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伯拉斯》金翅姬

2、第一章

　　这座小教堂是由一百年前的一位名叫恩格尔的圣徒建造的。石头建造的小房子，历经多年仍然坚固如初，石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开着白色的小花，消解了大半夏天的暑气。
　　霍布斯神父走到门前，为难地想了想，这才扣动了门环。
　　门很快地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清秀的少年，看上去绝不超过十六岁，他身材高挑，人很清瘦，手腕纤细，穿着简单的白麻布衬衫，扣子系得很严。
　　“霍布斯神父？”少年有点惊讶，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向后闪开，迎进神父，“欢迎您，请进。”
　　他带着神父向教堂的里门走去，霍布斯神父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他上次来这里还是半个月以前，现在，这里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原本年久失修的花园，杂草已经被尽数拔去，一些山上随处可见的，有着灰白色花纹的石头被精心地摆放在了刚刚被翻土的花圃旁，可以看得出，主人是精心地收拾了这里，并打算长住的。
　　“上帝啊。”霍布斯神父在心内长叹一声。
　　他们已经走进了礼拜堂，这里空空荡荡，虽然窗框破旧，但是破裂处都已被小心地补起，神像断裂的左脚也已被用布仔细缠好。神像前的桌子上放着拳头大小的一块黑面包，一杯水和一串念珠，霍布斯神父猜测，那块面包可能这就是年轻人一天的食粮。
　　他在苦行。
　　“神父，您请坐。”青年将神父引到礼拜堂后的一间小起居室内，室内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神父在长凳上坐下，看着青年从橱柜内取出一个杯子，为他倒了一杯黑麦茶。
　　“谢谢，我的孩子。”霍布斯神父认真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麦茶特有的淡淡的苦涩和清香让他皱了皱眉，放下了杯子。
　　“阿历克斯，我的孩子，你已经回来三个月了，怎么样，你已经习惯了这里？”
　　“是的，神父。”少年点点头。
　　“老玛丽很担心你，她无数次地对我抱怨，抱怨你为什么执意要住到山上来，执意不回你外祖父的房子，还有，你才16岁，还是长身体的年纪，但你上次去山下买面包，却是七天前的事情了。”
　　少年看上去有点感动，“其实她不用担心，我的胃口并不大，我来这里住时，玛丽奶奶送来了那么多马铃薯、干酪和巧克力，怎样都不会让我营养不良的。”
　　“即使这样她仍担心你，你毕竟是她一手接生的，镇上的人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后来也看着你和你的母亲去了多伦。”霍布斯神父慈祥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是的，我很怀念小时候。”少年低声道。
　　“为什么突然一个人回来？我的孩子。”
　　“神父……”
　　“你变了，你外祖父的房子，只住了一晚你就来了山上的教堂，老玛丽说你在睡梦里哭泣，你叫你母亲的名字，还有她的，你上山来，行李除了些简单的衣物，就只有一本圣经。”
　　“那只是……”
　　“你在苦行。”老神父微微提高了声音，他严肃地道：“阿历克斯，我不是个说话喜欢转弯抹角的人，小贝里看到了你深夜在河边净身，你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会有什么样的理由来苦行？”
　　一阵沉默，少年无言地低下头，眼角已有泪光。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老人叹了口气。
　　“是可怕的事情么……”神父轻轻地把手放到了少年的头上，“人性，善恶，我们之所以会每晚向上帝告解，就是因为罪恶，这东西无处不在，只要有人类存在的地方，便有罪恶，即使是这小小的镇子，我代替上帝所听到的罪恶念头，也多得如河里的沙尘，有的可怕得甚至超乎你的想象。”
　　“是的，罪恶。”少年低声道：“无时无刻，这东西都在折磨我……神父，我想告解……”
　　“准许，我的孩子。”老神父严肃地道，他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慈爱而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站起身来，低着头，跪在老神父的面前，他亲吻着老人的手，将额头靠在上面。
　　“我们在天上的父……”
　　………………………………………………………………………………
　　那是个天气阴沉的下午，母亲安娜接到了一封信。
　　邮差非常好奇地站在门口不想走，阿历克斯正好牵着马克回家，迎面在门口碰见了他。
　　“日安，邮差先生，您在等着玛丽安奶奶拿信出来么？”
　　“不，不，我是刚来送信的，日安，阿历克斯。”邮差笑着跟他打招呼，“我刚刚给你母亲送来一封信，那封信的烫印上有个老鹰的图案呢，看样子是贵族的家徽！”
　　“妈妈以前做过几个贵族家的家庭老师，可能是她从前的朋友来信吧，不过这几年这种信已经很少了，多半是来告诉她一些人去世的消息。”阿历克斯不以为意地道，他弯下腰，挠挠马克的耳朵，大狗舒服得直哼哼。
　　“那封信没有用黑缎带绑着，应该不是吧，今天没有别的信要邮出去了？再见~~”邮差笑嘻嘻地拍拍阿历克斯的肩，转身跑走了。
　　阿历克斯笑笑，他带着马克进门，迎面又碰上了玛丽安奶奶，她是安娜的乳母，为这个家服务了三十多年，见到他们回来，她张开双手，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看你们这一身汗，阿历克我亲爱的，你们又去山上了？你的功课呢？”
　　“做完了，想出去跑跑，看，野姜花。”阿历克斯亲热地亲亲玛丽安那满带皱纹的脸，“您最喜欢它的香气，妈妈呢？”
　　“她刚才接到了一封信，现在大概在书房。我做了炖肉，快点去洗手，准备开饭了。”
　　“好……刚才……”
　　“玛丽安！玛丽安！玛丽安！”伴随着一连声清脆的呼喊，阿历克斯的母亲，安娜从厅堂门口冲了出来。她是个娇小美丽的女人，有着一双精彩的绿眼睛，眼下她的表情充满了兴奋，手上高扬着那封刚送来的信，开心得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妈妈/安娜？”阿历克斯和玛丽安都被她吓了一跳，马克大概是从来没见过女主人这么兴奋，吓得低叫着退了两步。
　　“阿历克！我的宝贝！我的爱！”安娜兴奋得双颊通红，“我亲爱的，我们要去多伦了！”
　　“多伦？去多伦干什么？”阿历克斯奇道。
　　“是斯特林家族的家徽？“玛丽安却已经看到了她手上的信，皱眉道。
　　“是的，是的，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突然就……”安娜搓着手，一时间有点语无伦次，“我的心跳得很快，太快了，不，我可能需要一杯红茶，加点白兰地！玛丽安，我们还有白兰地么？”
　　“我来……”玛丽安正转身欲去厨房，安娜已经一把拦住了她，“不不！我的好妈妈，我的玛丽安，我现在一刻都安静不下来，阿历克斯可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你来看看这封信，告诉他一切！我一会儿可能会出门去订马车，哦，我先去厨房！”
　　她像风一般的跑走了，玛丽安拿着她塞过来的那封信，眯着眼看了看，好一会儿才放下信，叹了口气，“阿历克，亲爱的，跟我来，我们去起居室。”
　　“好的，马克，你自己去玩吧。”阿历克斯拍拍马克的头，大狗奇怪地看了看小主人，默默地走开了。
　　起居室里，玛丽安叹着气，向阿历克斯解释这一切。
　　“我亲爱的，这封信是从斯特林家族，也就是你父亲那边写来的，但是落款是他的管家，信上说你父亲病重，他希望能见你一面，所以要求你母亲带你一起去多伦。”
　　“父亲？”
　　“是的，你父亲，这一切到现在才告诉你，太过突然了，安娜……哎，安娜的个性啊！她很多年前突然说想去多伦学习，你外祖父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让她去了，谁知道她去了多伦，没有去女子学校，而是去了一个什么戏剧老师那里，拿你外祖父为她准备的钱去学习什么女高音，她本来就嗓子很好。
　　“后来她就登台演出了，很快就出了名，但又很快地从舞台上消失了，以至于你外祖父刚刚发现她竟然去做了女演员，就跟她失去了联系，就在我们心急如焚，你外祖父已经准备动身去多伦的时候，她回家了！穿着大大的斗篷，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你外祖父气的要发疯，最后也只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亲爱的，那就是你了。”玛丽安点点头，将信递给他。
　　阿历克斯沉默地接了过来。
　　“后来安娜终于承认，那时她太年轻，爱上了一位贵族，但是她很快发现那个人是个花丛中的老手，她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和他分了手，却又发现自己怀上了你，只好回到家来，而你的父亲，就是这位斯特林公爵了。”
　　“信上说他活不了多长时间了。”阿历克斯低声道，他突然有点无法理解母亲的兴奋。
　　“她兴奋的是别的，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最清楚她。”玛丽安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取过沙发上的针线活儿。“安娜没有坏心眼，但是她有女人都有的虚荣，她爱着你，但是这封信即将能给咱们带来一大笔好处，她兴奋的是这个，说不定这次去，亲爱的，咱们就不用为了你日后的学业发愁了，你外祖父一直希望你能去霍顿公学，但是天哪，安娜这些年花光了大部分钱，我们现在手头很拮据。”
　　“妈妈因为缺钱的时候给他写了信？”阿历克斯皱了皱眉。
　　“也许吧，有的时候我觉得安娜做得是有点欠妥，我不希望她写信是去为了要钱，但是以她的性格，她很可能会这么做，神哪，她肯定会去做衣服！”玛丽安突然叫了起来，她扔下毛衣针，站起身来，“我要出门去看看，好孩子，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她急匆匆地出门去找安娜，客厅里，少年僵硬地坐着，看着手上的信，这一切，自己的亲生父亲，自己的身世，这一切……
　　雪白的信纸，右下角印着家徽，一丝不苟的字体，冷淡并且近乎命令的语言，公爵想见自己的私生子，是的，他病重，他渴望见见自己的儿子，自己从前精力充沛的产物。

作者有话说

　　默默地挖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