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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35 故人 而他从始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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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风从婉玉房间逃出时,姿势狼狈,仿若被猫戏耍的猎物,从衣着到思绪皆是一片狼藉。
他几乎是逃回自己的房间,背靠门板,任由身体慢慢向下滑落。房内漆黑一片,只能听到他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蓦地,他从地上站起,走到窗边,略微停顿后,又走回门边。来来回回折腾不知多少遍后,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掩面。
耳边,调笑声还若隐若现,脑中所见却是另一个身影。总是见他就微微皱起的眉,外加开口前总作为前置语的一声叹息。
脑子不听使唤,就这么频繁又无端地冒出些不远不近的回忆,沈从风抬手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
没什么用。
他只好抱着剑,靠着门熬了半宿,和自己脑海里的影子较劲。没散完的酒劲涌上,迷迷糊糊间,居然就这么靠着门睡了过去。
沈从风是被鼓声敲醒的。
昨夜的酒与半梦半醒的睡眠,后遗症便是频频刺痛的头。沈从风走到窗边,眯着眼,瞧见微微冒头的旭日。
伴着一声又一声地敲击与扑面而来的风,沈从风深吸一口气,迅速穿衣束发,推开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准备同他问好的店小二端着盆热水,目睹少年狂奔冲出大门,活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来长安这么多日,沈从风还是头回见到清晨的市井街巷。
坊市门才刚开没一会儿,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街上人影稀疏,偶有几个挑担的小贩匆匆走过。
街角早餐铺冒着热气,沈从风随便挑了个,给自己买了俩刚出炉的包子,在他手里颠来倒去好一会儿才敢下嘴,一口咬下,肉汁飞溅,烫得他直吸气。
他就这么啃着包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注视着人们卸下店铺门板,宣告今日正式开张,卖菜卖花的小贩则三三两两,挑着担子篮子出现在街头巷角。
旭日东升,长安就这么活了过来。
除了打理自家铺子的商户外,这个点儿,大街上最常见的便是自酒楼食肆里踉跄而出的酒客。通宵达旦的人们各个扶着墙出来,皆是一副酣醉模样,就这么摇摇摆摆回家去了。
沈从风胡乱逛着,边走边瞧各家门口挂着的招牌,直白书写“胡姬酒肆”最为常见,也有毫不客气地打出“天下第一蒸羊”的店铺。
蓦地,沈从风停下脚步。
那木质招牌暗色偏深,撰字用的墨汁也是极黑,若不是晨光一缕,几乎瞧不见招牌上的墨迹。
沈从风揉了揉眼,恍惚间以为是自己眼花,喃喃道:“清心茶楼……?”
四个大字就这么清清楚楚地摆在上边,同他在竹林镇所见那家,可以说分毫不差。
店门敞开,门前,店小二正拿着扫帚洒扫,抬头瞧见沈从风,见他一脸失魂落魄,只把他当成是昨夜宿醉未归的酒鬼一位,歉意道:“客官您来得真早,不过本店还没开门迎客,要不您……”
店小二细细瞧来,见这酒鬼衣料华贵,腰间还佩着剑,话锋一转,赶紧找补道:“要不您先进去坐坐,咱拿清茶给您提提神?”
沈从风没理会店小二的招呼,抬脚便往里走。
茶楼里空荡荡不见客人,一张张桌子板凳整整齐齐摆着,清晨微光照耀下,浮尘悠悠地飘在半空。
沈从风在大堂随便拣了个位置坐下后,店小二竟真给他端来杯清茶,白瓷盖碗,茶汤清亮,几根茶叶梗子还立在水面上,腾腾冒着热气。
他其实不喜欢绿茶的味道,绿茶又苦又涩,喝了还睡不着觉。可这却是那人的心头好,桌上总会放着一盏,思索时会端着杯,无意识地摩挲杯沿。
一直到茶凉,沈从风终于端起茶,微抿一口,而后在杯盏边放了几个铜钱权当谢礼,起身准备回沈府时,便听“砰”一声,原本只开了一半的门被人撞开,一群酒鬼簇拥着一个老头,呼啦啦涌进店内,酒鬼们脚步虚浮,面色却红润有色,不知是酒气未消,还是兴奋劲上头。
店小二:“……”
刚要送走位爷,怎么又来了一堆。
“小二!”酒鬼们扯着嗓子嚎道:“这老头说要给咱们说件江湖逸闻,是此前长安从没说过的本子!”
那说书老头被这么群人簇拥着,表情却异常享受这待遇,抄着手,哼哼道:“没错,正式在下最近听闻的一桩新鲜事儿。”
沈从风听到这儿,顿时来了劲,抬起的屁股登时落了回去。
他听过看过的话本,没一千也有个八百了,既然是新本子,哪儿有错过的道理。
店小二手握抹布,这一大伙人,他纵使想拦,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只得道:“哎,行吧,客官们吃点啥?”
酒鬼们欢呼着把说书人送上了台。老头也不客气,接过店小二奉上的茶,清了清嗓,这才开口——
“话说那暮雪山庄,每年初春,都会举行一场赏花会,这赏花会虽然打着赏花的噱头,其实是场周家办的拍卖会,专卖他们收藏的奇珍异宝。”
沈从风:?
这开头听着很耳熟啊。
想象中听书时的酣畅淋漓荡然无存,身为话本“主角”,沈从风纯粹抱着“我倒要听听有多离谱”的决心,硬生生挨到最后。
比如在整个话本里,清心茶楼毫无存在感,故事情节变成了中原武林盟与西域拜火教的巅峰对决,并最后以拜火教的落荒而逃告终。而他从始至终都没见到面的暮雪山庄神秘庄主,其实是位妙龄少女,对拯救暮雪山庄于水火的武林盟少盟主一见倾心,二见求婚。
最终,两人共同饮下长生不老药,双双飞升,成为一段佳话。
这对吗?这不对吧!
沈从风好气又好笑,却又不能真冲上台去,冲那老者发脾气。话本评书嘛,那肯定是越夸张越劲爆,才越有人捧场。
毕竟他也爱看这类。
评书毕,清心茶楼也正式迎客,开始今天的生意。沈从风站起身,绕过起哄的酒鬼群体,朝门外走去。
推开门,又一人堵住他的去路。
黄云舒一愣:“沈从风?”
沈从风直接退了一步,黄云舒反应极快,迅速绕到他身后,揪住衣领,把人往大堂里拖去。
沈从风:“……”
黄云舒没有选择大堂,拎着沈从风一路上了二楼,找了个角落位置松开手。
二楼包厢里同群玉楼一样垂着帘幕,这会儿时辰尚早,二楼除了他俩,只有个小厮在角落默默扫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冲二人躬身行礼后,离开了二楼。
黄云舒把沈从风按到座位上后,单刀直入道:“知道少盟主现在在何地吗?”
沈从风:“少盟主?你说杨兄?他怎么了吗?”
黄云舒见他不似撒谎,脸色一黑,抬手指向楼梯:“没事了,你走吧。”
这下沈从风更不愿走了,追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黄云舒揉着眉心,回避解释:“与你无关。”
沈从风义正言辞道:“可不能这么说,万一沈某能帮上忙呢!”
黄云舒见他态度严肃,不似玩笑,在暮雪山庄时,虽阻拦他们抓捕李墨玄,却也没真伤他们,斟酌片刻后,解释道:“少盟主失踪了。”
原来,自沈从风与沈知玄启程离开暮雪山庄后不久,黄云舒便同杨明霄道了别,继续循着痕迹追捕赵翎,一路追到长安。未曾想刚落脚,便收到议事堂送来的急信——杨明霄并未返回衡川,只是遣人送了字条回去,说自己来长安了,不必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可议事堂也不能一伙人风风火火出动,只好给当下身在长安的黄云舒递信,叫他赶紧把人找到送回去。
黄云舒道:“我瞧见这招牌,想着顺路看看,没想到就……”
接下来便是前情提要的场景了。
“那沈先生是沈家人,”黄云舒问:“难道其实你也是?”
沈从风尴尬一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便以“说来话长”言简意赅地糊弄过去了。
黄云舒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往外走,边走边道:“若有消息,可来通都大驿寻我。”
看得出来,人是真的很急。
沈从风道:“我同你一块儿。”
出了店门,黄云舒往左,沈从风也往左,黄云舒退回巷子,沈从风也跟着退回去。
黄云舒忍无可忍:“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实不相瞒,”沈从风尴尬道:“在下有点,辨不出方位。”
他前几日的活动都在固定点位,根本没在这西市里瞎转悠。昨夜沈木安带他去群玉楼后,沈从风更是连西市大门都找不着了。
黄云舒:“……”
转念一想,这小子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儿,说不定还是沈家人,卖个人情也未尝不可。
黄云舒叹道:“跟我来。”
沈从风就这么跟着黄云舒,在西市街巷间来回穿梭,越走越觉得,这路有点眼熟。走着走着,街道两旁的房屋都与他昨日相见几乎一模一样。
而黄云舒停下脚步时,头顶上的木匾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想——
金泉商团。
好家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也是三顾茅庐上了。
与昨日沈木安领他来时不同,这会儿商团大门紧闭。黄云舒上前,轻叩了几下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仆役探出头来,问道:“何事?”
黄云舒道:“你去同阿尔悉达说,黄云舒有事相求。”
仆从打量了他一眼后,躬身退下。没一会儿,门重新打开,仆役侧身将他们请了进去。
沈从风踏进院门,昨日还堆放在院内的各色货物已经清点完毕,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的葡萄架甚是瞩目,藤蔓上刚刚冒出些青苗,呈现嫩绿色。
黄云舒熟门熟路地穿过院子,走进大厅。主座上,一名白发老者正指点着身侧少年——正是昨日接待他们的沙赫尔。
听见脚步声,老者抬起头,见到黄云舒,表情由凝重转为喜色,他站起身,亲自迎上前来,黄云舒也快步迎了上去,二人皆将对方拥入怀中。
黄云舒拍了拍老者的背:“好久不见,还是那么精神啊,阿尔悉达。”
被称作阿尔悉达的老者哈哈一笑:“那还是比不过你们年轻人咯。”
抱了会儿,阿尔悉达松开手,目光转向沈从风:“这位是?”
沙赫尔原本目光聚焦于二人上,阿尔悉达开口后,看向沈从风,目光微顿,随即迅速开口:“这位是沈木安公子带来的客人,昨天刚想我们求购了拜火教的经书。”
沈从风上前一步,作揖行礼:“在下沈从风,有幸拜会商团,也是缘分一件。”
阿尔悉达摸着胡须,点点头,重新坐回主座,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目光又重新落在黄云舒身上:
“说吧,这次来找我,是为何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