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浪漫的词》顾楸之

2、第 2 章 方

　　方年年拖着行李箱刚推开319寝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淡淡灰尘和冬日阳光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给父亲发了条“爸，我到宿舍了，放心”的短信，对面很快收到了回复：“好，安心学习。”
　　正整理着床铺，门“砰”一声被撞开，一个裹着亮粉色羽绒服、拖着巨大行李箱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年年！你到啦！想死我了！”盛楠一把扯下毛线帽，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露出一头蓬松微卷的短发，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眼睛一亮——每次看到年年，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姑娘怎么就这么耐看。
　　年年站在那儿，穿着件半旧的浅灰色棉服，却衬得皮肤格外白净。她五官生得秀气，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的类型，但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温润，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乌黑清亮，看人时总是温温和和的，像山泉水洗过似的干净。此刻她微微笑着，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安静的、让人舒服的气质。
　　“你怎么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刚到？”方年年看着她，笑意从眼睛里漾出来。
　　“可不是嘛！堵车堵得我心慌！快，让我看看——”盛楠一边说着一边把行李箱往自己床位边推，动作麻利得很。她上下打量着年年，嘴里啧啧两声，“哎呀，一个寒假不见，你怎么好像又瘦了点？是不是在家学习太用功了？”
　　话音未落，盛楠突然像是被电击般顿住了动作，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从关心瞬间切换成惊恐。她猛地转过身，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做出标准的祈求姿势，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不对不对——年年！救命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凑近几步，几乎要贴到年年面前，“老班放假前布置的那套数学卷子，你写了没？写了没？明天第一节就是他的课啊啊啊啊啊！我一个字都没动！要死了要死了！快借我抄抄！”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边说一边跺脚，整个人急得团团转，刚才那股子麻利劲儿全化成了焦躁不安。
　　方年年从书包里翻出试卷夹，抽出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我写了……但是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有些题挺难的。”
　　“哎呀！年年你还不懂我啊？你能写完就比我强一万倍了！给我抄我就是谢天谢地、感激涕零了！”盛楠几乎是“抢”过卷子，迫不及待地摊在自己桌上，拿出笔就开始奋笔疾书，嘴里还念叨着，“最后一题你居然也写了步骤？厉害厉害……这步我看不懂，先抄上再说……”
　　寝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盛楠遇到看不懂的步骤时发出的小声哀嚎。方年年则继续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把父亲特意让她带的、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苹果分出来，擦了擦，放在盛楠桌角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盛楠长长舒了一口气，把笔一扔，夸张地瘫在椅子上：“搞定！总算能交差了！年年，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到桌角的苹果，立刻眉开眼笑：“谢谢年年！走，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请你吃饭！我家那边，就是学校后门那条街，过年期间新开了一家店，卖砂锅米线的，我爸妈说可好吃了，我们一起去尝尝？吃完我们再去买点买点日用品，反正明天才正式上课，今晚放松一下！”
　　方年年本想推辞，但看着盛楠期待的眼神，想到自己确实也需要买点日用品，便点了点头：“好，正好我也要买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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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城一中的后门连着一条相对热闹的小街，傍晚时分，各种小吃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盛楠轻车熟路地带着方年年拐进一家新装修的店面，门头上挂着“张记砂锅”的招牌，里面暖意融融，已经坐了不少学生模样的客人。
　　两人在靠墙的安静位置坐下，各自点了米线。盛楠的是招牌麻辣牛肉米线，方年年则点了清淡的番茄肥牛米线。等着米线上桌的间隙，盛楠用手肘碰了碰方年年，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兴奋：“年年，我跟你说个新鲜事！我听说，明天咱们班要转来一个新同学！”
　　方年年正用纸巾轻轻擦拭着桌面，闻言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安静的疑惑，轻声问：“是吗？这个时候转学？”
　　“是吧，我也觉得奇怪，都高三下学期了。”盛楠点点头，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重点不是这个！听说，这可是个超级学霸！之前在省城最好的高中，成绩排名特别靠前，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厉害得不得了！”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而且啊，听说长得还特别帅！不知道真人怎么样，明天就能见到啦。”
　　方年年听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像被盛楠的热情感染了。她声音轻轻软软的：“那……应该很厉害。”她顿了顿，又诚实地小声补充，“不过，是不是学霸，对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影响哦？”她说这话时并无比较或嫉妒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习节奏。
　　“哎呀，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盛楠好笑地摇摇头，知道自家室友对这类话题一向反应平淡，但年年这种温温软软、认真回应的态度，反而让人更想跟她分享，“我就是好奇嘛！你想啊，一个又帅成绩又好的转学生，明天班里肯定要热闹一阵了。不知道他性格咋样，会不会像小说里那种高冷学神？”
　　“可能吧，新环境总要适应一下。”方年年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她说着，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飘上来的葱花，动作细致又安静。新同学是否耀眼，对她来说，就像课间偶尔听到的别班传闻，知道有这么回事，但并不会过多占据心神。她的世界井然有序，盛楠的活泼是里面跳跃的音符，而外界的纷扰，她习惯用一层柔和的专注轻轻隔开。
　　“也是，反正明天就见分晓了。”盛楠的注意力很快被端上来的米线吸引，“哇，好香！快尝尝！”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夹杂着米线的香气和女孩间轻柔的交谈声。
　　暮色渐沉，路灯次第亮起。方年年和盛楠从“张记砂锅”出来，身上还带着米线的暖意和香气。盛楠心满意足地揉着肚子：“吃饱了吃饱了！现在去买日用品，正好消食。”
　　两人拐进学校后门斜对面一家中型连锁超市。正值开学前夕，超市里学生和家长络绎不绝，推着小车穿梭在货架之间。空气里混杂着新塑料制品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人群带来的微暖气息。
　　“我要买纸巾、牙膏……嗯，洗发水好像也快没了。”盛楠一边念叨一边往生活区走。方年年跟在她身边，目光扫过货架，寻找自己需要的笔记本和替换笔芯。
　　转到略显冷清的文具货架尽头，方年年停下脚步，伸手去拿一叠素色的横线本。就在她指尖触碰到本子边缘时，身旁的过道有人推着购物车经过。
　　那车速度不快，但过道狭窄，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后背轻轻贴在了冰凉的货架铁质边缘上。
　　推车的人似乎也顿了一下。
　　方年年侧过脸，微微抬起视线。
　　首先入眼的是一只搭在购物车金属扶手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冷调的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腕骨突出，上面戴着一只款式简单的黑色电子表。
　　她的目光顺着那手臂向上。
　　对方个子很高，她平视只及他肩膀稍上。他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件敞开的深色牛仔外套，下身是简单的黑色长裤。微长的黑发有些随意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却遮不住那张脸上过于清晰的轮廓——下颌线利落，鼻梁又高又直，在超市顶灯不算柔和的光线下，投下小片阴影。
　　他正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购物车里几样简单的物品上，似乎是一些洗漱用品和一听咖啡。神色很淡，唇线平直，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超市里喧闹忙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像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倏地抬起眼。眼神平静无波落在她脸上时，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淡的一掠，仿佛她与旁边的货架并无区别。
　　那目光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方年年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然后，他便推着车，从她身边安然地走了过去。方年年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横线本，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她心口莫名空跳了一下。那人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能隔绝一切。
　　“年年！你看这个牙刷杯可爱不？”盛楠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货架传来。
　　方年年回过神，轻轻吸了口气，将本子抱在怀里，转身朝盛楠走去。“来了。”她应道，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只是心跳的余韵尚未完全平复。
　　推着购物车的江以淮，继续漠然地将视线重新投向前方。
　　方才那匆匆一瞥，只在他脑海中留下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穿着浅色外套，抱着笔记本，看起来安静而纤细。
　　以及，一双在超市冷白灯光下显得过分清澈的眼睛——像是误入人群的幼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怔忡和怯意，与他目光相触的瞬间便仓促垂下。
　　他伸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罐黑咖啡，丢进购物车。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