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家炉鼎》江城于川

2、狂乱 徐

　　徐闻手心里捏了一把汗，打开门来，门外战战兢兢跪了好几个小妖，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怎么了？”徐闻低声问。

　　最矮的那个绿毛小妖在强烈恐惧中语无伦次，“不敢……王……妖王大人发狂了……”

　　远处传来重物爆裂的声音打断了小妖，徐闻忙看向那边，红光冲天。

　　半边天都映照发亮，仿佛是太阳出来了一般，那一带的楼阁都在火焰里坍塌，无数巨木横倒断裂，在火中噼啪作响。

　　受惊的小妖哀嚎一片，逃得慢的便葬身火海。

　　夜间的妖王城本就阴森，现在看起来堪比地狱。

　　漫天的火焰像巨大的黑舌在跳动，妖异无比，疯狂吞噬者周围的一切。

　　徐闻睁大了双眼，那火海正中心的火焰竟然是黑色的，一看便知绝非俗物，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强烈的危险气息。

　　她观察了一会儿，惊觉这大火不像是不受控制地随意燃烧，更像在折磨什么东西。

　　果然，无尽火海中逐渐展露出一个巨大的怪物的形状，似牛非牛。它在大火中不断地挣扎翻腾，企图扑灭身上炙热的火焰，但黑色的火焰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疯狂灼烧着怪物的身躯。

　　徐闻看得呆住了，这种火实在古怪。

　　重重烟雾里，有一道人影缓缓踏步走出，步履踉跄，发丝凌乱飞扬，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庞大的怪物被烧的受不了了，终于发出痛苦的嘶吼，声如雷鸣。

　　这怪物撑了片刻，嘶吼声终究减弱至消失，火焰似有灵智般消退。

　　徐闻注视久了，面上残存着滚烫的温度。

　　怪物消失了，只剩下火中走出的那人。

　　说不定这也是个怪物。
　　徐闻控制不住这样想。

　　身旁无数小妖满地乱爬，早就逃跑了，只剩下她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拾级而上，越来越近的人。

　　跑？从这道身影变得清晰的那一刻起，徐闻的双腿就挪动不了分毫。

　　来者分明长着一副雌雄莫辨的少年面孔，却有浓烈的妖气肆无忌惮扑面而来，直白的昭示着，这不是人，俨然是个妖。

　　和那样一双因为疯狂而不断收缩的猩红瞳孔对上，徐闻轻微发抖，好像站在炼狱火海正中。

　　就是这双眼睛——属于妖王的眼睛。

　　尖叫堵塞在嗓子里，她的脖颈瞬间被紧紧掐住。

　　徐闻抓住掐她脖子的手，又捶又打，却不能动其分毫。
　　痛。
　　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徐闻在强烈的窒息感中看着那一双猩红的瞳孔骤然靠近，脖颈处传来一股凉意，随即尖锐的牙齿贴上皮肤。

　　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不能死！
　　她应当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自在生活，她应该一日一日活到寿元终结。

　　至少不能够像这样被啃食而死——如同当年……

　　在即将咬下之时，徐闻勉强克制住颤抖，她发出哀求的声音。
　　“妖王大人，不想和合欢元体双修吗？”

　　卑贱如同求欢的妓.女。

　　但自从在数不清的破旧典籍当中找到载有合欢元体的记录起，徐闻心里就清楚。
　　一旦暴露，一旦被发现，后果就是这样。

　　典籍中记载，合欢元体，秉天地阴阳之气而生，是天下第一炉鼎体质。

　　以徐闻上辈子丰富的小说知识来看，这种体质应该出现在某po，作为睡前读物的女主纵横欢场，而不是真实发生在她身上。

　　从此她怀揣着这样的秘密四处流浪，多年都过得如履薄冰。

　　她自知除了身体的秘密之外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当睁开眼，所见的是繁复华丽的床帐，青面獠牙的小妖，鬼气森森的妖城，她就绝望地明白——已经暴露了。

　　妖王抓到合欢元体要做什么？

　　她会被当做炉鼎，囚禁一生吗？
　　不言而喻。

　　然后就是等待，等待至此时此刻，森然的牙尖深深抵着她白嫩的脖颈，但终究没有咬下。

　　原本扼住脖子的手松开，徐闻难以抑制地大口呼吸，夹杂着咳嗽。

　　伏在她脖颈间的冰凉气息向上而来，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抬起她的下巴。

　　被迫对视，极近距离地看清大名鼎鼎的妖王沈炼的模样，徐闻心惊胆战。

　　这是一张白皙如玉，冷极艳极的脸，看起来年轻的不可思议。

　　危险的竖瞳中骇人的猩红终于消散了些许，对方的表情平静中夹杂着压抑的疯狂。

　　这是徐闻第一次听到沈炼的声音。
　　“何为双修？”

　　啊？
　　徐闻嘴唇动了动，在这个非常恰当的契机晕了过去。

　　再苏醒时，已经天光大亮。
　　她是被舔醒的。

　　徐闻皱了皱眉，手心湿湿的。
　　睁开眼，一只小羊冲她“咩”了一声。
　　徐闻：“……”

　　挣扎着从地上坐起，发髻早已散乱，她揉了揉酸痛的肩颈，把在她身上踩来踩去的小羊推开，记忆却逐渐回笼。

　　徐闻忽然意识到自己晕倒前干了什么，心里一惊，慌慌张张左顾右盼，正好和沈炼的目光对上。

　　少年一手撑着脸，斜坐在榻上，满头青丝铺泻而下。明暗之间，幽深宁静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盯着徐闻。

　　徐闻颤颤巍巍爬起身，她的慌乱完整地落在沈炼眼里。

　　“傻”，这是沈炼心中想的。

　　徐闻被对方盯得头皮发麻，像个呆立的人偶。

　　却见沈炼骤然身形不稳晃了两下，面色发白，一手按上太阳穴，仿佛有什么突如其来的痛苦难以忍耐，豆大的汗珠顷刻而下。

　　那只不知从哪儿来的懵懂小羊好像察觉到了危险，冲着沈炼大声“咩”了好几声，沈炼眉头愈发紧皱，一挥手便震碎了身侧的小几，再抬起眼时，原本还算正常的瞳孔紧缩，隐隐有发红的趋势。

　　徐闻想起昨夜被狠狠掐住脖子时所见到的瞳孔，心道不好，这人又要发狂了吗？

　　不如趁此机会逃跑？
　　徐闻的胆子逐渐膨胀。

　　那些吓破了胆的小妖早就逃得无影无踪，徐闻知道，现在外面空无一人，或许是逃走的最好时机。

　　可偏偏不能，直觉告诉她，此时此刻危险程度反而胜过之前所有。

　　昨夜火海中令人心惊的黑色火焰还历历在目，若是在这里烧起来，徐闻肋下长出翅膀来也跑不掉。

　　她该怎么办？
　　徐闻不敢赌，一跺脚，咬牙用身上剩下的灵气施了一个「春风觉」。

　　一阵清新有力的清风不徐不疾而来，带着湿润温和的气息席卷了整个妖王寝殿。

　　春风吹拂而过，沈炼长发散开，眼中的杀意锐减，目露恍惚。

　　连脚边那只聒噪的小羊都安静下来，悄悄靠近徐闻，在她身上轻轻嗅闻。

　　竟然瞎猫碰上死耗子，真的有效！

　　这是徐闻极少用在人前的灵诀，她自己都不太清楚「春风觉」和一般的「静心咒」有什么高下之分，但现在看来能暂时安抚将要发狂的沈炼，也算本事一件。

　　沈炼以手抚额，从头痛中恢复清明，却说了句让徐闻意外的话，“你认识顾清？”

　　顾清？
　　徐闻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听都没听过。

　　沈炼沉默了片刻，忽然欺身而前，在徐闻的惊讶中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你你……干什么！”

　　徐闻紧张不已，以为会有陌生的神识从手腕处侵入她的经脉。这是检查修士身体最常用的手段。

　　但并没有发生。

　　抬起脸，却又一次以极近距离和沈炼面对面。

　　距离近到气息都格外分明，眼前之人沉默着，睫毛垂下，像一个安静的少年。深沉犹如实质的目光在徐闻脸上流转，令她屏住了呼吸。

　　徐闻的心怦怦直跳，沈炼好像在她身上探究关于另一个人的存在？

　　徐闻不算什么令人神魂颠倒的大美人，但也雪肤乌发，杏眼桃腮，受惊吓时眼睛圆睁，睫毛不住的颤抖。

　　不多时，这位妖王大人心中有了答案：一点都不像。

　　手腕松开，徐闻也松了口气。
　　当然还是止不住的疑惑。

　　顾清，这个人会是谁呢？

　　问是自然不敢问的。

　　一时沉默无言。

　　先开口的是沈炼：“你叫什么名字？”
　　徐闻声若蚊蚋：“徐闻。”

　　“师承何人？”
　　徐闻纳闷，我一辈子还没拜过师，才在试炼场上站稳就被你抓小鸡一样捉来了。
　　“散修，没有师承。”徐闻道。

　　一声轻笑响起。
　　“炼气三层，五行灵根，往正道宗门里去，最多做个杂役。”

　　五行灵根，即为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俱全，在修真界以单灵根最优，双灵根其次，越多越杂越不可取，五行灵根算得上是最废物的灵根，即便如此也聊胜于无，只能安慰自己总比做个凡人好些。

　　方才紧握手腕的那一下接触，没有直接探查徐闻的经脉体质，但想来这妖王沈炼修为超出她太多，恐怕在对方眼里，自己早就一览无余。

　　徐闻好歹也是要面子的，虽不敢反驳，却抿了抿唇。

　　“怎么？”妖王大人相当喜怒易变，嘴唇的线条一下冷硬起来。
　　“就这么上赶着要去做正道杂役？”

　　徐闻不知如何作答，闷声道：“人命如草荠，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容身。”

　　“是吗？”沈炼眯眼，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缕，在如玉的脸上留下刀割般的投影，更显得眉目冷峻。

　　“给八大宗门做杂役，山高路远，还要被他们挑挑拣拣。”

　　“不如做我的婢女。”

　　沈炼微微一笑，“等我把所谓的正道八宗夷为平地，你能骑在问心宗宗主的头上撒野。”

　　徐闻听得心虚，八大宗门里她最属意的就是问心宗，第一志愿巴不得去问心宗坊市谋个小差事，一听这话，连连摇头：“不必不必……”

　　妖王傲然不容她拒绝，只动了动修长的手指，一粒红色光点跃然而出，直奔徐闻面门而来。

　　她躲闪不及，那红色光点在空中盘旋两圈就径直飞向徐闻眉宇之间。

　　不痛不痒，徐闻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本就有一粒微不可见的小痣，光点正好没入其中。

　　徐闻问道：“这是什么？”

　　妖王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忽而抬手也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你方才使的灵诀是什么？”沈炼冷不丁问道。

　　徐闻乖乖答道：“那叫「春风觉」。”

　　“春风觉……”沈念垂首，心中念了两遍。

　　徐闻遂又抬手掐诀，不料这次灵气不太够，勉强从手心吹出来个小旋风，直愣愣扑到妖王脸上。

　　沈炼没什么表情，连睫毛都没动一下，眼不错珠地盯着徐闻，只有几缕发丝不受控制的被吹动，看起来有些……滑稽。

　　徐闻：“……”我说不是故意的会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