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权臣路》南山有鸟

5、新来乍到（五） “我就是看

　　当今皇帝二十有四，本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对女色没有任何痴迷。

　　这可急坏了许多大臣。

　　他们对皇帝的后宫没有一丝一毫干涉的欲望，但皇帝目前仍然没有子嗣，这他们就不得不管了。

　　去岁，皇帝听取建议，广纳嫔御。然而后宫里的人还是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甚至掖庭还有数人从未被召过。

　　也就北宫的几位有机会常常见到皇帝了。

　　方孟春第一次见到北宫的另几位妃嫔，就是为她们讲课时。

　　初次授课，皇后却因病缺席，但她的位置还是留着的，并且排在最上座。

　　其余四人的座次也有尊卑区别在其中，因此方孟春也很容易就分清了她们各自的身份：分别是邓贵嫔、刘贵华、柳贵人和张婕妤。

　　邓含理所当然是最为瞩目的那一个。她素来张扬，自认在宫中有压过皇后之势，更傲气十足，不知收敛气焰。

　　给这四人上课，方孟春说不上不紧张，只是觉得莫名怪异。

　　谁让年纪最小的刘贵华放在现代就是个初中生，年纪大些的柳贵人和张婕妤，顶多也就是高中生。不管怎么打扮，都是还青春年少的年纪。

　　方孟春强压下了心中的不适，开始讲课。

　　念在诸人的基础不同，她准备的是最不易出错的《诗经》。

　　这对于其他三人都是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内容，但对于只是粗粗识得几个字的邓含来说，却有些困难。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关关是什么意思？”

　　邓含突然出声打断，屋内众人的注意力瞬时都到了她的身上。

　　方孟春也抬起头，望向邓含。

　　秉持着“师”的身份，方孟春讲课时不苟言笑，默不作声地看着人更是有几分威严，旁的妃嫔都不自觉坐得更直了。

　　但邓含毫不露怯，仰着脖子，一脸真挚的表情，仿佛真的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进宫还没多少时日，方孟春就已经听说了不少这位邓贵嫔的事迹：颇有妒心啦，不尊重皇后啦……数来数去，其实都是些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难怪皇帝不管。

　　邓含如此，旁的几位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方孟春，好奇她会如何做，更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想到方孟春语气平淡地解释：“关关是形容鸟叫声的。”

　　“鸟怎么会关关叫？”

　　“课下再说，”方孟春面不改色，“贵嫔要是真的想知道，不如去西游园里逛逛。”

　　“扑哧。”

　　年幼的刘贵华没忍住笑了出来，被邓含转过身瞪了一眼，低下头不言语了。

　　邓含转回来，看着并没有被她激怒的方孟春，只回了一个字。

　　“哦。”

　　没给方孟春造成困扰，邓含显然有些失落。

　　她并未气馁，如法炮制地一次又一次提问。

　　然而方孟春又都一一应付过去了。

　　因为邓贵嫔格外热情，方孟春讲完预备要讲的内容，费了比预想中更长的时间。

　　好在除邓含外的三人都很配合，也并不因为邓含捣乱产生怨言。反正对她们来说，在自己的寝殿里待着更是无聊和枯燥。

　　其实邓含找茬并非临时起意，甚至事先想了许多种挑衅的方式，这只是其中一种，只是因为屡战屡败才犟上了。

　　她没想到方孟春面对自己连珠炮似的提问，真就一点被惹急了的样子都没有。

　　邓含很是郁闷，刚下课结束就扬长而去，留下其余人面面相觑，无奈极了。

　　讲课的地方离邓含所居住的建始殿不远，没几步路就能到。途中邓含遇见一群鸟儿从池边树间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惹得她更加心烦。

　　一回到寝殿，邓含便发了好一通脾气。

　　她疯狂地往地上砸东西，碎得越响亮，她砸得越痛快。宫女们早就习以为常，都有分寸地劝着。

　　“怎么了，可是又有人对你不敬？”

　　听见熟悉的声音，邓含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眶里涌出泪来。

　　“姑母，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邓宣月若无其事地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侄女身边，把她抱在怀里，道：“你怎么忘了，今日我要去见你叔父呀，不然定会陪着你去听那新来的女侍中讲课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备受圣宠的邓绍，在内城拥有一处宅第，邓宣月偶尔出宫见他，彼此互通消息，也就十分方便。

　　邓含本来只是觉得气闷，可一见到姑母，她就觉得更加委屈，便滔滔不绝地诉苦：“我还以为她进宫就只是陪侍皇后而已，就和姑母陪着我一样，怎么还来给我们讲什么诗？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是一副木木的表情……姑母先前不是拿什么‘喜怒不形于色’来夸人吗？我看差不多就是她那个样子。真希望她可以早日出宫去，反正皇后也用不着她。”

　　邓宣月轻轻抚摸着邓含的脑袋，语气温柔：“怎么又说这个？姑母不是说过，她对我们构不成什么威胁的吗？”

　　永巷的那一面，让识人无数的邓宣月断定方孟春并不精明，甚至有些愚钝。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否则怎么一上来就得罪了势头正盛的贵嫔。

　　邓含撇撇嘴道：“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嘛。”

　　她不喜欢压自己一头的穆皇后，也讨厌看不起外戚的宗室，对于名义上是辅佐皇后的方氏女，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突然学什么诗文，明显就是冲着我来，让我在众人面前丢脸，就连官家也……”

　　邓宣月哄道：“主上的意思，听着就是了。若是表现得好一点，没准还能多赏你些东西。”

　　“不行，”邓含斩钉截铁道，“那些方方正正的文字，我看了就头疼！姑母，你也替我说一说嘛，好不好？”

　　邓宣月才是真的有点头疼，何苦违背圣意呢？

　　但她知道自己这个侄女的性子，硬要逼着她做什么，她肯定更不乐意。

　　于是只好答应：“好，姑母替你去说一说。但事先说好了，你自己可别再胡乱在主上面前说忤逆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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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海公主请留步。”

　　方孟春怀里抱着书简，正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却被人喊住了。

　　“柳贵人有何事？”方孟春微笑道，“可是刚才我讲的有错处？”

　　柳智仁眉目温和：“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公主。若是公主方便，不如到我殿中一叙，正好也顺路。”

　　方孟春欣然同意了。

　　二人一路上聊了些今日课堂上提及的诗句，相谈甚欢，很快就到了柳贵人所居住的晖章殿。

　　“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公主的，不知公主可饮得惯茶汤？”

　　北人爱饮酪浆，南人喜品茗汁。

　　方孟春打趣道：“贵人的好意，我怎敢推辞？”

　　柳氏笑着回道：“实在是我到北边来还没几年，以前的旧口味还没改掉。”原本以为方孟春是个闷的，没想到她也会开玩笑，顿时觉得很是亲切。“对了，现在这里也没别人，公主还是别喊我贵人了罢。不如喊我的名，智仁，可好？”

　　方孟春接过宫人端上的茶水，呷了一口，道：“那智仁也喊我孟春便是。”

　　从改变称呼开始，二人间气氛越发融洽。

　　不得不说，这是方孟春进宫后经历的最愉快的一次对话。

　　若说邓贵嫔是灿烂的金，令人炫目，那柳贵人该是温润的玉，叫她舒心。

　　若和天真活泼的刘贵华相比，柳贵人更文静，亦有几分书卷气；和端庄持重的张婕妤相比，则更为平易近人，在方孟春眼里也显得容易相处许多。

　　柳智仁和方孟春聊了些许多诗文上的见解，大抵是真的十分愉快，好几次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我这边有好些从家中带来的书，孟春若是感兴趣，不如拿去看看。”

　　“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你以后随时都可以到我这来。”

　　父亲方毅以前为了和人攀比，买了不少书籍充当门面，但后来几乎都被抄没。

　　带进宫来的那几卷，就是方孟春如今的全部了。

　　她如今也没闲钱买书，有人愿意借她看书，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方孟春没法接受无由头的好意，她略微定了定心神，对柳智仁说：“平白看这许多书，总叫我心里不安。不知我有什么帮得上智仁的？”

　　柳智仁的笑容忽然一滞。

　　“有自然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孟春你方不方便。”

　　“尽管说就是。”

　　柳智仁沉思片刻，才问道：“不知你下次出宫，可否替我买几书，再带进宫里？钱自然是我出。”

　　方孟春想都没多想就回答：“当然可以。”

　　这又不麻烦，而且她也能借来看。

　　而且现在市面上流行的书籍，有流芳百世的经典，也有会在未来散佚的古书。

　　从后世人的角度来看，不知道有多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