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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空下的真实 ...

  •   那天艾丝蒂尔起来后,吃到了凯文做的早餐。

      绿发的青年头发已然恢复成平日的海胆状,艾丝蒂尔看着凯文借来了旅馆的厨房在锅碗瓢盘中穿梭,动作精巧到让她想起了洛连特的主厨大叔。

      金黄色的吐司看起来似乎闪闪发光,牛奶炖则奢侈地铺上了一层剥去皮的花生。艾丝蒂尔不由咽咽口水,发现自己居然连平日不爱吃的百加利都开始期待。

      凯文将各种早点放在了餐桌上,坐下,看着艾丝蒂尔吃,自己倒并不怎么动。艾丝蒂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凯文,怎么了?我吃相的确很粗野啦。”

      “哈哈,没这回事,刚好相反才对。看到你这津津有味的吃相,对下厨的人可是很大的鼓励啊。或许以前露菲娜姐姐也是这样看着我们吧。”

      “是说凯文的姐姐么?”

      “嗯。是她把我捡到孤儿院的……和特蕾莎老师的孤儿院不同,那是个冷冰冰的无趣地方。早上五点就得起来做弥撒,七点就熄灯,恐怕比利贝尔的军校还严格。我小时候常常闯祸,为此更没少被罚没饭吃。”

      艾丝蒂尔静静地听着。

      “露菲娜姐姐下厨时,全孤儿院的小孩都很开心。当时我们手头并不宽裕,食物也基本靠自给自足……就算有什么好吃的,露菲娜姐姐也总是让给我们,自己并不怎么吃……我一开始很讨厌她这样做,索性跟着不吃。现在倒是有点明白她的心情了,难怪她总是说我对她很冷淡。”

      凯文泛起了丝苦笑,“在今天之前,其实我很讨厌下厨。”

      “啊?”

      “说讨厌也不太准确……该说成不怎么乐意去回想吧。”停了停,凯文不再多说,只道,“我那个恶鬼上司倒是很喜欢逼我做饭给她吃。露菲娜姐姐生前是她的好友……也因此我更加讨厌下厨了。”

      凯文省略了很多内容,艾丝蒂尔听得有些蒙蒙的,“总,总之现在凯文不再讨厌下厨了吧?”

      “可能还会有点点抗拒吧?”

      凯文笑了笑,“不过如果能看到艾丝蒂尔吃得开心的话,做什么都值得啊。”

      “又说这种话?我可是有学习能力的喔,不会相信的。”

      “这可真是超大的打击呢,大哥哥可是饱含爱心和真心地做出这一顿早餐的~”

      “啊啦,那么这顿早餐看来我不吃可不行呢。”

      听到雪拉扎德的声音,凯文僵了下,“请,请大姐你慢慢品尝。”

      “雪拉姐,金先生,你们回来啦!麻绪婆婆她还精神吧?”

      “老师已经派军队驻扎亚尔摩村了,治安方面不用担心。当然,导力器不能使用,大家也很头痛……”雪拉扎德扫视了一下餐桌,“凯文,倒是你一大早就做这么多的菜,这完全不是两个人早饭的量吧?”

      “咦?会多么?糟糕,这个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一不小心就做成多人份了,因为有个很厉害的胃袋妖怪……可是如果是艾丝蒂尔的话,能吃完吧?”

      “嗯,大概没问题,凯文做的很好吃。反正最近的工作量也大,能消耗掉的。”

      “嘿嘿,你这样说就太好了~对了,既然雪拉姐和金先生也回来了,我就趁着现在厨房还没收拾好,再多做几首菜吧~”说着,凯文重新返回了厨房,看样子似乎颇为开心。

      雪拉扎德摇摇头,一时之间对这两人无话可说。不论是在心仪的男性面前大块朵颐的艾丝蒂尔,还是丝毫没感觉到这种新婚家庭气氛有何不对劲的凯文……两个人都有很大的问题。

      “始终是兄妹的感觉多一些吧……”雪拉扎德自言自语了句。

      “不是这样的。”艾丝蒂尔停下了叉子。

      “凯文他对我是……”细微的呢喃声无人能够听见。

      “艾丝蒂尔?”

      “啊哈哈,没什么事,只是在想,万一凯文又端出一桌来,不知道大家吃得完吃不完?虽然我想有金先生在,应该没问题啦。”

      “真是的,不过,连夜赶路,我也的确饿了,再来一桌也确实没问题。”

      “咦?连夜赶路?为什么?”

      “我说,金先生!”

      “糟糕,说漏嘴了。”金看了眼有点慌乱的雪拉扎德,稳稳一笑,“其实就是这样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艾丝蒂尔。”

      “难道……是雪拉姐担心我和凯文独处…………”

      “不,那个,金先生!”

      “凯文的信用度还真低啊。没事的啦,昨天他被老爸欺负得很惨呢……而且……”

      “凯文他对我……”

      艾丝蒂尔低头看着满桌的饭菜,“一直都很诚实的。”

      三天以后。

      艾丝蒂尔站在中枢塔的四楼天台,对着两眼睛笑成弯弯月亮的玲,再次说。

      “凯文他对我……一直都很诚实的。”

      金先生最终还是没吃到凯文做的早饭,他们被可以用闯进来来形容的雾香姐即刻遣往王都。赶到时,理查德上校早已率着情报部顺利从结社率领的红莲猎兵团夺回主导权,以及,最关键的科洛丝和女王陛下。

      做为卡西乌斯预备的第二张牌,埃尔赛尤号漂亮地挡住了帝国进军的脚步。而凯文在艾丝蒂尔他们准备前往浮游都市前,抽了个空把艾丝蒂尔私下找了出来,稍稍无奈地笑了,“艾丝蒂尔,我有些事想先提醒你。”

      “怎么了?凯文?”

      “约修亚君现在正在环之上吧。”凯文少有地现出些许迟疑之色,然后眉眼间又恢复为一向的笑容,“如果需要分开行动的时机,你可一定要好好往前追住约修亚君,别让他胡来啊。他可是有想把古罗力亚斯整个爆破掉的前科喔。”

      “……这件事是当然的。凯文,你不会只为了这件事而找我说话吧?”

      “这个嘛……那种时候应该是快结束的情形吧……”凯文抬头看着天空中的巨大都市,“我会私下行动会。”

      “还有,到时也该给你个答复。”异常轻松的语气,轻松到满满的全是淡漠。

      “啊?答复?”艾丝蒂尔条件反射地抬头,“我不需要啊。反,反正又不急。”

      “呵,这可不行喔,不是说好了吗?在我任务结束之时,有个了断的。”

      “可是那件事我本来就没答应!本来就不想答应的,结果你……”艾丝蒂尔唇边一阵发烫,当时凯文手指拂过自己唇的记忆一下子鲜明到让她再次羞窘到无法顺利说出心中的想法。

      凯文稍稍思考了下,“说的也是,对你很不公平呢。”

      “不过艾丝蒂尔,恋爱本来就没有公平,而是件非常残忍凶险的事啊。”凯文的语调一下子褪去了平日的包容温和,回到了艾丝蒂尔在那个月夜下所知的,以一种智者的沧桑感说着,“恋爱中,永远是爱的多一点的人吃亏多些。单恋的情况更糟糕,一厢情愿的付出对于被迫接受的人也是种痛苦,你无权要求他人为了你自己的私愿而活在痛苦中吧?”

      这就是凯文的真面目了。艾丝蒂尔有些恨恨地想着,总是,凯文总是这样。

      在最关键的时候,把自己扔下山崖。

      就算如此,也无法讨厌。因为那是必须由自己找出来的答案。

      “我明白了……不过,凯文。”

      凛然的声音在凯文心底响起。

      “撒谎是没用的。”

      一瞬间的震惊过去后,凯文失笑,“艾丝蒂尔,你真的长大了……但是,这样行吗?我对小孩一向温柔,对女人却比较残忍呢。”

      “啊啊,阴险的凯文跑出来了!”

      “什,什么叫阴险的凯文啊……”气势满满的凯文被这一句话打击到不行。

      “哼哼,别小瞧我喔~再说,我才不可能为了凯文而停止成长呢。凯文你就少臭美了~”艾丝蒂尔对凯文做了个鬼脸,“笨蛋!(BAGA)”

      “比起笨蛋我还是比较喜欢被叫做傻瓜(AHO)啊……”

      “那又怎么样,我才不会老顺着凯文的意思呢。”艾丝蒂尔毫不客气地越过凯文,走向埃尔赛尤,“笨蛋!”

      “唉,一定是雪拉姐的影晌吧,以前比较可爱点啊……”叹息着,凯文无言地跟上。

      又或许是,因为她喜欢上的人,是个令她不坚强就不行的混蛋呢?

      “艾丝蒂尔,你是笨蛋吗?明知道教会的大哥哥瞒着你那么多事,你还如此相信他?啊,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恋爱中的女人智商等于零?”玲恍然大悟地说着。

      “你到底在哪里学来这些奇怪的话啊……不是这样子的,我对凯文就跟我对玲是一样的。”

      “和我们捉迷藏的玲,和小提妲一起买布偶玩具的玲,和我晚上谈心的玲,就算玲最后骗了我,可那些记忆中,玲的真实是确实存在的。我相信那些玲并没有对我撒谎。”

      “……艾丝蒂尔,你真的是大笨蛋。”玲淡淡地说着,“我明白了,约修亚就在前面,艾丝蒂尔想去就去吧,玲不会挡着你。但是,教会的大哥哥必须留下。”

      “咦?”

      凯文倒是不太惊讶,离开了艾丝蒂尔一行人,和玲对峙着,“艾丝蒂尔,你们先走吧。小公主对上次的事很不服气呢~”

      片刻后,艾丝蒂尔轻轻唤了声,“凯文。”

      凯文叹了口气,并不回头,气势依旧锁定在玲身上,“啊,我明白了。”

      艾丝蒂尔一行的脚步声渐渐远离,玲这才又开了口,“为什么要答应?”

      不用说明,俩人也知道艾丝蒂尔担心的是什么,希望的是什么——不要伤害玲。以玲的实力而言,这本接近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凯文耸耸肩,“因为毕竟欠她一些东西。我倒是也想问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地希望艾丝蒂尔和约修亚君一起?”

      “我才没有执着这种无聊事件呢!”

      “未必吧?看到约修亚君在艾丝蒂尔身边,难道没有种救赎感?”时间加速改已经在导力器中开始驱动,凯文蓄意停了停,接着说道,“至少我有。如果连这点向往都不老实承认的话,今天小公主你会输得更惨喔。”

      “!”玲一惊,迅速举镰下扬,借着这力度和自己小巧的身形往上荡开,躲过了凯文的箭袭,但已然在随后纷飞而至的箭雨中失去了启动帕蒂尔玛蒂尔入场的最佳时机。

      向来只有歼灭天使玲偷袭他人的份,这还是玲首次被人偷袭。

      玲当机立断,右手挡出其中一矢,在这时间差中指示帕蒂尔玛蒂尔一个俯冲螺旋,隔开自己与凯文的箭路,借机跃回帕蒂尔右手上。

      可凯文早已不在场上。

      “帕蒂尔玛蒂尔!启动热源感应扫描,球体,R=20M!”玲举着镰刀戒备着。不一会,从帕蒂尔玛蒂尔传来的图形资料上分明标示着场上是真的早已人去楼空。

      玲瞬地想到一种可能性,猛然望向艾丝蒂尔通过的门。

      “居然逃跑了?可恶!那还算什么男人啊!”虽然中枢塔的通道十分宽大,但是以帕蒂尔玛蒂尔的体积,想要移动其中依旧勉强。就算硬挤进去,受地形制约,也大概只会成为被破坏的标靶。

      那就由自己一个人孤身前往——

      琥珀之塔上,凯文黑暗的眼神再次浮现在玲的脑海里。

      玲皱了皱眉。

      并不是害怕。

      就算凯文答应了艾丝蒂尔,玲也不认为他会真的坚持不伤害自己。能现出那种眼神的人怎么可能会被艾丝蒂尔这种烂好人摆布?所以……不能让教会的大哥哥在艾丝蒂尔身边。

      才不是担心艾丝蒂尔,只是自己的自尊绝对不允许输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玲很强。”

      喃喃着,玲以鬼魅般的身法飘进通道内,准备追击。

      第二次了。

      离开凯文的身边,跑向约修亚。

      艾丝蒂尔一瞬间有些许恍神,动态视觉和反射神经却没迟疑,身体自然向右侧开,避开了“系统管理员”机器的电击。

      心中不知为何泛上一滴苦味。一滴,却苦涩到似乎呼吸都为之停止了。

      “约修亚。”呢喃起自己最重要的家人的名字,艾丝蒂尔不再迟疑,将凯文的事情全部抛到后脑勺。

      自己该做的事不会改变。

      玲谨慎的观察着太古魔兽被破坏的机壳。

      由于中枢塔已然落入怀斯曼的掌控中,这些塔内的机械兽并不会攻击她。与此相对,艾丝蒂尔一行人只能破坏这些机体才有办法得以前进。

      问题是,这具机体上的破坏方式明显与其他机体不同,像是在同一时间内受到了大量穿刺攻击,这样就可以排除艾丝蒂尔和雪拉扎德——至于科洛丝,岚的四段攻击完全是针对一个点。约修亚则根本不会造成致命伤以外的多余伤口。

      剩下的只有一个人了。

      太明显了。

      这具机体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小平台前的入口处,根本就是蓄意的挑衅。

      玲对这种挑衅感到有点焦燥。就像凯文本人给她的感觉一样,明明只是交谈过数句,却句句刺着她的神经末稍。

      玲是玲,玲只需要强大。

      她闭着眼睛数分后,直到自己所有的感官知觉完全跟上视觉上的一片黑暗,这才走进光源被切断的小平台。潜伏者也有潜伏者的不利之处,不能暴露位置这点未必能在目标全神戒备下讨得了好。

      “哪哪,教会的大哥哥,你说玲不承认自己羡慕约修亚和艾丝蒂尔就会被打败,那么玲也有一个问题喔~”

      “隐藏着自己的本性,什么也不做的大哥哥,现在真的不想杀了约修亚吗?”玲甜甜地笑着,清晰地吐出了杀这个音,带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恶意。

      “又不是小鬼头的年纪了,杀人能解决什么问题啊?”回答的声音甚至带着戏谑,仿佛根本不把玲当回事。

      玲迅速向声音处以回旋手法掷出镰刀,第一击,灾厄投掷。

      镰刀回手。

      “少骗人了,像大哥哥这种人,明明是恨不得把艾丝蒂尔绑在身边的吧?”

      “这个你绝对有很大的误会,别看我这样,我也算得上一名合格的绅士呢。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果敢对女性不敬就得自刎谢罪。”

      镰刀配合着导力魔法卷起真空刀刃大面积地扫向声音处。

      第二击。

      所在处的范围已经越来越明确了。

      第一个回答声音在左上,第二个回答却几近右下——

      “其实大哥哥只是害怕被艾丝蒂尔讨厌,才装作温柔的样子不当面阻止她吧?”

      最后的回答似乎是想也不想地,比上两个回答更加快速。

      “一半一半啦。”

      就是左下了!玲不再保留,全力施出最后一击。

      后脑勺处突然一阵剧痛,玲顿时失去所有知觉,昏倒在地上。

      凯文从暗处走了出来,松了口气,“真是的,年轻小小就这么恐怖,还要不伤害她……艾丝蒂尔也真是强人所难啊~”

      不过能力再强,也不过是个小孩,一旦价值观遭人完全否认,还是会心浮气燥露出有机可乘的破绽。

      “冲动也正是年轻的特权啦,特权~”

      ——“明明是恨不得把艾丝蒂尔绑在身边的吧?”

      凯文咂了下舌。

      他斜眼看了会昏迷不动的玲,拿起她身边镰刀走到被破坏的大古魔兽那,举镰在类似蜗壳上的机体硬生生用蛮力刻下五个字母。

      LOSER。

      反正那小丫头大概这一辈子死也不会说出今天的情况吧,礼尚往来,不气回她自己也很不爽~

      凯文看着前往塔顶的道路,思考着究竟该如何行动。

      玲在约修亚就在前方这件事上不太可能撒谎,凯文心想或许他是最能明白为什么玲执着地希望艾丝蒂尔回到约修亚身边的人。

      然而……

      临行前,卡西乌斯很简单地问了他一句,“我家儿子能回来吗?”

      凯文的回答倒也一样干脆,“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圣痕本身有多大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心志稍有破绽就会被其侵入并控制。要拥有多少力量,就必须拥有控制其力量相应的精神力,这点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改变。就算撇开伪圣痕不谈,根源于约修亚意识最深处的绝对暗示本身都很难解开。

      “凯文先生……我会做为最好的诱饵行动,以此相对……”约修亚平静地提出了他的要求。出乎凯文原本的意料外,并不是请求他在紧急关头杀死自己。

      琥珀色光辉的少年对此解释得很清楚,“我不会允许自己再伤害艾丝蒂尔,我不需要万一。如果凯文先生在艾丝蒂尔就会没事,有着这种侥幸想法的我根本不可能战胜教授的控制。”

      “我的要求是……”

      那不是很好嘛,凯文想,很快就会是个出色的男人了。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如果要说能保护好艾丝蒂尔的人选,凯文绝对是相信约修亚而非自己。

      二者觉悟性上的根本不同。

      凯文低着头捻着弓弦上的护指,摩擦声发出了微小而怪异的噪音,仅仅在那一刻,他想他允许自己为自己早已做好的决定叹口气。

      用最“正确”的行动隐藏自己逃避的真意,忽视自己有所动摇的心情,凯文承认自己确实软弱卑鄙。就算艾丝蒂尔睁大眼睛,很努力地直视着自己想要传达真心,说出“撒谎是没用的”这样严厉的话——

      但凯文知道,只要他想撒谎,就没人能够看出破绽。

      反过来想,面对艾丝蒂尔时,他还真没几回记得撒谎的——

      因为对方是艾丝蒂尔,所以没办法啊。

      自嘲的笑容不由浮了上来,带着几许凯文自己无法看到的宽容。

      另一方面,紧急整修完埃尔赛尤号的伙伴,也开始组队前往中枢塔支援艾丝蒂尔一行人。装备着鹰目的提妲首先发现玲半个身子被塞进太古魔兽那残破的蜗壳里。

      “小玲?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想恶作剧吓大家一跳,提妲小跑接近才发现玲双目紧闭,焦急地伸手一探鼻息,松了口气,“好像只是晕过去……”

      在不远处的阿加特也走了过来,“啊,打昏她的人应该是艾丝蒂尔他们吧,塞进蜗壳可能是为了保护这小鬼……不过也太草率了点?雪拉扎德不是和她一起吗?”

      “可能是在赶时间?我来把她背到她的机器人那边,你们先走吧。”金举重若轻地抬起太古魔兽那庞大的机体,正想把玲捞出来,这时候,众人全看到了凯文写的大大的“LOSER”。

      一阵沉默。

      “这好像是凯文神父的笔迹?”尤莉亚上尉少有地做出了不甚确信的发言,“我和教会交接某些手续时确实有看过他的笔迹,但是……神父给我的印象……”因为这种作法实在太幼稚了,尤莉亚一时无法把这种行为和自己记忆中那个看似散漫,身手和各种应对都相当高明、并——已经21岁的青年连接起来。

      “除了他也没别的人选了。”金倒是颇能接受地笑了笑,“没想到神父还有这么有趣的一面啊。”

      “凯文先生就这么讨厌小玲吗?”提妲不由担忧起来。

      “同类相斥吧。”阿加特随口总结了一句。

      ……

      “不,不过凯文先生还是有考虑到小玲的安全吧?不是还特意把她放在机体下?”小提妲努力地想把凯文往好的地方想。

      “我倒觉得那只是为了方便让她一起来就看得到他留下的字。”阿加特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金若有所思地环视了下附近打斗的痕迹,“还真是场安静的胜负呢。”

      提妲更为关心的是玲的安全,“唔,现在该怎么办呢?还是把小玲送到帕蒂尔玛蒂尔那边比较安全吧?但这样凯文先生的留言就……”

      “放着不管算了,我们也没多少时间。”阿加特果断地中止了小提妲的烦恼,“就勉强相信那个不良神父的判断一回吧。真是的,不管在不在队伍里都是个添麻烦的人物。”

      提妲无奈地点头,想了想,将炮术师专用机甲从身上卸了下来,装备在了玲的身上,“这样的话小玲应该没问题了~”

      “这样好吗?”阿加特皱了皱眉头。

      “没关系的,我有阿加特大哥哥在身边啊,小玲身边却没任何人。”

      无言地摸了摸提妲的头发,阿加特低声道,“走吧。”

      凯文赶到中枢塔底塔的核心区域时,只见剑帝莱维驾驶着龙机,手上的黄金剑冷冷地指着处在绝对障壁后的白面。

      “怀斯曼,我只问你,哈梅尔的事情你参与了多少?”

      “参与了多少?你为什么这样问,袭击哈梅尔的是帝国的军队吧?”

      “……你的本性就是蛇,在人的耳边诱惑低语着罪恶的计划……”

      “……我的心早已冻成坚冰……”

      凯文在暗处看着剑帝莱维手执黄金剑将所有——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内——义无反顾地向障壁使出最后一击,毫无保留,有那么一刹那凯文认为他看到了莱维在微笑。

      大概,是因为终于可以拥抱永眠。

      又或,是因为终于可以到她身边。

      凯文甚至不无羡慕。

      障壁在黄金剑的威力下碎裂不见。肉眼依稀可见空间一阵扭曲

      “这种事怎么可能——哼,算了,约修亚!你也该回到我的人偶状态了!”怀斯曼在短短的惊讶后迅速回归镇定,打了个响指,沉声命令道。

      这一刻,终于……来了。

      约修亚身上的圣痕浮现出来,没等艾丝蒂尔反应,双刀已经轻灵刁钻地架开艾丝蒂尔的棍棒,以全身重心压制住艾丝蒂尔。艾丝蒂尔只来得及勉强伸手抓住约修亚的手腕,两人角力着。雪拉扎德和科洛丝还未来得及赶至二人身边,怀斯曼发动了魔眼,笑得相当愉悦,“你们两个,好好地参考这场戏。看吧,欣赏吧,当约修亚手刃艾丝蒂尔那一刻,我将立刻解除暗示!”

      凯文下意识地抬手将弩弓的准星对准约修亚的虎口,眯起眼睛,最后还是放下弩弓。

      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也只会静待到白面现出破绽那一瞬。

      这场胜负,属于那个少年。

      他能赢。

      ——“约修亚,对不起。”艾丝蒂尔紧紧地抵着约修亚执着双刃的手,艰难地说着话。

      “上次我一直没机会说,然后就想,下次和你见面时一定要跟你道歉。”

      “对不起,在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变心了。我不再爱你,我爱上凯文了。”

      二人的角力仍在继续,艾丝蒂尔拼尽了全力,脸红脖子粗,说话都很困难。

      “就算这样,不管多少次,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开约修亚你的手!所以没问题的,我们俩就算摔的满身是泥,也能一起爬上来的。”

      “因此约修亚,我和你都要坚强起来,就算受到伤害,也要去拥抱伤害,所有人的人生都不可能不受伤。就像过会,我肯定会被凯文拒绝。但我不会逃,约修亚,你也一定不会逃的!”

      “一起成长吧。”

      ——“约修亚,我相信你。”

      约修亚的双刃寒光一闪,怀斯曼难以置信地看着双刃在自己的心脏旁划出道血痕,饶是如此,他依旧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而约修亚早已脱离他的攻击间距,回到了艾丝蒂尔的身边。浮现在约修亚身上的伪圣痕亦也消失不见。

      “……艾丝蒂尔,其实你不用那样说,我也知道啊。”

      “但是,还是谢谢你。”

      背对着艾丝蒂尔一行人,处在怀斯曼看不到的死角,那一刻,只有凯文一人,看到少年倔强地咬着苍白的唇。不允许自己倒下,不允许自己流泪。

      “艾丝蒂尔,快点结束这场战斗吧,我必须赶快回到莱维的身边!”

      凯文不无疲惫地合上眼睛。

      在黄金剑发出光芒的那一刻起,他就判断出,不管自己怎么做,不,应该说无论哪种医术和药物,都无法挽回莱维的生命了。相信这点,约修亚亦有所认知。

      但是面对环的绝对障壁,他亦无计可施。

      ——“但我不会逃。”

      从一开始,逃的人就一直是他。

      那就逃到最后一刻吧。

      SP 输家

      “玲,你是喜欢我的。”艾丝蒂尔这么说着。

      假如这句话有一亿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那么也照旧掩盖不了另外一个事实。

      玲讨厌艾丝蒂尔,最讨厌。

      自以为是,粗神经,完全无法理解伤害别人与被伤害的黑暗……玲讨厌艾丝蒂尔自以为自己是“正确”的嘴脸。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能由玲自己一人判断,轮不到他人置喙。

      但是玲不讨厌傻傻地,笨到无可救药,一心一意地寻找约修亚的那个艾丝蒂尔。

      那个艾丝蒂尔,接过自己递上的信,露出的神色……玲不讨厌。就像后来,好几次,即使明知是圈套,即使明知前方有去未必有回,艾丝蒂尔毫不迟疑地冲向约修亚身边——

      玲觉得那个艾丝蒂尔是可以被自己饶恕的。

      只要看着,就能知道,被人用一切爱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玲认为只要艾丝蒂尔还保持着这个特质,那么在这特质消失之前,玲可以不杀最讨厌的艾丝蒂尔。

      所以玲后悔过一件事,那天的夕阳下,她不该图省事把教会的那个人也叫到同一地点。因为抱着游戏的心情,并没有认真伏击,否则根本不该给他们俩联手的机会。

      那个人是多余的存在。

      艾丝蒂尔只要想着约修亚一人就好。

      只要艾丝蒂尔还爱着约修亚,并且一直这样保持下去,玲就可以不杀艾丝蒂尔。

      ——玲就可以相信。

      亿分之一的那个可能。

      “真正”的家人是不会抛弃彼此的。

      但是哪天,艾丝蒂尔为了那个人,离开约修亚身边的话。

      玲一定会杀了艾丝蒂尔,一定。

      玲从黑暗中醒来,看到那刺眼的“LOSER”五个字母,毫不犹豫地操起镰刀,一击把地面破坏殆尽。

      地面突然一阵晃动,通道下的不明液体翻滚着,玲感觉到整个中枢塔似乎正摇摇欲坠。

      后脑勺传来阵阵的刺痛,还有,身上十分沉重。

      是……炮术师机甲。

      这种装备根本不适合玲的行动,只会成为拖累。

      她抬眼望向前方,可是视线一阵模糊,大脑的思维也异常迟钝。

      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塔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下意识地,她往帕蒂尔玛蒂尔的方向走去。

      只要有帕蒂尔玛蒂尔在,这一回,绝对不会再输给那个人了。

      晕眩感一阵阵袭来,玲忍着不适,前行着。这种不适感和帕蒂尔玛蒂尔手动驾驶课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所以玲没事的……

      摇曳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玲警觉地握起镰刀,但反应仍远远没有达到平日的灵敏,而那人影似乎也在低头看着地上白色粉末状的东西,同样稍稍迟了半拍才发现了玲。

      凯文从怀斯曼的盐化状况的确认中回神过来,亦有些惊讶于眼前所见的人,“嗯?玲?怎么回事,我那一下下手太轻了吗?……不对,是你也接受了结社的身体强化程序吧?在这个岁数接受的话可是会缩短寿命的啊……”

      “哼,那又怎么样,如果活下去只是活在地狱里,我情愿不要那种寿命。”

      “……说的也对呢。”凯文发出并不关心的随口附和声,如果是艾丝蒂尔她们的话,大概会用更坚决的意志进行训斥或者阻止玲,但凯文清楚自己不会。就像飞船上,他并不特别强迫约修亚回到艾丝蒂尔身边一样。

      一直到最后,凯文如自己所料的,很好地在心中保持着与艾丝蒂尔的距离。那个距离,是做好了随时准备接受下个任务,并把这次任务所发生的一切事当成资料掩盖在记忆深处,没必要时连记起都是多余。

      会因艾丝蒂尔的话脸红的凯文,会担心艾丝蒂尔的凯文,会替艾丝蒂尔下厨的凯文,在怀斯曼盐化的那一刻,也就被凯文自己亲手彻底埋葬了。

      任务结束。

      “小姐,我就要如你所愿地离开艾丝蒂尔身边了,这种情况下,你还打算找我麻烦吗?”

      彻骨的寒意漫上了玲的眼睛,“你果然只是利用艾丝蒂尔。”

      “就算如此,你又是为了什么生气呢?明明你的目的已经达到。”凯文看着玲,觉得好像看到了一面镜子,印的都是两人满满的对艾丝蒂尔混乱到自己都理不清的感情,但是对凯文而言,这些即将成为过去式。

      “啰嗦!艾丝蒂尔是我的玩具,轮不到你这家伙动半个手指头!”玲情绪少有激动地嚷叫着。

      凯文皱起了眉头,“玲,失去环的浮游都市正在崩坏,你不会掌握不到这点周围的现状吧?”

      “啰嗦啰嗦啰嗦!我不会再输给你的!”

      两人就在摇晃的塔中再次展开了近身战,由于武器上的不利,凯文一时之间无法摆脱玲的攻击,崩塌的中枢塔却不因两人的缠斗而有所拖延。

      通道上层的地板轰然在二人头顶上方下落。

      一直保持余力的凯文立刻注意到了情况,向右避开,而这闪避的动作却被一心一意置凯文于死地泄愤的玲当成破绽,毫不犹豫地挥刀斜斜斩向凯文的颈动脉。

      电光火石间。

      凯文伸手后,其实要到下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被他抓住的玲也一样。

      他放弃了格档的动作,而是拉扯住了玲躲开那块巨石。左肩不可避免地被削去了一大块肉,凯文感到万幸的是自己的骨头以及脖子还是保住了。

      还没给二人稍稍喘息的空间,二人所处的通道地板也因这块巨石的冲击,以及整个浮游都市失去环的力场支持的关系,裂开了。

      这一回,是玲更先做出反应,她迅速将镰刀钉在了岩壁上,刺耳的摩擦声中,岩壁被划出一大道口子,险险地停下。紧跟着反应过来的凯文第一时间忍着左臂的剧痛,硬是使力抓住了镰柄,一分一秒都没有迟疑,“我把你抛上去。”

      准备这种做的凯文很快发现了他无法做到,因为玲身上那防御力堪称一流,但也重得吓死人的炮术师机甲。

      “脱掉(机甲)。”凯文命令道。

      玲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涣散放大。

      她本能地松开凯文的手,也松开了镰柄,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捂住耳朵,凯文险险地再次扯住了她,却因这一串的大动作两人再次下滑,镰刀也开始慢慢从壁中的裂缝里脱离出来。

      看来离支撑不住只有一两分钟的时间了。

      凯文看了眼仍然蜷缩着自己的玲,丝毫也无责怪之意,只是觉得有些疲倦和怠惰。他对自己突然产生的想法不置可否地晒笑了一下,决定还是撑到最后一刻。

      ——反正很痛,干脆放手好了。

      不过不行,凯文漠然地想着,就算先不管自己到底有多少真心要救玲,自己的命也不是可以让自己随便浪费的,要说为什么的话。

      大概凯文•格拉汉姆就连自己的生命都早已不拥有。

      镰刀被一阵大力猛地提起了一截,却仍悬在半空。

      凯文并没感到多高兴,心倒是更沉了一沉。

      幻术火焰在空中翻滚着,画出个蓝色的骷髅形状,时而聚集时而消散,说不出的诡异难明。火焰旁的肯帕雷拉笑咪咪地拍着镰柄的上方,只要他一使力,整个镰刀就将彻底脱离岩壁,凯文和玲的下场也不言而喻。

      “我来迎接你了,被吾等黑暗钟爱的小公主。”肯帕雷拉不无轻快地说到。

      就在这时,身后也传来了艾丝蒂尔的惊呼声,“凯文!玲!……小丑肯帕雷拉!”

      又是这么巧的出现时机啊,凯文哭笑不得地感觉到怀中的玲猛地一震,如全身毛发竖起来的猫咪般,弓起了身躯,于是镰柄随着玲的动作又晃了一下。

      玲瞪着肯帕雷拉,虽然有所迟疑,但仍缓缓地向他伸出了手。

      “玲!别过去!我会救你的,一定!所以——”艾丝蒂尔的呼唤声硬生生被打断。

      凯文冷冷地,极不耐烦地喝止道,“艾丝蒂尔,闭嘴。”

      艾丝蒂尔愣住了。

      凯文压根不回头看艾丝蒂尔一眼,只是看着玲,低声命令道,“快上去,否则我就松手了。”

      人可以为活下去做到什么程度,凯文知道,玲也知道。

      而艾丝蒂尔却永远不会明白。

      这个不明白有时可以成为某种残酷。

      仅仅在那一刻,凯文和玲有着共同的感受。

      玲不再犹豫,紧紧地拉住了肯帕雷拉的手,另一手亦抓紧了凯文的胸襟。牢是如此,她依旧眼光冰冷地瞪着凯文,实实在在眼神里写满了恶意。

      肯帕雷拉少有惊讶地睁大瞳孔,知道自己如果不拉上凯文和玲二人只会被玲拖下去,哼笑一声,也不见他如何使力做动作,两人似是轻若无物般地被他拉了上来,以完全不符合他那身形的力量,“满意了吧?”

      “放心,下次见面时我会负责杀了他的。”玲高傲地扬起头,肯帕雷拉不置可否地笑了下。

      凯文也挂上了一贯的笑容,轻松调侃地回应道,“我只赴美女的邀约,再过几年吧你。”

      极短的,二人的某种默契就此了结。

      玲一把从岩壁里拉出了镰刀,走到肯帕雷拉身边,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幻术火焰中。等确认二人真正离开后,凯文这才按着左臂,遥遥地看向艾丝蒂尔一行人。

      可以的话就此一瞥后二人永别,多好,多符合美学。

      现实是自己还需要乘着埃尔赛尤才能离开浮游都市。

      “我会从紧急通道那赶向埃尔赛尤号。”凯文抢先控制了话语的主导权,“艾丝蒂尔,你对玲的事有啥不满以后再说。别浪费时间。”

      说完,凯文转身就走。

      他没有看到,也压根没想去看艾丝蒂尔的表情。

      “凯文!凯文!”

      绿发的身影很快在艾丝蒂尔的视野里完全消失,并不理会艾丝蒂尔的呼唤。

      “等一下啊!”

      徒劳地伸出手,也只有空气。

      手被紧紧地拉住了。

      “别去。”

      约修亚低哑了声音,字字近乎嘶吼,他说。

      “艾丝蒂尔,别去。”

      “留在我身边。”

      “我,需要你。”

      泪水,大滴大滴,掉了下来。

      艾丝蒂尔哭得像小孩。

      后悔,很后悔,全是后悔。为什么那些时候不问清楚呢?为什么总是害怕被拒绝,所以不去确认呢?老是想是,还有机会,以后再说,如果知道会变成这样,如果知道会有可能再也无法见面,如果……

      这世界上,其实,不存在如果。

      不想,这样结束。

      艾丝蒂尔挣开约修亚的手。

      她飞快地跑起来。

      “艾丝蒂尔!快停下!这么大的裂缝跳过去太勉强了!”有金和雪拉扎德的声音。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才不要,就这样变成最后一面!

      已经不想再去想了,身体在行动,每一下心跳,每一次呼吸——全部,只为了——

      艾丝蒂尔,跳了起来。

      我,已经不想再有什么后悔了!——

      约修亚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其实,身体反应得过来的。

      其实,可以阻止的。

      最少,明明可以跟上去的。

      不是早就决定了吗?就算被艾丝蒂尔永远怨恨也好,也一定要守护着她。

      为什么?

      看到艾丝蒂尔哭成那样,他就明白了。

      大概,自己离开时,艾丝蒂尔就是这样哭泣着。

      他不知道,他甚至没敢想过,艾丝蒂尔到底会哭成什么样。

      所以犹豫了,那瞬间。

      因为后悔着。

      中枢塔地面摇晃个不停,受伤的左臂使得急速奔跑的动作不太流畅,最为不利的是,之前因为拉着玲的大动作,恐怕有些失血过多。凯文感觉着自己的视界时而陷入黑暗,皱紧了眉头大脑亦不能立刻反应过来的迟钝,知道自己正处在某种意识的界限边缘。

      对凯文来说,这种边缘在记忆中有过两次,并且两次都输了。

      不过这回没关系吧?

      这回就算输了,也不会伤害到谁吧?

      脚下突然一个打滑,凯文在多年训练下本能地就势往右滚去,堪堪避过了通道的崩塌。

      他眨了眨眼后,反应过来了现状,通往埃尔赛尤的紧急通路,断了。就算再找别的地下通道,时间上判断来看怎么样也来不及。

      “嗯……我大概是有努力到最后一刻的,不过就算这样总长也不会原谅我吧?”凯文自言自语了句,“早知道就别浪费钱买那红酒了……”

      莉丝……

      仰头,凯文确信自己眼睛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但不知为何仿佛又能看到那片蓝得不可思议的青空。这种奇妙的感受,十有八九是某个女孩带给他的错觉,他不由地,以轻柔到自己也觉得好笑的声音,呼唤了那个名字。

      “艾丝蒂尔。”

      几乎是吐出这四个音节的下一瞬间,凯文就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奔跑脚步声。他呆呆地转过头看着那名少女跑到自己身边,隐有泪痕的脸上毫不遮拦地露出担心自己被责骂的稍稍畏缩的表情,恐怕还掺杂着些不服气不甘心的怨气,当然更多的大概是见到自己的释然。脑袋依旧无法快速运转的凯文还没来得及想好自己该怎么回应这份表情,艾丝蒂尔像是注意到他鲜血淋淋的左肩和道路倒塌的前方,脸色顿时一变,以一种完全符合游击士的表情……没有任何迷惑困扰,一把搭住了他的腰,扶着他往后跑,整个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干脆之至。

      凯文不可避免地轻笑出声,接着越笑越大声,右手就惯性地抚上自己的脸,挡住所有的表情。

      艾丝蒂尔困惑地看了凯文一眼,随后直截了当地问出口,“你笑什么?”

      “不不,我没有笑你的意思,我是在笑我自己。”凯文笑得动作太大,牵动伤口咳嗽了几声,开口说明,“我只是真的觉得非常有趣……对自己现在的某个想法和这种想法带来的奇怪反应。”

      艾丝蒂尔感到不无火大,她一把拉下凯文的右手,正视着凯文。而凯文少有地不避开,依旧带着无忧无虑孩子气的快乐笑容回望着她,只是湖蓝的眼眸依旧闪着某些深邃难明的色彩,这种奇异的魅力让艾丝蒂尔立刻就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不由有些赌气地瞪了凯文一眼,“你这家伙居然还笑得出来……根本不管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没办法。”凯文右手五指一根根地与艾丝蒂尔的右手交叉,不容她任何反抗动作地紧握住,“我实在没想到啊,自己居然会想努力活下去。”

      艾丝蒂尔默默地咀嚼了下这段话,“……你以前想死吗?”

      “我知道自己不允许自己死。”凯文一笑。

      “你这骗子!还好意思说要给我个答复!”艾丝蒂尔再次皱紧了眉头,咬牙切齿,互握的右手狠狠地大力扣了下。

      “嗯,我的确老骗你,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吧。”凯文轻快地说着,“不过就算是我,这回其实认定你不可能追过来的。约修亚君和大家都在……你啊,还真是有时就是会做些出乎我预料之外的事。”

      抬头望望蓝色的天空,凯文补充说明了句,“我可能就是拿你这点没辙。”

      艾丝蒂尔一边看着不停崩塌的通道,一边听着凯文这些坦白的语句,感觉鼻一酸,差点又哭了出来,声音也跟着打了个颤,几近咕哝地含混不清着,“凯文,我喜欢你。”

      “嗯。”

      “你也喜欢上我吧。”

      凯文抖了抖眉毛。

      左肩以下早已痛到麻木瘫痪,右手又无法抽离,也不是太想抽离,凯文实在很想知道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蠢表情,对着艾丝蒂尔清澈的眼神,最后他抽了抽嘴角,“笨蛋。”

      艾丝蒂尔咬了咬唇,丧气地低下脸,不再看凯文。

      当他俩终于走到无路可走,前后道路双双崩毁的地点时,凯文突然低下头,半是恶作剧半是恶趣味地咬了下艾丝蒂尔的耳垂,轻声道,“早就喜欢上了。”

      “……啥?”艾丝蒂尔猛地抬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凯文的下巴,“能再说一次吗?”

      “痛痛痛——”凯文眨眨眼睛,为难地笑了,“我说啊,假话我倒是很擅长,想都不用想就能说得很好听喔。真话还是饶了我吧……说一次,寿命也减少一次啊。”

      “胡说的,一定是你胡说来骗我的。不对,这种时候还骗我就太过分了!不对不对,就因为是这种时候外加凯文是这种人……”艾丝蒂尔彻底混乱,完全丧失了辨别能力。

      “我还真是信用度为零啊~其实吧,你要是信它就是真的,你要是不信真的也就是假的,所以问题是你想信还是不信?”凯文一句话轻轻松松就把问题全打发到艾丝蒂尔身上,看着她苦恼的表情,忍不住又笑,“我还真是喜欢上看你(为我)这么努力的样子了,好啦,别多想,抱紧我吧。”

      “咦咦——”凯文话音刚落,原本丝毫没有犹豫紧挨着他扶着他的艾丝蒂尔手一松,牢是凯文身手了得,也完全没来得及反应,结结实实地整个人被艾丝蒂尔狠狠地推到一边跌坐到地上。他惊讶地抬眼看艾丝蒂尔,对方还是处在混乱之中,张着嘴反射性地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嘴巴开开合合,脸是彻底沸了。

      凯文看了艾丝蒂尔会,想了想就明白她这反应源何而来,随即多少有些无力,“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我是男人吗?……总觉得自己很可悲,许多方面的意义上……”

      “不,那个,主要是因为凯文突然说了……我,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啊!”

      “嗨嗨,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凯文苦笑一下,盯着周围崩塌的石块解释,“趁现在以这些石块为落脚点,运气好的话或许能跳到别的通道上……不是想对你做奇怪的事啊。”

      “这种事也做得到?不,可是现在凯文受的伤很重,再加上我这个累赘……这样的话,凯文一个人应该……”

      没等艾丝蒂尔说完,凯文强行打断了她的话,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艾丝蒂尔,你完全弄错了。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会努力到这种程度,明白吗?”

      这句话让艾丝蒂尔彻底忘记了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只知道自己走了过去,双手环住了凯文的腰,再次把自己整个人交给那个怀抱。

      一如当初,不复当初。

      她想。

      这样真好。

      这样足够了。

      青空。

      有龙乘风而上,翼行于中,游于天际。

      凯文抱着艾丝蒂尔跳到古龙雷格纳特额上时,坚硬似铁的龙鳞带来莫大的反冲力,双脚一震,不由双膝跪下。他怀中的艾丝蒂尔却是分毫无伤,稳稳落地后急忙伸手想扶住他,凯文摆摆右手,一屁股坐在龙身上,笑了下,“让我坐着吧。”

      “对不起,凯文……”艾丝蒂尔清楚一定是因为要护着自己凯文才会没法更好地化解力道,满心愧疚。

      “哈哈,艾丝蒂尔,你真是完全不明白男人心啊~”凯文看着泪光隐约在艾丝蒂尔眼睛中打转,伸手就想抚上艾丝蒂尔的脸拭去泪珠,右手伸到一半,被卡西乌斯一把抓住,皮笑肉不笑,“神父,我看你不但双脚骨折,恐怕左肩也脱臼了,让我来帮你安好吧。”

      “咦?”艾丝蒂尔惊讶地睁大眼,“难道……”

      凯文打了个哈哈,“比起那些,艾丝蒂尔,不觉得活着真好吗?我们可是活下来了喔。”

      艾丝蒂尔一时之间说不上话,难过地摇摇头,好半会才能又点点头,努力地挤出个不太彻底的笑颜。

      卡西乌斯也叹了口气,干脆利落地一阵咯嘎声后,松开凯文的左肩,“神父,你太乱来了。”

      “因为是男人嘛。”

      “喔喔,听起来可真是相当可靠啊——上次的那个‘不争之局’难道是我记错了?回去我可得问问希德,人一老,记忆力果然就不行啊。”

      凯文头皮一麻,知道卡西乌斯这关是过不了了,何况自己确实将会辜负艾丝蒂尔。

      虽然如此。尽管如此。

      凯文再次向艾丝蒂尔伸出右手,轻唤了声,“艾丝蒂尔,过来。”

      卡西乌斯不由也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自家宝贝女儿连犹豫都不给自己一秒,走了过去挽着凯文的手,无奈地对自己吐吐舌头。想要吹胡子瞪眼,结果好半天后只是狠狠地一句,“你小子。”说到最后,终究语尾还是带上笑意,“算了,神父,艾丝蒂尔,你们回来了。”

      “我回来了,爸爸。”艾丝蒂尔首先笑着回答。

      而凯文足足愣了半天,然后,微红了脸,以并不比蚊声大多少的声音跟着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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