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情诗》岁乞

3、醉鹿

　　当晚清虞搭江驰野的车。
　　率先上车的江驰野看到突然钻上来的小小一团，惊讶于她的大胆——看着乖乖软软的小姑娘，就这么爬进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车上。

　　他以为，乖女孩就算刚才因喝醉大胆展示对他的兴趣，也不至于在聚会结束后，还敢跟着他。
　　但也只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清虞抿唇偷偷看他，触及到他的目光后立即垂头嗫喏：“你把我带过来的，得负责把我送回去。”

　　“……”

　　江驰野笑了，极短极轻的一声，几乎察觉不到。
　　他冲驾驶位上的代驾小哥开口：“开车吧。”

　　车驶入主干道没多久，清虞莫名想起，自己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偶像剧中，女主角长发被风吹起时总会有种令男主角一眼惊艳的美……她偏头看向江驰野，抿抿唇，抬手将发圈轻松取下，长发立即柔柔散开，整个人气质柔和不少。
　　她按下车窗，风立刻呼呼卷过，将她长发吹起，脸也被刮得有些发疼。

　　冷风一吹她清醒了些。

　　做让人一眼惊艳美女的代价有点大。

　　她太明显，江驰野知道她开窗的原因，也了然她频频回头频频撩发动作里流溢的招惹。
　　但他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全当没看见。

　　吹了几分钟，清虞败下阵来，又把车窗升上来了。

　　这招大概奏效——江驰野被她惊艳到了——清虞想。
　　因为在她升上车窗后，他凑过来，手指一勾，替她将吹乱的头发理好，又捏着衣领子将衣服整理妥当。整个过程眼波交缠流转，滋生出心照不宣的暧昧。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让清虞以为如果车内不是还有第三个人在，和他一定会有一场缠绵悱恻的吻。

　　他离她最近的时候，在她耳边低喃了句：“乖女孩儿，别冒险。”

　　清虞蜷着手指，粲然一笑，并未答他的话。

　　江驰野的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稳稳停在清虞的小公寓楼下。

　　这套小公寓是许明谦在她收到B大录取通知书那天送她的，说她一个人在外地上学，有套小房子他放心些。
　　清虞家往上数好几代都是B市人，但许明谦说离家超过一小时车程就算外地。清虞没跟他争，心安理得收下了这套两室一厅的小公寓。

　　下车前，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委屈地看向大衣的主人：“这会儿换我自己的衣服，一热一冷，会感冒的。”

　　江驰野淡淡瞥过来一眼，仿佛之前在车上同她交换暧昧的人不是他：“你披着。”

　　不过一件衣服，扔了也无所谓。

　　在视线收回来前，他捕捉到蝴蝶姑娘眼睛亮了一下，而后掏出手机，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目的：“那加个好友，我把衣服洗干净还给你。”

　　还衣服么？
　　不过是找个由头约下次见。

　　面对这样低端浅显的手段，江驰野意味深长地扯出一抹笑，随后调出二维码，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清虞扫完码，看着他通过了好友才下了车。

　　她关上车门，猫下腰跟他挥手，笑得眉眼弯弯：“下次见呀，江驰野。”

　　清虞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小跑到窗边看那辆阿斯顿马丁是不是还在。
　　他倚在副驾驶的车门，正抬头往上看。看到五楼落地窗前那抹纤细的身影，抬手示意。

　　清虞拿出手机：【天太冷了，你快回去吧。到了记得报个平安。】

　　他没回，但又抬头冲她挥了挥手才上车。

　　白色超跑消失在视线，清虞仍呆呆望着路口，好半晌才想起自己吹了冷风，需要洗个热水澡。

　　清虞洗澡一向磨蹭又步骤繁多，但今天她把步骤精简再精简，只花了半小时。
　　她想赶紧出来看看江驰野有没有给她发消息。

　　上扬的嘴角在打开手机的瞬间又绷直。

　　没几秒，清虞擦着头发想，才半小时，他应该住的远，这会儿还在路上。

　　清虞又等了两小时，手机还是安安静静。

　　手机坏了？
　　明天就去换一个。

　　又半小时过去，清虞趴在床上，脚翘起微微晃动，手撑着下巴，下唇被咬得泛红，还是没等到他的消息。

　　再开下去就该出市郊了。
　　还没到家吗？
　　应该是路上堵车了吧……

　　喜欢一个人多傻。
　　会为他的疏离冷淡找好理由，自己哄好自己，他一个动作都会过度解读，完成一场接一场的自我攻略。

　　江驰野早见过了各式各样大胆风情的女人，估计没把她今晚青涩又矜持的撩拨信号放在心上。
　　甚至可能过了今晚，连“许清虞”三个字都不会记得。

　　曾经许多个日夜，她都听着那些暗恋未果的歌曲想，要是当时勇敢一点，或者时机再好一些，结局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她捧着手机纠结好半晌，还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她不想就这么放开。
　　更不想。
　　过了今晚被他忘的一干二净。

　　她点到同他的聊天框，输入一句“你到家了么？”，隔几分钟，实在想不到更为妥帖的话，才点击了“发送”。

　　十几分钟后，江驰野才惜字如金地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回得不算快，更算不上热切，冷冰冰的，像是随意应付。
　　但清虞还是高兴得将小脸埋进柔软被褥，蹭了又蹭。心脏像被什么抓了一下，仿佛喝醉的不是她，是心里那头小鹿。

　　清虞还没完全被男色冲昏头脑，她还记得明天有考试。等蹭够了，她抬起头，软软地发过去一条语音：“江驰野，你早点休息呀。”

　　又是隔很久才回：【嗯。】

　　清虞：【晚安呀.JPG】

　　这次回得很快：【晚安。】

　　清虞能察觉到自己大概不是他的菜——太素，或许看上去还有点乖。
　　所以他冷淡、不热切。

　　没关系。

　　今晚加上好友了。

　　是一个好的开始，对么？

　　半夜清虞脑袋昏昏沉沉，没睡多久又醒来，反复几次后，天从墨黑色转成铅灰色，最后慢慢亮了。

　　考试周，清虞强撑着困意爬起来，简单洗漱完从梳妆台上捡了两支笔，套上围巾出发去学校。
　　一周前，实践期末作业已经邮给教授，作品答辩也在前天结束。理论考试结束就正式放假，考三天，第一门考摄影技术理论——是清虞昨天在图书馆复习了一天的内容。

　　考理论这三天，清虞不甚恓惶地找江驰野聊过几次天，每次都潦草至极，五句话不到聊天就会结束。

　　实际上，清虞在考完摄影技术理论后就给他发了消息：【今晚要一起吃个饭么？我把外套还你。】

　　江驰野说他已经身在大洋彼岸，见面恐怕要推迟几天。

　　清虞不想推迟，但也没穷追不舍。

　　如果她非要约个具体时间，他这样的人，会嫌她麻烦吧？
　　他应该会要求——身边的女伴最好懂事，不能像块牛皮糖，不能太过度介入他的生活。

　　她还不是他的女伴，不能让他现在就觉得她粘人，确实不适合站在他身边。

　　清虞刷存在感的方式实在算不上老练，每天醒了发早安，睡前发晚安，偶尔会分享一些小女生的日常。
　　他每句都回，却冷冷淡淡，从不主动开启新的话题。
　　即使如此，清虞也乐此不疲。

　　两人的见面一再推迟，眨眼便到了元宵节。

　　元宵节当天，清虞和知星约了去逛宜安广场逛元宵灯会。

　　清虞终于又有理由找江驰野：【你回来了没呀？听说宜安广场有灯会。】

　　她没直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但她知道他一定懂。

　　江驰野没回。

　　清虞早上发的消息，晚上八点去灯会，逛了两个小时，还是没收到他的消息。

　　知星很快察觉好友的不对劲，“一晚上都看了几次手机了，有情况？”

　　清虞捧着热可可，没敢看知星眼睛。
　　知星就懂了。

　　清虞从不缺优秀帅气的人追求，只是她一向冷淡，还没有谁让她这么牵肠挂肚过。
　　连逛着灯会都要频频翻出手机看一眼。

　　知星亲昵地凑到她跟前：“谁啊？计算机系那个？”

　　“不是。”

　　“外语系那个外交官预备役？”

　　“不是。”

　　知星又细细数了好几个平日里对清虞追得紧的男生，同校外校的都在列，清虞让她别猜了，猜不对。

　　“那你这是什么情况，谈上了？”知星问。

　　“没有。”清虞垂眸掩住那抹一闪而过的失落，“但是我想追他。”

　　知星没忍住冒出句脏话，毕竟清虞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别说主动，就连平日里在她面前猛刷存在感的她都怠于分个眼神。

　　知星又问到底是谁，清虞却怎么都不肯再透露。见她没想说，知星也没再逼，耸耸肩：“只要不是江驰野那种类型的就行。”

　　“……”
　　清虞偷偷观察着知星的脸色，装作随口一问：“他那种……是什么类型？”

　　听她主动问起，知星眼神扫过来，带着些许探究。
　　但转念一想，他们就在生日会上见过那次，清虞不是头脑不清楚到才见一面就栽进去的人。

　　江驰野什么类型呢？
　　很多人总结过了。

　　出生就在罗马的公子哥，制造风月的高手，那双眼睛看谁都深情，看你一眼都会让你觉得自己就是他独一无二的那位了。
　　处处留着婉转绵长的暧昧，“女朋友”的位置上却从来都空着。
　　撩得明目张胆，也渣得明明白白。

　　知星说，清虞虽然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乖女孩儿，但谈恋爱的话，怎么也得找个清白专一的。毕竟初恋嘛，日后哪怕没结果，也得对爱情有个好印象。
　　江驰野这样的花花公子，同他的恋爱过程或许甜蜜难忘，但结局也一定会烂的轻而易举将人击溃。

　　清虞觉得，自己可能要辜负知星的一番好意了。

　　她太喜欢江驰野。
　　如果有一天他主动冲她招招手，她一定就找不着北。

　　和知星聊天的过程中，清虞又看了两次手机。

　　灯会有猜谜，知星喜欢热闹，没收了清虞手机，拉着清虞去了好几个猜灯谜的小摊。
　　清虞聪明，没一会儿就赢了不少小奖品，知星爱不释手，但这份喜爱来匆匆去匆匆，很快那些小奖品就被分给街边玩闹的小孩儿。

　　逛得无聊，知星送完手里最后一份小礼品转头对清虞说：“喝酒去？”

　　清虞一脸愁容，“手机还我，让我看看手机。”

　　知星翻个白眼，翻出手机递给她。
　　除了班群和公众号发来的消息再无其他。

　　清虞叹一口气，回了知星刚才的话：“喝酒去。”

　　知星立即打电话订了卡座，酒吧里这里不远，步行过去十来分钟。
　　一直到身体陷进卡座的沙发里，清虞都心不在焉。

　　知星又约了些小姐妹，这会儿喝得正嗨。

　　清虞兴致不高，唇角无意识下拉，看着安静的聊天界面。

　　刚才逛灯会拍了不少照片，她想给发给江驰野看，但想了许多修饰铺陈都最终作罢。

　　她自尊心强，主动靠近他、问他要联系方式、主动发消息，已经是她能做到为数不多拉下面子的事儿。
　　现在看着他那些惜字如金的回应，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知星过来拉她：“她们说这里无聊，要去一楼舞池跳舞，一起？”

　　清虞把手机锁屏丢在沙发，“走。”

　　刚走下铁艺楼梯，清虞看到被众星捧月围在一楼卡座的江驰野。

　　清虞停下步子，愣在原地。

　　他在人群里一向是焦点，却对周围的热闹冷冷淡淡。
　　即使什么也不做，也会招惹许多灼热目光。

　　惹得多少人羡慕。

　　清虞捏紧衣摆，无端生出苦闷。

　　他在国内。
　　或许早就回来了。

　　清虞头一次自尊心受挫，却很快调整。
　　她走到知星身边，想着以什么样的语气说出“那不是江驰野吗”才不会显得奇怪。

　　还没等她开口，知星已经看到了他。

　　知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清虞知道了，这才是对人不感兴趣的模样。

　　江驰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了过来，清虞轻抿了下唇，“知星，江驰野在看你。”

　　知星极为敷衍地又看回去，手抬起又随即放下，表示打过招呼。

　　清虞暗自期许着江驰野能邀请她们一起，但他只是朝着这个方向举起酒杯微微示意。

　　清虞蔫儿了一瞬。
　　好吧。
　　或许缘分未到。

　　转机在坐在江驰野对面的红发潮男，知星生日会红发潮男也去了。他看到熟人比江驰野热情的多，起身冲两个姑娘猛招手，一路小跑过来邀请：“遇到就是缘分，一起喝点儿。”

　　清虞在知星出声前应下：“好啊。”
　　说完夹带私心地重复一句：“遇到就是缘分。”

　　知星摆摆手说要去跳舞，一会儿过来。

　　清虞和红发潮男去了卡座，剩下的位置都离江驰野较远，清虞大方地同大家打过招呼后，专门走到江驰野面前，甜甜一笑：“好久不见呀，江驰野。”

　　江驰野黑色高领毛衣，袖子微微上拉，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听到清虞的话，晃着酒杯勾唇一笑，眼神却没看她，像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嗯。”

　　真有意思。
　　被他冷落这么久的姑娘，像是没自尊一样，见到他还是一副热情小兔的模样。

　　有人见状起哄，“阿野，这谁啊？”

　　这人语气亲昵得紧，好像默认他们之间有什么胜于常人的关系。

　　清虞一双亮亮的眼睛盯着江驰野，期待着他的回答。
　　他给清虞浇了盆冷水：“妹妹。”

　　“哪种妹妹？”

　　“唐识妹妹的朋友。”

　　江驰野说话时往清虞那儿瞥了一眼，仍单手拎着酒杯慢慢晃，酒吧被昏暗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眼神凉薄得好似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玩世不恭的样儿十分勾人。

　　那人不说话了。

　　江驰野再混蛋，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朋友的妹妹，还是个一眼看去就乖乖的女生，不是他的菜。

　　清虞没说话，眼底浮上一抹失落，又很快消失。

　　落座半小时，已经有十来个辣妹来问江驰野要微信。

　　红发潮男调侃说江驰野命真好，都不用怎么色、诱，漂亮女孩儿就会大把往上扑。

　　清虞没办法气定神闲再坐下去，仓惶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清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端详，想起今晚来要微信女孩儿们，开始后悔今天没化个妆，素面朝天在这里，也太没竞争力了。

　　清虞回来时，看到一位穿吊带上衣的粉发女孩儿递给江驰野一支烟，江驰野唇角含笑就着她的手，将烟含在嘴里。
　　微一偏头，粉发女孩儿心领神会帮他把烟点上了。

　　这点程度清虞也受不了，她偏头不再看。
　　就这么走了又不甘心。
　　等粉发女孩儿离开，她才若无其事地回去，要了杯烈酒，一饮而下。

　　局是怎么结束的，清虞已经不记得。

　　她回去后，或许是酒后劲太大，一沾枕头就睡着。
　　她睡得并不安稳，伤心入梦。

　　梦里，高一开学典礼那天，她弥补了现实的遗憾，在校门口叫住了他。还没等她开口，江驰野便急忙撇清关系，朝周围的人解释她是妹妹。
　　她想要说话，张了张口却发现无从解释。

　　梦里的暴雨不仅淋湿了梦境。
　　也淋湿了清虞的眼睛。

　　她醒来，热泪濡湿枕头。
　　她眼眶红红地给江驰野打电话，哽咽着问他：“江驰野，你是不是有很多人追啊？”

　　“……”

　　长久的沉默过后，她轻轻软软地叫他：“江驰野。”

　　“嗯。”

　　“你能不能——”
　　窗外真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清虞的声音像是雨夜里的大雾，可怜兮兮的，也不太真切。
　　“也让我排个队啊？”

　　“我不想，只是妹妹。”

作者有话说

　　江驰野：包把持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