满好奇心的。
　　“残影，你还有亲人吗？”从来没见他提及过自己的父母家人，更不曾见过。
　　哪知道此言一出口，她立刻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明明是极细微的情绪变化，花雨却敏锐的感应到了，心头一紧，她……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吗？就像是一不小心碰触到了一处最不应该碰触的禁区，那是逆鳞的所在。
　　“他们都死了，除了绫姨我再没有别的亲人了。”他的声音平静，语气平淡。
　　“……”
　　室内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花雨笑了笑，以撒娇的语气说道：“残影，不如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想听你讲故事。”其实对于他讲故事的水平并不抱多大希望，她只是想借此转移话题。
　　讲故事？历天行的眉峰微动，略作思索，就给她讲起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男人，他在偶然间遇到了一个很美的女子，他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简直是惊为天人，从此他的眼睛就再也看不到别的女人，不过，即使深爱着，这个男人只能把感情藏在心里，不敢对她表白，因为他只是个很平凡的男人，既没有钱，也没有显赫的家世，面对他心爱的女人他很自卑。”他的声音如同陈年的美酒，甘冽醇厚引人迷醉，再寻常的故事经由他娓娓道来也变得扣人心弦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心爱的美人却主动找上了他，问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原来她也早喜欢上他了，男人惊喜过望，觉得这一切简直像做梦一样。他们正式恋爱了，像世间所有的痴男怨女一样沉醉在爱情的甜蜜里，男人用自己所有的继续买了房子和钻石戒指，决定给她一辈子的承诺，然而，就在一夜缠绵之后，她却悄悄的离开了那个男人不知所踪。”
　　花雨疑惑不解：“既然他们彼此相爱，那那个女人为什么又要离开他啊？”
　　她在脑海中想出了几种可能，还没等说出猜测，就听厉天行说道：“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人类，而是一个妖精，一只修炼了几百年的狐狸精。”
　　“啊，狐狸精？！”这倒是让她意外了，原来他给她讲的是人妖相恋的故事，惊讶过后，花雨又不以为然，“狐狸精又怎么了？如果是真心相爱，就不应该在乎什么人妖之间的界限，要勇敢的争取自己的幸福才对。”
　　厉天行微不可察的叹息了一声，这倒是小雨会说出来的话，执着，而又孩子气的天真，“还真不能不在乎。先不说来自世俗的种种阻力，就算是所有人都不反对，他们也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人妖疏途，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如果他们真的生活在了一起，她身上的妖气势必会伤害到他，最多三两年，少则半年那个男人就会没命，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原来是这样。”花雨喃喃的说道，情绪很低落，“怪不得那些人妖相恋的故事大多数结局都是悲剧。残影，他们就真的不能在一起了吗？连一点希望都没有吗？”到底还是有一点不甘心，替故事中的人。
　　厉天行又接着讲下去：“心上人突然间失踪，男人几乎发了疯一样到处寻找她，一找就找了三年，很多人都劝他放弃，甚至有人传说那个女人变心跟了别的男人，可男人始终不肯放弃，他相信他的爱人绝不会辜负他，就算用一辈子的时间，他也要把那个女人找回来。”
　　花雨叹息：“这个男人还真是痴情啊，就是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喜欢的人是狐狸精变得会怎么样？许仙还爱白娘子呢，突然间看见白娘子现原形还不是被吓死了。”
　　“三年后偶然的一天，男人终于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可却发现那个女人身边站着另外一个男人，一个远远比他完美优秀的男人，而且他们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一家三口看起来其乐融融的。”
　　“啊？！”花雨的眼睛瞪圆，嘴巴张大。
　　这、这也太狗血了吧？
　　厉天行无视她的表情，继续不急不慢的道来：“见到那一幕男人深受打击，他痛苦，他愤怒，可是再伤再痛他发现自己还是忘不了她，后来，经历了一些波折，男人终于知道原来女人身边的那个男人其实是她的结拜兄长，那个两三岁大的孩子其实是他和她的亲生骨肉，同时他也知道了，自己爱上的人是个妖精。”
　　“误会都澄清了，男人不愿意离开她，还有他们的孩子，哪怕她是妖精，哪怕只能跟她厮守几个月然后就死去他也愿意。可女人却不愿意，她无法承受那样的结果，短暂的相守过后就要看着所爱的人死在自己眼前，那对她来说必死还难受。”
　　“那后来呢？”花雨忍不住追问他快点讲下去，“到底他们该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候，一丝转机终于出现了，那个狐妖的结拜兄长是魔界的绝顶高手，他有办法将狐妖变成人间的女子，只不过那样她就会失去所有的法力，而且最多不过再活几十年，她的美貌也会渐渐凋零，最终变成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太，这个代价对于狐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花雨半垂下羽毛般的眼睫，嘴角边一丝笑意如花静静绽放，“我想，代价再大那个狐妖也是愿意的，能够跟心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这本来就是最幸福的事。”
　　厉天行沉默，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你觉得他们会幸福？”他脸上的表情隐藏在了黑夜中，声音有些微的异样。
　　“难道不会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还有了爱情的结晶，一家三口团聚这还不幸福吗？”古今中外所有的情爱故事，到了此处结局也都应该圆满。
　　“如果这是一个故事的结局，那他们的确幸福了。”
　　“啊？难道后来他们又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厉天行对她淡淡一笑：“我说了这只是一个故事。”将话题转移开来，“好了，别说故事了，说说你吧，你学校里有不少男生在追你吧？”
　　“那当然喽。”提起这件事情花雨的眉眼飞扬闪亮，得意的神色显而易见，女孩子或多或少都会有虚荣心，她也在所难免。
　　“那你呢？那么多男生当中你就没有一个喜欢的？”
　　花雨撇了撇嘴角，模样娇俏，“那些男生有什么好的？我才看不上他们。”那帮男孩子，连他的一半都比不上，她的眼睛可没近视。“残影，你知道吗？前两天我看了一部电视剧《宝莲灯》，就是焦恩俊那个版本的。那里的三圣母眼神也太差了！有二郎神杨戬那么丰神俊朗惊才绝艳的哥哥，居然还会喜欢上刘彦昌那么平庸的落地书生，为那种男人犯天条也难怪他哥哥会生气了。哼，我的眼神才不会像她那么差呢，将来，就算找男朋友，也总得挑一个跟你差不多的……”说着说着，她打起了哈欠，折腾了半夜也确实有些疲倦，周公在向她招手。
　　想起今天在游轮上遇到的那个叫苏浩的大男孩，厉天行便不放过她继续追问，语气却很温柔，“那苏浩怎么样？我看那小子挺不错的，条件还算配得上你，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吗？”
　　摇摇头，眼皮沉重的直往下坠，“不喜欢。”三个字脱口而出，花雨的回答连半分迟疑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