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塔底头颅 空空如也 ...
-
叶栖迟不知何时已站在稍远一点的神龛阴影旁,身姿笔挺如修竹,双手抱臂,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望向了泥塑前干瘪的供品。
柳氏眼神慌乱,躲闪着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我……” 她嗫嚅着。
巨大的心虚涌上心头,眼泪再次决堤。
“实不相瞒……我是来找我闺女。
我的儿,我的儿,她丢了!好多天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她捶打着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一定是这只天杀的猫妖,是它吃了我的儿!呜呜呜……”
哭声在破庙里回荡,带着绝望母亲特有的悲怆。安诚面露不忍,周伟更是眼圈发红,易初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一丝同情,葛大龙不耐这哭啼,云期却是眯了眯眼。
叶栖迟却是淡淡一笑,她向前踏出半步,身下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向前倾斜。她随意拨弄着神龛身前供奉的红布上摆放的东西。
淡声追问道:“听闻你女儿和这猫妖认识?”
这个问题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柳氏,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悲戚凝固成一种滑稽又惊恐的僵硬。
“谁说的?当然不……不认识!
烂……妞妞她心善,就是,就是心善。
当初她见那畜生瘦骨嶙峋的可怜,好心给过几次吃食,谁知道它是个吃人的妖怪啊,不懂感恩便罢,还,还把我的妞妞也吃了啊!”
她再次爆发出哭声,但这次的哭诉明显刻意。
叶栖迟没有再追问,她打量着手中捡起的男婴挂牌,凑近嗅了嗅,这香味好熟悉?
她蹙了蹙眉,转头深深地看了柳氏一眼,平静无波的眼里却蕴藏着几分讥讽。
收回目光,叶栖迟若有似无地扫过神龛里的泥塑,在符箓金光消散后残余的微光里,它沉默地缩在阴影里,如同被遗忘的无名石块。
…………
狭窄的深井底部,空气沉滞,粗糙的砖石内壁,布满滑腻的青苔与暗褐色污垢,常年渗出的不明液体在砖缝间凝结成浑浊的钟乳状,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妞妞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淤泥里,塔顶唯一的出口,此刻越来越遥不可及,惨淡的几缕天光根本无法穿透厚重黑暗。
她已经在这里两天了。喉咙干裂得要冒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出胃袋的剧烈抽搐。
力气早已耗尽,连哭泣都变成了无声的嘶鸣。
“娘……妞妞冷……”
破碎的呓语在死寂中飘散,微弱得逃不出塔顶。
太累了,她的眼睛快睁不开了。
“呜哇……”“嘤嘤……嘤”“咿……”
无数刺耳又痛苦的啼哭声,在她耳边炸响。黑暗中,妞妞努力地半睁开眼,影影绰绰的残缺不全的婴孩轮廓开始浮现,向她一步一步蠕动。
有的头颅凹陷,有的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有的浑身青紫肿胀,它们空洞的眼窝“望”向妞妞,张开嘴就是一阵一阵无意义的哭啼。
“啊!不要!谁来救救妞妞!!”
妞妞喉间发出一声尖叫,瘦小的身体拼命向后缩,脊背重重撞上冰冷湿滑的石壁。
“不要!不要过来!”
妞妞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这塔底比他们家又黑又冷的红薯窖还要可怕千倍万倍!!!
“喊谁……都是没用的哦。”
空灵稚嫩的声音,穿过怨泣的浪潮,如同黑暗中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拂过。
有人说话?妞妞颤抖着,从臂弯的缝隙中,怯怯地向四周望去。
“我在这”
妞妞循着声音往头顶看去。
当看清那被锈蚀铁钩贯穿天灵盖、悬挂在高处的惨白女婴头颅时,恐惧瞬间达到顶点!
她猛地闭上眼,身体抖成筛子。
嘴里已被吓得发不出声音,只在心里默念:别吃妞妞,别吃妞妞。
“……别怕……”
头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泫然欲泣的委屈,“我不会吃你的……我只是一个没人要的丫头片子。”
妞妞的颤抖奇异地停顿了一瞬。
脑海里突然浮现村里那些指指点点,他们骂她那些“讨债鬼”,他们也说她是没人要的丫头片子,她们是一样的,是一样的丫头片子。
“你看……” 头颅的声音更加轻柔脆弱,如同易碎的琉璃。
“他们把我的头割了下来,用这么疼的钩子挂着我,用这么重的链子锁着我……让我一辈子都出不去……永生永世都无法投胎”
她的话很轻柔,引导着妞妞的目光从那恐怖的头颅,移向塔底淤泥中那具被锁链禁锢的小小的无头躯体。
“他们说女孩儿都该去死!”
头颅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笑意,妞妞却感觉很悲伤。
她想起二狗子抢她挖的野菜时得意的脸,想起村长家孙子骂她“讨债鬼”时吐的口水,想起娘亲把她锁在地窖那些瑟瑟发抖的夜晚,那些无尽的委屈和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甚至冲淡了她对那颗头颅的恐惧。
“小妹妹” 头颅小心翼翼的,带着卑微的渴望。
“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丢下来的女娃……” 。
“你爹娘对你真好!”
妞妞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她突然好想爹爹,也有点想娘。
“我生下来就被挂在这了,我还没走过路呢。”头颅叹息道。
妞妞看着淤泥中那具无头的小小身体,心突然揪了一下。
“我帮你”
“锁链的环扣在下面”
头颅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碰一下那个锁扣……弄坏一点点就好!”
她顿了顿,声音里突然注入了一种让妞妞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憧憬。
“等锁链开了,等我和身体合在一起,我就能走路了!我就能跑!我就能跳了!”
“然后……”
“我们一起去摘后山那些酸酸甜甜的野果子,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一起下河抓鱼,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
这话如同最甜蜜的毒药,彻底瓦解了妞妞最后的防线。她长这么大,从未有过一个朋友,那些被石头砸、被辱骂、只能躲在阴影里的日子,让朋友二字成为她贫瘠生命里从未奢望过的光。
“好!!!”
身体的虚弱和疼痛似乎被这股强烈的意念暂时压制。妞妞咬紧干裂的下唇,翻卷的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粘稠的淤泥,结痂红肿的膝盖爬过粗糙的砖石和碎骨,她像一只执着奔向光源的飞蛾,不顾疼痛,朝着那根柱子的中心,一点一点挪去。
终于,妞妞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锁链,她顺着锁链摸索,在靠近那无头躯干脖颈断口处,指尖一抖,摸到了那个散发着异常热度的环扣。
她仰头看了一眼,鼓足勇气。
叮当,叮当,锁链碰撞不停。
身体的无力感再次袭来,折腾了半天,除了一身的疲惫什么也没做好,她几乎泄了气。
“我……我解不开,我好没用……”
“别放弃,别放弃”
头颅的声音带着感同身受的焦灼,“用石头砸!用力砸!快!砸坏它!”
妞妞在淤泥中搜寻,终于摸到一块边缘锋利的腿骨,。
我一定救你出来!她喃喃着,高高举起兽骨,朝着那禁锢着扣环,狠狠砸了下去!
“铛!!!”
…………
夜风吹动,树影摇曳。
一丝极淡的甜腻香气钻入鼻腔,飘忽不定,叶栖迟半阖的眸子倏然睁开。
花香,令人战栗,无比诱人。
一直沉寂的丹田气海猛地翻搅起来,一股近乎蛮横的饥饿感骤然苏醒,在她腹腔深处咆哮,那感觉并非寻常肚饿,而是一种来自血脉的焦躁。
正当叶栖迟坐立难安时,柳氏突然难受得佝偻起背,脸上憋出一层细密的虚汗,她不停搓着衣角,蜡黄的脸上渐渐泛起窘迫。
“御师大人,我……我…”
易初本半躺在一旁小憩,闻言直起身,他裹了裹身上的破洞道袍,打了个哈欠。
“柳嫂子,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投去目光,柳氏霎时红透半张脸,一时声音细若蚊呐。
“我想解手。”随后她畏惧地瞥了一眼庙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就是这山里,怕是……”
门口守着的安诚立刻明了她的顾虑。猫妖暂且不提,深山野林,毒虫猛兽都存在,她又受了伤,深夜出行实在不安全。
但他一个男子也不大方便,他蹙了蹙眉,随后转过头。
“云道友,你看能不能?”
“行,我带她去。”
云期清脆应声,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体贴笑容。说罢她立刻上前搀扶起柳氏。
“云妹子,我陪你们一起去。”葛大龙眼睛骤亮,蹭一下站起身。
“你一个男子跟去做什么。”安诚无奈扶额。
一旁无人注意的角落,叶栖迟交叠抱臂的指尖深深掐入了自己的上臂,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倚靠的正常姿态。
自从吸收了千面那点怨气,便一发不可收拾,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彻底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恐怖食欲。每一秒过去,那灵魂深处的饥饿感都在加剧,一浪又一浪地翻涌而来,几乎将她理智焚尽。
就在几人为谁去僵持不下时。
“我去。”
略显低哑的冷冽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安诚一怔,只见叶栖迟从阴影中直起身,玄青色的衣袍将她裹住,随着她的动作拂过地面,更衬得她惨淡消瘦。
“我陪她们去,那猫妖不知去了哪里,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葛大龙看着她已经苍白得发青的脸色,眉心紧皱,下意识嗤道:“你一幅病痨鬼模样,更别去添乱了!”
安诚也略感意外,这叶道友寡言少语,面容冷淡,他还以为……如此看来倒是个面冷心热之人,且经过他这一日的观察,这位叶道友应是已有炁感的同道中人,况且只是短暂离开,她倒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真是太好了,叶道友务必小心。”
叶栖迟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彩漆神像,皱了皱眉,跟着出了庙门。
“唉唉唉?”葛大龙眼睁睁看着她们就这样离开,他怎么就不能去嘛!哼!
三人出了门,身后破庙迅速被黑暗吞没。隐约听葛大龙的喊声追来,“云妹子,你们莫离得太远,若有事尽快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