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辞舟放牧

3、沙坟 沙中之城

　　崇武五年，武帝南征大捷。
　　汶朝多了个南沙郡，隶属齐州统辖，嚓什质王子乐龙于汶，双方终于偃旗息鼓，战火平息。
　　赵文来到这个小镇，就是为了寻到这个骨哨。
　　他的妻子燕韦手里的指南针样的仪器名叫“阴骨盘”，可以指明数百里之内的阴器，多用人骨兽骨制成的骨器所在地的方向。
　　赵文是为了故人之托，那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哀求他切莫将骨哨转送给他人，他将要等待很多年，等一个人来把它取走。
　　燕韦为了两件事。
　　第一，她要去寻访“沙中之城”，这件事谁都不知道，包括赵文，她的丈夫。第二，她要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可以是她和赵文的孩子，但是这个孩子必须接受神的赐福，成为神灵的宠儿，这样才好。
　　赵文没有多说，只是听从妻子的建议去了燕子坡，把金银玉器埋在了坡底。
　　他和祂做了笔交易。
　　而在几百里之外的大漠里，一个女人在走着。她走路没有声音，或者说漫天风沙把脚步声掩埋了，那种鞋底和沙子摩擦的沙沙声。
　　这个女人正是燕韦。
　　她有自己的方向，脚步不乱地一直走着。
　　那个人让她把地图深深刻在了脑子里，她从没到过西边的沙漠，可是她心里把它描摹了无数遍。那个人摸着她的头说：“你的希望在西边。”
　　“信我主，沙聚成神。”
　　“不信我主，沙画成人。”
　　她的耳边轻轻传来那人低低的吟唱，她继续走着，内心意外坚定起来，她是个女人，一个女人走在大漠里，孤身一人去找一个危险的存在，这并不容易。
　　不知走了多久，她听见了人声，越来越近。
　　是蛮人的语言，她所幸学过一些，就连这语言，也是那个人教她的，她苦涩一笑，悄悄躲藏好自己，等那群人走近。
　　“神谕……我等……战争……”
　　“地图……”
　　“希望……”
　　她心神一凛，希望？他们也和我一样？难道他们也是来寻求神庇护的？
　　“女人！”
　　“女人！”
　　她被发现了，被两个穿着异族服饰的男人从沙里架了出来。但是他们没有杀她，那个首领模样的异族人，眼里爆发出惊喜的亮光。
　　“神女……我等……”
　　“复仇…………”
　　“希望！希望！”
　　他跪倒在她面前，不住的叩拜，她手足无措起来，想扶起面前这个彪形大汉又不敢扶，周围的人都对她叩拜起来，她感到没来由的害怕，那种生灵即将要消逝的害怕。
　　她逃跑了。
　　但是她仍然按照地图逃跑，她要去找自己的希望，后面的蛮族队伍似乎没有追上来。她跌跌撞撞不知道跑了多久，天都黑了，她感到无比的寒冷。她坐下来歇了歇，喝着已所剩不多的水，那种害怕感又侵蚀了她。
　　那个人的声音又来了。
　　“你的希望在西边。”
　　“沙中之城……”
　　“你会看见一座被风沙风干了的城池……”
　　“里面的人也是风干的……”
　　“当你见到祂时，你就拥有了希望……”
　　她在回想。
　　可是那个人又开始吟唱了。
　　“信我主，沙聚成神。”
　　“燕归不用沙子暖……”
　　“祂亲吻她的裙摆，遥望落日……”
　　“最火红的唇角被沙子……”
　　“炼成永恒”
　　“不信我主，沙画成人。”
　　她沉沉睡过去了。
　　在第二夜，她见到了沙中之城。
　　和那个人口中一样，是一座被风干了的城市。
　　里面的各种事物也都被风干了，连尸体也是干的。她俯下了身子，静静凝望着那些已死的生灵。
　　突然，她发现她左边的一具干尸，穿着她昨天见到的那伙人的异族服饰，她又细细看了一遍，正是那位首领！
　　首领周围的干尸们，正是那伙队伍。
　　一股浓重的悲哀感压倒了她。
　　她只希望神能够出现，给予她希望。她跌坐下来，开始着手祭祀。
　　她在沙子里，用自己的鲜血作画。
　　她画出了自己日思夜想的符号。然后拖了一具干尸，在符号中央堆起了火。
　　“沥干了水分，烧些正好……”她惊叹于自己的邪恶想法。
　　摆好仪式，她的心里又萌发了那种勇气，那个人，把她推入深渊的那个人，让她来这里寻找希望，她居然也会信，信把她抚养长大的那个人的话，泪水打湿了沙子，她看不清前方是什么了，但是她重新获得了勇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毕生的气力念出了那句话，和那个人一起念出来：“信我主，沙聚成神！”
　　天骤然亮了。
　　无数沙子从地底呼啸过来，到达那团火时又忽地慢下来，渐渐聚成了一个形状。
　　她说不清是什么形状，但她确信那是神降。她将拥有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走出了这座城市。她把所有的干尸都埋进了沙子里，变成一座座沙丘，在城中静静地等待着，等待希望再次来临。
　　沙坟如潮。
　　神在地底，燕子坡地底下的神接受了祭品——金银和亡灵。祂赐福给了那个未降生的孩子，于是第二年秋，十月初二，赵错出生了。
　　燕韦望着怀里安静吃奶的婴儿，并没有做母亲的实感。她曾盼望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个小怪物，又丑陋又恶心，这样她便可以一刀杀了这个小东西。可是地底下的那个神似乎不是邪神，祂赐福的这个孩子，这个男婴，很正常。
　　他生下来会哭，皱巴巴的一张小脸很丑，但并不恶心。
　　她要一个孩子，但并不想要。她知道，她是喜欢赵文的，他们也确实结为夫妻，在牌位面前拜了高堂，进了洞房，到现在云游四方。
　　她拿出阴骨盘的时候，赵文也没有惊讶，他好像并不在乎燕韦的过去，或许他预感到她的过去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不忍去看。
　　不管怎样，他们有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是他们的儿子，但是却是计划里的孩子。
　　她懂药，她用药确定了婴儿的出生日。
　　这是她的希望，这个孩子。
　　十月初二。
　　崇武七年，武帝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