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奕》菁华暮烟

2、入狱 入狱已

　　入狱已有三日，沈知衡一语未发。腐潮的霉味充斥着骚臭，浸透每一丝空气。他将自己蜷缩进角落，努力保持一丝清醒。

　　隔壁牢房，沈家一大家子挤成一团，他们哪里遭过这种罪。妇孺的抽泣、男人的低骂、沈令仪的抱怨，此起彼伏。在这些纷扰的噪声中，沈知衡竟然恬淡的坠入梦乡。

　　直到——

　　一双染血的双手扼住他的喉咙，沈知衡沿着手看过去，果然是他。还没来得及叫出那人的名字，画面一转，母亲面容惨白，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下一秒，惨死在眼前…

　　“不要！”

　　沈知衡眼泪流了下来，骤然惊醒。衣服已被冷汗浸透，和突突狂跳的心口紧贴。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抬手，用冰凉的指间摸了一把脸。

　　“呵！你醒了！你倒是睡的安稳！”

　　一道视线淬了毒似的，刺向沈知衡。这尖酸的语调，她不用想都知道，是堂姐沈令仪。当然，沈家其他人目光也不友善，像一群饿久了的鬣狗，阴沉的目光齐刷刷的钉在她身上。

　　沈知衡面部表情，顶着沈家人剥皮抽筋的目光，缓缓地换了个姿势，平躺在稻草上。

　　这稻草真的太硌人了，沈知衡暗道，自从入仕，就再也没经历这样的苦日子，真的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沈知衡！你聋了吗？还是哑了？听不到我说的话吗？”

　　沈令仪尖锐的声音刮过石板，刺破沈知衡的耳朵，喋喋不休的大喊，“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人被关在一个监狱，而我们家被关在一起！”

　　沈家大小姐，自幼心高气傲，趾高气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争来比去。沈知衡在外面早已习惯，如今进了大牢耳朵仍然得不到清静。

　　沈知衡闭上眼睛，想把连日积累的疲倦与厌烦压下去，还有刚才的噩梦。他真的不想理会沈家的纷扰，但深知沈令仪不会罢休，再闹下去，狱卒会进来抽鞭子，到时候肯定没完没了。

　　沈知衡倏然坐起身，眼皮懒懒的垂着，目光落在一颗稻草上，声音沙哑而平淡：“沈家大小姐，您能消停一会吗？这儿是大牢，不是沈家府邸！更不是沈府花厅，不是你撒气的地！”

　　沈令仪经常在家拿花撒气，沈知衡无意间撞见过几次，沈令仪就记恨上沈知衡。

　　“你——！”沈令仪气得牙痒痒。

　　“令仪！”一声低沉的呵斥制止了沈令仪，是她的父亲沈敬。

　　沈敬一直沉默，冷眼旁观女儿对沈知衡的语言攻击，这会隔着木栏望过来，眼神复杂难辨。

　　沈知衡懒得揣测那眼神里藏着是什么毒药还是迷药。换了一个姿势蜷缩着，又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他跌入的倒不能说是梦，梦是虚幻的，从未发生的事，而这是一段回忆，一段沉重真实的回忆，一段难以忘记的痛苦回忆。

　　泰宁三年，冬。

　　破败的乡下旧屋，难以抵抗肆虐的寒风，沈知衡还未入仕，和母亲相依为命，窝在这里。

　　发涩发苦的药味溢出屋子，沈知衡守在炉子前，等着药煎好，她指间被烫的发红，紧紧捧着一个粗陶碗。

　　“娘，喝药了，喝了药才能快一点好起来。”沈知衡小心地吹着气，一勺一勺地将棕黑的药汁送到母亲唇边。

　　沈母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的抬起，想自己喝，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她努力的咽下药，眼眶深陷，满眼愧疚地挤出破碎的声音：“知衡…是娘…托…累了你…就让娘…”

　　“娘！”沈知衡声音陡然拔高，打断她的话，看见沈母不安的眼神，又缓和了表情。

　　沈知衡控制住发抖的指间，缓缓地放下碗，动作轻柔地扶沈母躺下，掖紧带补丁的薄被，“娘，您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我出去一趟。”

　　走出屋外，凛冽的冷风刮着沈知衡的头发，不一会儿，风割透他单薄的长衫。

　　郎中昨日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药停了的话，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沈知衡萧瑟的站着，仰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为今之计，只能去沈府一趟。

　　沈府，那曾经是沈知衡的家啊！只不过如今成了沈敬的家！

　　沈府高门深院，相比十年前，这大门更加阔绰了。毕竟有当朝沈贵妃在，沈家飞黄腾达也是必然。朱门上的铜兽衔环倒也没变，这算是朱颜未改。

　　沈知衡以远房旁枝的身份，被领进门。

　　沈敬端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的拨弄着茶盏，听着沈知衡低声下气的哀求，久久不语。

　　寂静的空气压得沈知衡窒息，指甲死死的掐着掌心，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一定要沉住气，不能前功尽弃。

　　过了很久之后，沈敬才缓缓同意，但是有个条件。

　　“本官要你，考取功名，为宁王，为沈家效力！”

　　角落里的炭盆噼啪作响，书房里的热气扑人，沈知衡站在那儿，只觉得全身发冷，而且是骨髓里散发出来的冷。

　　闭上眼，母亲的面容，郎中的话语，沈知衡没法思考，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决绝。

　　陌生而遥远的话语，从干涩发疼的喉咙里传出，“我答应！”

　　就这样，沈知衡把自己的性命仓促的卖给了沈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