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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兰叶生葳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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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苓茗,这儿有盆新从南面儿来的绿云,皇上赐给娘娘的。上年的那盆开得极好,娘娘甚是喜欢,这回送到你这儿,可得也小心伺候着啊!”
魏苓茗听得这一声唤,忙放下手中的剪子。帮着来人把那兰草放到了花圃里头,花盆甚重,生冷生冷的冬天,两人愣是都冒出微微的汗意来。苓茗替沁竹擦了擦额头,笑道:“一定又是沁竹姐姐替我应下来的,苓茗先谢过姐姐了。”一面说着,一面戏将两腿屈了,当真福了福。沁竹上前两步扶住她,伸手捏她脸:“瞧你这嘴又变巧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哪里当个‘谢’字呢?”又伏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笑道:“你呀,你真要谢我,就把这花儿给我种好了,种得比那个秋霞还要好,就成了。”苓茗轻笑着应道:“是,苓茗一定会尽全力。”沁竹也就点点头,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便摇曳着走了。
花圃中又是一片安静,人多爱看花儿,又有几个愿踏足这满是泥泞的花圃中来呢?苓茗的心也一下静了下来,搬着花儿到了半荫处,花叶上还有水珠儿映着阳光,看上去应是已浇过水的。她也乐得省事,拿起剪子,继续修了几盆昨儿个娘娘要送给海贵人的春兰,搬到一边,只等着永和宫中派人来取。忙碌稍定,她也稍稍闲了下来,洗去手上污泥,半坐到了椅上,看着树叶缝隙中漏下的,还不太耀眼的阳光,一晃眼,进宫已有近一年了。
一年前的过继之礼行过以后,她才“无意中”得知了魏清泰口中的“选秀”,不过只是选宫女罢了。那一瞬间如遭雷轰的感觉,她现今还记得。只是再想起时,只能是淡淡一笑——她的质问换来“父亲”一句“我以为你知道”的淡漠回答,回房痛苦一场后,徐姨娘好心将她拢在怀中,轻声教她:“咱们家不过是包衣,包衣的女儿是不许直接选秀的。你若想做‘娘娘’,便要先活下来,要活下来,便要将做娘娘的愿望,死死地压在心底里——不,最好是忘了它!这么大喊大嚷地说要做‘娘娘’,不出两天便要丢命的!”她还记得待她最好的徐姨娘的眼泪,也还记得她以为自个儿离去时的叹息:“唉……没娘教的孩子,终究要吃亏的呀……”
她那时还曾恼过姨娘,只当她是嫌自个儿。直到进了宫中,看见了被一重又一重宫门层层围住的后宫,方才明白“宫禁森严”的含义。方才知晓,包衣家里的女孩子,到十三岁上皆是该入宫选宫女的。而这,本该是她生来就知的……
不过,也许算是上天眷顾,她入宫之时,正逢长春宫中专司照顾花草的秋霞晋为秋嫔。奉命去挑新补宫女的沁竹听她说擅种梅兰,让她试着剪了一盆子兰草,便在旁人一片抽气声中,将她“要”来了长春宫。直到见着地屏宝座上皇上亲题的“敬修内则”四个大字时,被幸运击昏头脑的她,才真正回过神来,信了自己当真成了皇后娘娘宫中的宫女。
皇后娘娘素有贤淑美名,性情柔和,待人宽容。然而真进长春宫后,方知她原来待下也严,不许宫人互相欺压,不许说长道短,更不许互相搬弄是非。不止长春宫中,对东西十二宫中各处琐事,也一向不得多言。苓茗也不知她从何知晓的各处事情,为何每每都能最快赶去。只知道她该遵循皇后的那几条禁令,只要遵循了,她便能平平安安过下去。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至少,时至今日,她也没有受过太多的责难。
到底是冬日,即便是晴天,新浇过水的花圃里有冷得透骨。苓茗稍坐了会儿,出了一会子神,剪了开得最好的一枝新梅,出了花圃,换了身衣服,进了皇后冬日常去览书的承禧殿中。
皇后果然早已起身,披了件厚厚的靠在椅子上闲闲读书。苓茗踏入的那一刻,就觉满室的暖意与平和之气扑面而来,暗叹一声:这阖宫之中,大约也唯有自家娘娘有这般闲情与心境。连她这常待在长春宫中,难得外出之人都清楚,眼下的后宫诸人,一双双眼睛怕都盯着永和宫中,那位眼见便要产下皇子或皇女的海贵人身上吧?
“嗯?”苓茗正往书案边上走去,皇后已先放下了书册,轻轻拨弄了下才插入瓶中的腊梅,“好一束冷香,色儿也好。苓茗当真巧手……”抚着青花赏月瓷瓶瓶身,略一沉吟,皇后命苓茗拿着花瓶,“这花儿放我这儿倒有些个委屈。走吧,拿上这个,去永和宫让海贵人瞧瞧,她倒是个雅人,也最爱梅花的。”
“……是!”苓茗眼见着娘娘踩着花盆底儿已走了老远,也顾不得沉,忙一把抱了花瓶儿在怀。花瓶极高,一抱起来,从脚踝到鼻子下面都给遮掩着。她看不见地上也转不了头,只能颠颠地跟上皇后,好容易走到门边儿,还险些被绊倒了。皇后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一瞧她的狼狈模样儿,扑哧一声笑出,摇着头道:“是本宫疏忽了,你这么个女孩儿,也难为能拿这么远。”苓茗自进宫后,皇后便因失了二皇子永琏而极少展露笑容,这一笑,沁竹看着心喜,便在一旁对苓茗竖了拇指。苓茗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吐了吐舌头放下花瓶直喘气。皇后左右看看,招手叫来两个小太监,让他俩抬了花瓶,这才继续走出去。
海贵人在皇上登基之前,便随侍在潜邸之中。只是她父亲不过是个员外郎,自个儿大概也性子沉静得很,一直只是个格格的身份。皇上登基之后,海贵人以答应身份跟随入宫,乾隆元年方得晋封“贵人”,不想她实在争气,时隔五年后,反比好些比她早获圣宠的宫人更早有了身孕。苓茗还是头一次见着宫中有妃嫔怀上龙种,那份儿众星捧月般的热闹,她至今也难忘。只是海贵人为人尤其平和,除却依皇太后的懿旨搬入永和宫正殿里头潜心安胎外,再未有邀宠骄纵之事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