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二号》亲爱的鹿小姐

2、惯犯

　　那个被陈星同情的少年竟是她在尖子班的同学，姜年。
　　他怎么会在这？
　　陈星记得她们并不同路，而且这么晚了，他不回家，到这里还被打劫。疑问留存在她心里。
　　原本对少年的一点同情在看清了人之后消失的荡然无存。陈星不屑的扯了一下嘴角，心想活该，就将他们抛在身后，扬长而去了。
　　那个人勾起了陈星不太美好的回忆，在尖子班待的短暂时间里，姜年贡献了百分之七十的坏印象，他虽然长得不帅，干的事是真衰，有尖子生的实力，却没有尖子生该有的品德，他打从心里鄙视成绩比他差的人，心里是这么想的，说的话也是这么想的，倒是做到“表里如一”。
　　陈星虽跟他不熟，但没少被他内涵到，比如“真是的，还有谁不会这道题啊，不会是你吧”“这么简单，三岁小孩都会”“到底是谁在拖累班级平均分”“我要考这么差我都没脸待在这”诸如之类阴阳怪气的话。
　　本来陈星的成绩在班上算中等，应该淘汰不到她头上，那时不巧她的同桌张巧儿在班上的地位岌岌可危，已经到了末车尾了，下一个月考再不挽大厦之将倾，她就要离开班级了。
　　陈星还记得那个总是沉默的女孩在每次听到姜年在班上大放厥词时，头都会低下几分，整个人缩起来降低存在感。
　　陈星其实很想鼓励她，尝试过几次后效果不佳，就算了。果不其然下一次的月考她果然垫底，要被淘汰下去。
　　那天张巧儿收拾东西离开时，班级里的人都埋头在自己的世界，冷漠的吓人。
　　陈星帮着收拾了一下，张巧儿收拾完站在那眼里含着泪，看着陈星真诚的说了声谢谢，就落寞的一个人转身离开了。
　　陈星站着环顾了一下安静的班级，每个人背后仿佛都有一个猛兽在追着，深怕抓到自己。
　　今天走了一个张巧儿，下一次又会是谁呢？
　　在那一刻，陈星改变了要坚持留在这的想法，她觉得她要被吃掉了！
　　回忆到这，陈星已经走到家门口了。家离学校不远，隔了几条马路，从现代化的都市，进入烟火人间，相较于整洁的城市，这里是破旧的老区，有很多小菜馆，其中一家就是陈星家，上面红底白字写着老陈土菜馆，整条街都是这样的风格广告牌，毫不起眼。
　　站在贴着欢迎光临的玻璃门前，陈星看到店里还点着灯，推开玻璃门，发出吱呀声，陈星放轻脚步，熟练的找到放在前台的U型锁，把玻璃门锁好，就穿过过道，来到后厨。后厨的墙壁上有陈年的黑色油垢，空间较狭窄，地上丢的到处的菜叶，两个超大不锈钢盆里堆满了未洗的碗筷，上方的水龙头使用了多年，已经生锈，关紧了还会滴水，现在正在自顾自的流口水。
　　后厨的灯表面蒙上了一层黑垢，以灯的低部为中心的黑色向四周蔓延，颜色由深变浅，那是飞蛾的尸体，它们死了也要霸占那不属于它们的光，让后厨变得昏暗。
　　洗手池旁边就是楼梯间，居室在二楼，陈星爬上楼梯，来到一个平开的钢制门前，上面贴着立体的倒福门画，好像是两年前贴的了，积了很多灰，突出来的福字已经向下垂了，有点可怜。门的左右还贴着卷边的春联，上联不知道丢哪去了。
　　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门，房里的黑暗告诉陈星家里人已经睡下了，陈星没有打开客厅的灯，而是轻轻的关上门。
　　刚关上门，一个房间就传来惺忪的声音。
　　“陈星你回来啦？”
　　这是陈星妈妈李丽珍女士的声音，带点沙哑，这是她多年经营饭馆需要叫喊导致的，不太好听，但让陈星感到心安。
　　“嗯，我回来了。”
　　说完，没了下文，陈星都不用摸黑就找到自己的房门，推门而入，抬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打开灯，房间瞬间光亮又反手关上门。
　　房间不是很大，靠右手的墙放着一米八规格的折叠床，床尾是一个书柜，堆满了书，第一排是课外名著，第二三排就全是教辅资料和课本。床头边是电脑桌，也堆满了课本，上面只有一个台灯，一个笔筒，铺着随意的草稿纸。放了一个床，一个书柜，一个电脑桌，一个衣柜，空间就已经占满，留给陈星活动的空间只有两个箱子的大小。房间虽小，但整洁有序，装满了陈星的世界。
　　陈星无力的把书包甩在凳子上，整个人摊在床上，呆呆的望着天花板。
　　混乱思绪扰的她心累，光今天一个晚上发生的事就打破陈星的世界观。
　　那裂缝后面是什么？
　　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姜年又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
　　思考了许久，陈星打算放弃，就算要拯救世界，也轮不到她，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要脑子没脑子，要才艺没才艺，要武力没武力，甚至要良心没良心。
　　陈星自嘲道，要我瞎操什么心，用手用力的搓了搓脸，起身去洗澡。
　　浴室里生起了雾，陈星站在花洒下，热水浇湿了陈星瘦弱的身体，上身的手臂细长，没点肉，原本无瑕的背却突兀的出现一道从右肩横贯到左肩腋下的伤疤，破坏了遐想。
　　洗完澡出来，已经十一点二十了，陈星拉开椅子，翘着二郎腿歪着头，眼眸下垂，虎牙不自觉的咬着嘴唇，心事重重。
　　深呼吸后，拿出书包里的作业，陈星看了眼桌上的钟，估计今晚得忙到凌晨一点。
　　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分针时针悠悠地偷走时间，陈星精准卡点，关灯上床一气呵成。
　　这一晚对陈星来说注定是煎熬的。
　　城市终于等到人类的梦境，有了喘息的机会。一个一个的梦编制成城市的梦，在这一夜，不管是美梦噩梦，都会被城市包容。以天际为线，分割两个世界，下面是进入寂静的现实世界，穿过天际水面，上面是梦幻世界，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每个人的希望，欲望与绝望。
　　陈星熟睡后，将意识交给了梦幻……
　　一片混沌散开后，陈星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场景，四个女孩围着自己，粗鲁地推搡着她，还用力的拽着她的头发，陈星疼的面目狰狞。
　　陈星猛的往前推，想冲出包围圈，可又被使劲拽了回来，用力的反抗却被制住，脸被拽得被迫仰起。
　　陈星惊恐地看着面前凶狠的女孩拿出美工刀，露出锋利的刀尖，佯装在陈星脸上画了画。
　　陈星见状，反而透过刀死死盯着面前露出得意笑容的女孩。
　　陈星呼吸加重，艰难的吞咽。
　　趁她们不注意，陈星挣脱挟制向出口跑去，结果没跑几步，就感觉后背传来刀划破衣衫的声音，嘶啦一声，紧接着后背的镇痛让陈星向前扑去。那一刻，好像按下零点二倍速，四周的景象在陈星眼里自动缓慢地走向她，并且安静了下来。
　　嘭，陈星迎面砸向地面，后面的女孩开始尖叫，慌乱地越过陈星逃跑。
　　陈星侧着脸看着眼前跑过去的脚，渐渐地视线开始模糊。
　　她的瞳孔渐渐涣散，背后的血不停的流，陈星的血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谁来救救我……
　　一颗泪滑落，陈星张了张嘴，想呼救，却发不出声。
　　好疼，好疼啊。
　　陈星感觉身体里的血液渐渐冷却，意识也在消失。
　　好冷，好冷啊。
　　原来这就是等死啊，在这个破旧的仓库里，陈星孤独的等待死亡……
　　…
　　2032年，6月2号，星期三，早晨六点整。
　　陈星猛地睁开眼，眼球带有血丝，反应过来自己醒了后，又疲惫的用手盖住双眼，感觉背后在隐隐作痛。
　　又是这个噩梦，自从那件事后，那天的事就时不时在陈星梦里重演，虽是梦，但却真实地让人崩溃。
　　几个呼吸后，闹铃响了，比平时慢了一分钟，该换电池了，陈星心想。
　　陈星出手关闭了闹钟，不情愿地起身去洗漱了。
　　家里人还在睡，就她一个高二生，妹妹还在上初二，七点一十的早自习，陈星六点就起床，收拾完六点一十五出门买早点。
　　路边的早点摊早早出摊，沿街都是热气腾腾的各式各样的的早点，这个点算早了，出来的人还少。
　　太阳才刚冒出个头，天也还是浅色。经过一夜的冷却，温度有点低，又有风的轻拂，吹得人直打喷嚏。
　　陈星刚踏出来，就被携带早点香味的风吹了个满怀。忍不住多吸了几口，陈星就走到摊点，犹豫的徘徊了会儿，就走向了熟悉的台湾饭团的摊点要了份饭团。
　　“呦！小陈又这么早。还是老样子啊！”摊子的刘阿姨热情道。
　　陈星露出礼貌的笑容，点了点头。
　　刘阿姨带着塑料手套麻利地打开饭桶，捥了一勺紫米饭，又用热腾腾的米饭轻点了下一碟长方形的海苔片，一张海苔片就这样轻松的粘在饭下，米饭被铺在案板上，刘阿姨用饭勺压平，迅速地抓取摆在身前的塑料盒里的配料，从左到右依次是切成丁的白萝卜，捻成碎渣的油条，松软的肉松，切好的里脊肉，煎好的蛋。
　　陈星最喜欢的就是那脆脆的油条渣，甜甜的，是她的最爱。
　　刘阿姨一卷，用擀面杖圆圆的一头将卷好的饭团上下各压一下，一个海苔饭团就好了，再拿袋子装好了递给陈星，全过程一气呵成，用时不到两分钟。
　　老样子是只多加里脊肉，只要六块，但刘阿姨多加了一个煎蛋就要八块。
　　“刘阿姨你怎么又多加鸡蛋。”陈星无奈的说。
　　“没事哒，还是六块！你是我今天第一个顾客可不得给点福利，而且你还在长身体，这蛋又营养，听阿姨哒！”刘阿姨宠溺的说道。
　　陈星还是拿出八块给了刘阿姨，说了声谢谢，拿了饭团转身就走了。
　　刘阿姨数清是八块时，赶紧叫住陈星。
　　“哎！你这孩子，不都说了六块，你还给八块。”
　　陈星没回头，简单的摆了摆手告别刘阿姨，就轻快地加快脚步走了。
　　刘阿姨看着远去的削瘦背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不得多想，就又来了客人，刘阿姨只能收回目光，热情的招呼客人。
　　从家到学校走过去得要半小时，不过前十分钟陈星会边走边吃早饭，吃完后会慢跑到学校，十分钟差不多就到了。
　　跑到校门口，陈星已经气喘吁吁了，撑着膝盖，深吸几口气，就刷脸进去了。
　　习惯性走向五号教学楼，那是陈星原来的班级。走到一楼楼梯间踏出第一个阶梯，陈星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了，随即转身离开。
　　迎面走来一个戴口罩的男生，低着个脑袋，畏畏缩缩的，看到前面有人加快脚步与陈星擦肩而过。
　　陈星看出来了，他是姜年。
　　因为他的眼镜有点歪，应该是昨晚弄坏的，还没来得及修，至于口罩是为了遮住嘴角的伤。
　　陈星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走自己的路了。
　　终于找到新教室，陈星抬头看了看黑板上面的电子时钟，上面显示已经六点五十了。
　　还有二十分钟的背书时间。
　　作为普通班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觉悟的，这个点到教室的没几个，除了住校生，走读生只有两三个。
　　陈星拿出单词本，专注地背诵，发出机械的声音，有点沙哑，背到一定程度就闭上眼睛默背一遍。
　　就在陈星背书的过程，班里陆陆续续来人，时不时有几个人欢呼着迎来一人，那是走读生给住校生带早餐来了。
　　就见走读生汪洋背着满得鼓起来的黑色书包被住校生项明远、李玥等十几个人拿着钱围起来，急迫得叫汪洋打开书包。
　　偏汪洋还自得起来，“急什么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快点，谁叫你这么慢！这都快上早自习了，待会又要在早自习上吃。”
　　“被老刘逮着了，吃不了兜着走！”项明远恨恨地说。
　　“哎！你怎么能怪我呢！要不是给你们买早餐，我能这么晚吗！哼╯^╰。”汪洋抬着下巴，撅着嘴反驳道。
　　“好啦，你快点的。这都快打铃了！”李玥不满道。
　　确实，已经七点零五了，汪洋的确来得晚。
　　说完，汪洋从包里拿出早餐，不停地拿出，每拿出一个就让人认领。就五分钟，分了十三份早餐，且钱货两清，效率之高让陈星瞠目结舌。
　　在陈星眼里汪洋的包是个无底洞，看着不大，里面竟然这么能装，是个旅游佳器。
　　众人心满意足地散开，但汪洋又拿出了一份早餐，那是凉拌面皮。陈星以为是他自己的，结果他放到了徐晨曦的桌上。
　　可徐晨曦还没来。汪洋刚放完就打铃了，陈星观察了下教室，并不是所有人到齐了，大概有十几个人没来。
　　陈星自从上高中以来，她从没见过这个情况，竟然有学生敢迟到。这在她之前待的尖子班是绝不可能发生的，每个学生只有早到的份，晚到的人是会被鄙夷的。
　　七点一十，有三个人踩点到教室，他们并没有踩点的羞愧神情，脸上洋溢着庆幸的笑容，仿佛是打赢了胜战般欢呼雀跃。
　　早自习已经开始了，人还没到齐，可班里也没听到读书声。
　　陈星感到有些奇怪，难道这才是真正的高中？
　　陈星还是忍不住拍了拍前面大快朵颐的项明远问他，“不是开始早自习了吗？怎么还有人没来？班长呢？没人管的吗？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问一下。”
　　陈星的语气很轻，眼神却看起来淡淡的，面上没什么表情，说的话礼貌到让人不自觉地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项明远座直来，眨了眨眼，看着陈星不好意思的回答道，“让你看笑话了，你慢慢就适应了。不过至于班长，徐晨曦啊！她没跟你说吗？额哈哈哈。”
　　项明远尴尬的笑了笑。
　　这话确实惊到了陈星，没想到班长竟然是徐晨曦，那怪不得了。
　　陈星说了声谢谢，项明远就转了回去继续大快朵颐。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一个女生站了起来，正用纸擦嘴，她刚吃完早饭。咽完最后一口，站在讲台上，她大声喊道，“拿出语文背诵资料，今天齐读《离骚》。”
　　然后骚乱的班级响起翻书声，那个女生大声读到“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班里开始了稀稀拉拉的朗读声，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就算了，它还不齐，每个同学都很有个性，各读各的，一个班里，一个郎读里，能听出至少三重奏，女生一个，男生一个，还有不男不女的掐着嗓子读的。但都有一个共性，就是每个读书的人还不包括划水在讲话的人，他们的声音仿佛是被吸了精气一样，好像在阴间说话，给人一种要死不活的感觉。
　　女生有些不耐烦，呵斥班里的人读大点声，可收效甚微，班里的同学依旧我行我素。
　　可突然全班都大声齐读起来，把陈星吓了一跳。
　　奇怪，刚刚还半死不活，怎么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振奋起来。
　　陈星注意到班主任刘叶的身影出现在班级后门，他看向班级里，从后往前慢慢经过班级，但头却一直转向班级，表情严肃。
　　真相了。
　　陈星心里呵呵，原来高二四班是这样的，长见识了！有点可爱怎么办！
　　刘班主任没发现异常，成功被班里的假象蒙骗，待了会就走了。
　　班主任就好比一个开关，他一来，班里的人就在阳间，阳气十足，他一走，班里的人就回到阴间，阴气十足，又原形毕露。
　　陈星嘴角勾起一抹笑。她坐在整个班级的后方角落，班上所以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读了二十多分钟了，徐晨曦才姗姗来迟。她俏咪咪的蹲着，弓着身，低头，还拿手挡脸，快速的坐到位子上。
　　陈星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熟练的有点可怜。
　　看来是惯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