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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赤瞳 ...

  •   阳春二月,岭南地区已然暖和起来。
      常将离把刚捣好的香粉移入收香的陶瓷小瓶中,用蜡纸封了口,窨在书斋后一颗老槐树下面。他拍拍手上沾的泥,叉腰抬头,那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他黑色暗纹袍衫上,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
      风带来一阵暗香,气韵绵长,常将离闻到这熟悉的味道,一转头,果真是兄长。
      常玄煜着一圆领白袍,带一软脚幞头,正站在书斋的凭栏处读书。挂在檐下的银鱼风铃轻轻响动,屋内博山香炉上烧着降真香,香灰上置一云母片,烟气袅袅。
      常将离不懂兄长为何爱用降真香,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既要用香,又为何要用如此淡得令人咂舌的香呢?”。
      常玄煜笑着同他说:“这便是阿浅有所不知了。这降真香生于密林之中,取时需得费斫。虽香气浅淡,却劲健而幽远,同其他的香料调和之后最为出彩。‘降真’取自降真去邪,不偏不倚,犹自持中,虽在众香物中不算起眼,细细品味却别有一番风味。”
      常将离俯首称道。他虽不爱香膏脂粉一类俗物的气味,却爱沉香一类清甜典雅的惊艳,至于寡淡艰涩的木香等,他却无功夫潜心品尝。常将离偏爱沉香中的水沉香,气味如线般钻鼻,温和醇甜,同祭祀时所用光香的粗劣气味区分开来。
      总而言之,这品香同品花一般,常将离以为兄长喜爱的,便是历代道人隐士所推崇的菊,而他喜爱的便是人人都爱的牡丹。这牡丹有何不好!繁艳芬馥,绝少伦比,谁能不爱!
      常玄煜似听闻响动,回眸看向常将离所站的槐树底下。
      常将离和兄长对视一番,趁他还未有所反应,立马做了个鬼脸,拔腿便跑,惹得常玄煜愣了愣,不由得忍俊不禁。
      他这弟弟从小性格便跳脱,常常被父亲训斥,而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常被父亲提到常将离面前作为正面教材。他曾担心引起兄弟之间不和睦,但他这弟弟从不记恨生怨,打完便跑,骂完便忘,常玄煜的一颗心,碰见常将离死皮赖脸缠着他讲故事时,便放了下来。
      常将离如今正背着手,在庭院内悠哉游哉地踱步,嘴里叼着一根草,一幅游手好闲的模样。今日老常出门办事,他想上树上树,想追鸟追鸟,午后阳光正好,和风吹拂,真是好不畅快!路上踢到一颗小石子,他没多想,抬脚便往墙头一踢,没曾想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竟发出“哎哟”一声叫唤。
      “谁在那儿?”
      常将离厉喝一声,手顺势往腰间摸,却摸了个空——今日在家中没佩剑!他一抬头,发现有人正扒在院墙上,那人穿一粗布皂衣,尖嘴猴腮,眼角上挑,颇为眼熟。
      常将离一时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只听他用喊道:“二郎君,是我,我是王福儿!瞎猴!”
      常将离想起来了。这瞎猴曾是他家家仆,似乎是个瞎子,因为耳朵灵,故被老常买来专防贼盗。后来阿妹去世,常省元便写了放良书,捎几匹绢予他,放还其自由。常省元忆及此处,心中一痛,那昏暗的卧房、诡异刺鼻的香味、那双注满悲伤的眼睛,排山倒海般朝他压来......
      常将离定了定神,拱手笑道:“王福兄,别来无恙?今日来我家,可是有什么急事?”瞎猴如今是自由身,按理说与常将离便无贵贱之分。
      瞎猴连忙摆手:“二郎君,我可受不起!离开淼春乡多年,如今回乡,想要感谢令尊的放归之恩,特来请郎君和令尊到我家来做做客,以表谢意。”
      瞎猴见常将离有些迟疑,连忙道:“若是令尊不在,二郎君单独前来,也能令我家陋室蓬荜生辉了!”
      常将离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打阿妹去世已有十年之久,他却挑此时前来,不走正门,偏要翻墙,不知有何深意。听他所言,是近来才返乡,不知所言真假。但常将离转念一想,他在这深院长廊内待着也是待着,颇为无聊,有人找他玩,不如趁此机会出门逛逛。
      于是他摸一摸下巴,说:“那便要恳请王兄带路。”
      言罢,常将离四顾张望,见院里没人瞧见,一个借力翻上围墙,同瞎猴一起往城东前去。
      常将离心里纳闷,这瞎猴行动自如,眼珠乱转,不像是个瞎子。许是自己记错了。
      常将离将此事抛在一边,问道:“王兄已有多年不见,是云游了哪些地方?”
      瞎猴连忙答道:“哪里是云游,我是陪同着父亲,去长安考取功名去了。我爹是个书生,小时候没事便教我读书,能认识几个字。我爹那时考上了解头,要去长安参加省试,山高路远,又拖家带口,令尊将我放归,当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常将离心中了然。又问道:“那令尊如今......”
      瞎猴颇有些无奈地说道:“那不是没考上吗!考了几次都没考上,家里穷的只能喝恭水了,于是只有回乡,至少还能接点抄书刻墓的活。你别说,我如今也能帮我爹抄书了!”
      常将离不由得失笑,觉得这小子心直口快,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尖酸狡诈。常将离多了几分坦然,于是问他:“王兄不打算试一试,考取功名吗?”
      瞎牛失笑道:“二郎君,我哪是读书的料!别说我,更别说我爹,那一年之内去长安的解元浩浩荡荡能挤满一条朱雀大街,你猜朝廷只要多少人?二十个,顶多三十个人!要同那群世家子弟王公贵族们抢官当,还要被一群天资异禀百年不出的天才们压着打,能活着从长安城里出来就是不错了!那些千里迢迢拖家带口去长安,官没当上,被饿死或者被当成乞丐打死的,大有人在!”
      常将离想,都听闻考取功名不是易事,自己出于工商之家,没有这福分,倒也免去了些挣扎,于是说道:“竟是我有所不知。”
      如此说着,走到了城东一居民坊内。坊内沟渠纵横,污水横流,臭气熏天。妇女濯了衣的脏水直接从石墙下流出,泛着油沫,竟还有人端着碗,站在那排污渠旁喝粥。
      常将离平时没闻过这等酸臭腥烈之味,一下子头昏脑胀,没缓过来。他常去的地方都是酒肆茶馆,少有闲逛的时候,采买都由家仆做了,不曾想这居民坊内环境竟如此差!常将离不好直接用衣袖捂住口鼻,只得敛声屏息,说话鼻音贼重:
      “王兄,咱们这是到了?”
      瞎猴似对这气味嘈杂的环境有些抱歉,连忙道:“马上马上,路过这道坊,前面便是。”
      常将离提袍路过一户人家,那家房门大开,他余光不由瞄到屋内的情景:一人正躺于榻上,他身旁有一位妇女端着碗,正将其中液体往他嘴里送。常将离的鼻子灵,从这乌烟瘴气的气味里,硬是嗅到了一丝草药味。
      常将离跟着瞎猴转到坊墙附近,气味便一下清明起来。瞎猴家同其他居民住的房屋一样,石瓦砌的墙,茅草结的房顶,院子里用竹木板搭了茅厕。进了正房,常将离见屋内陈设简陋,几个竹编的坐塌,藤架上挂着果酐,供桌上摆了香烛和供果,供着净土宗神像。瞎牛带他转进厢房,蓦然见到有一形销骨立的男人躺在榻上,常将离正当纳闷,忽见瞎猴砰的一声跪了下来:
      “二郎君,我当真不是想诓你,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
      常将离一听,不由得想扶额。果然是有事相求,不然不会专带他到家里来说话。
      “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爹吧!我爹染了疟疾,见了几个游方郎中,什么汤药饮子都买来喝过了,连符箓都吃过了,就是不见好转,这可怎么办哪!这些日子疟疾又盛,官医也请不到,我爹若是这么死了,我怎么办,这一大家子怎么办哪!”
      瞎猴跪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一块往外流,声音把廊屋内的小孩都引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常将离粗略一瞧,大的有十岁,小的尚在襁褓之中,被一个眼睛亮亮的女娃抱在怀里。躺在榻上的男人似被吵醒,弓着背咳嗽,喉咙里卡着粘痰。男人有四十来岁,正当丁壮,却被疾病折磨的像已入老。瞎猴的父亲见到有客,嘴里说了几句岭南方言,常将离没听清楚,却见瞎猴继续哭道:
      “咱爹走了,我若是被抓去服徭役,这一家老小吃什么啊!我们去长安那些年,田亩早就被并了,但赋税一样得交,光是靠我抄书,也供不起啊.......”
      常将离不忍,扶额叹气道:“我以香道驭医道,只是纸上谈兵,不能保证将令尊治好。你为何要求于我呢?”
      瞎猴跪着往前几步,仰着头:“我想求的是,当时你们给三小姐用的那种香......”
      常将离脸色瞬时褪得惨白,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瞎猴登时往前扑倒在了地上。
      ......
      安庆十一载(十年前)
      大院尽头的东耳房连年拉着帷帐,常将离的妹妹住在那里,但自从昨年寒食节之后,他便再没见过她。父亲明令禁止不允他进入那间耳房,但他很想念她,想念她腊月时穿的红色棉袄,像一只灵动的赤兔,想念她眼睛亮亮地看墙边的青蛙,常将离怕得直跳,她却不怕,笑着对常将离道:“二阿兄真是个胆小鬼。”常将离犹记得妹妹红扑扑的小脸,他采一朵芍药簪在她发鬓间,她便会甜甜地说:“二阿兄真好”。常将离等了好久好久,从柳絮翻飞等到槐花落尽,等他的阿妹从那间耳房出现,等她再甜甜叫上一声“二阿兄”,但他再没等到过。
      常将离有许久没有见到阿妹了,他很想她。
      常将离不知道那耳房里面关着什么,进进出出的人都用布帛围在脸上,耳房里不就是她阿妹吗?常将离忍不住了,又跑去问父亲,为什么阿妹被关在耳房里,不能出来见人。父亲从未如此生气过,他狠狠教训了常将离一顿,让他不许再提。
      常将离很不服气,也很难过。难道阿妹的病情又加重了?可是就算是如此,为何不让我见她?
      他准备趁没人时偷偷溜进去。
      常将离偷偷从膳房里拿了阿妹最爱吃的杂果子,蹲在耳房与正房相隔的墙角,等家仆们都走开以后,准备给她一个惊喜。常将离翻窗爬进膳房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还在火辣辣泛着疼。
      常将离等来了机会。他趁着守在门口的家仆去解手,蹑手蹑脚地进了耳房的门。常将离推门而入,尽量不发出声音,转身关门的霎那,扑面而来是黑暗,和一种他从未闻过,极其奇异的香味。
      那香味婉转哀怨,艳丽颓靡,细细品味着,却令他不由得感到心慌。窗外的阳光被厚厚的竹帘和帷帐遮挡,室内光线昏暗,他勉强只能分辨出房间的四角。
      房间内静得可怕,没有漏刻向下滴水的声音,他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那如影随形的异香。此刻,他突然在房间的一角见到了一双眼睛,常将离险些惊呼出声——那双眼睛红得可怖,不见了瞳孔,不像是人,像是从火焰中升腾的恶鬼。可在此时,他却听到了阿妹的声音。
      常将离手里拿的杂果子纷纷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正如他此时的心脏,杂乱无章地沉闷跳动着。他蓦地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阿妹是在那年的冬天去世的。那年岭南的雪连绵不绝地下,大家都道这天气简直是中了邪,皇城不下雪那是天灾,岭南下雪,那便是人祸。
      常将离多少次午夜梦回,都能看到那双红色的眼睛,那汪红色的水涌出来,堪堪将他淹没。他花了多少个阳光明媚的白日,才能将夜晚的梦魇压下,只是那双红色的眼睛,仍旧在记忆的深处挥动着长鞭,无数次将他抽得生疼。
      他不知那香究竟从何而来,有何功效,只知道他的阿妹,躺在那一汪深不见底的红之中,缓缓沉没下去,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永远都忘不掉阿妹对她说的话:“二阿兄,杀了我吧......”
      .......
      常将离猛然回神。
      瞎猴似有些愣怔,被常将离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他曾想过被拒绝,但没曾想令常将离反应如此之大,他连忙说道:“二郎君,咱家如今的确付不起香钱,不过我一定会立下字据,以血作誓.......”
      常将离转身便走,瞎猴一瞧顿时慌了,连忙跟上:
      ”二郎君,这香钱定然是会还上的!我实话给你讲,当时并非是三小姐去世我才被常阿耶放归的!”
      常将离猛然止步:“你为何被放归?”
      瞎猴脸上冷汗连连,眉毛皱到一块,吊梢眼此时都耷拉下来,他似有些犹豫:
      “我耳朵灵,所以派我给三小姐的卧房守门。当时负责火镰的告病,需得给香炉换一次火,于是便让我去。阿耶反复叮嘱过我们不得将罩在脸上布帛拉下,那上面浸了香,专门消蚀三小姐房里的香味。可我好奇,想着这香大抵不会杀人害病,于是便壮着胆子扯了。我吸了几口香,结果明日一早作起,简直把我惊坏了!眼睛不瞎了,干农活劳损的腰也不痛了!我高兴了半晌,心里就开始害怕,不知道那香有什么隐秘,便一五一十告诉了阿耶。”
      常将离眸子猛睁,眼里的光似要射出来:“你是说,你吸了那香,身上的病便都好了!?”
      瞎猴吸了吸鼻子,连忙点头:“千真万确。那日我告诉了阿耶,以为会被责罚,结果他只是令我不许将此事说出去,便将我放归了。”
      常将离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似被一盆水浇下,猛然定住。他能记得十年前自己在膳房外摔了一跤,阿妹的那双红眼令他受惊甚重,以至于仓皇逃走后膝盖竟不再泛疼这事,他完全没有上心。阿妹的死亡,以及那能除病的异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瞎猴又讲:“但只那一日我能看清。我离了常家后,没过多久,眼睛便又瞎了。”
      常将离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现在为何能看清?”
      瞎猴抹了抹鼻涕连忙说道:“后来找到一位仙人帮忙治好的。”
      常将离心乱如麻,有一事如同利剑一般悬于头顶:为何那奇香从未听父亲提过?他只想要赶快回家,将此事于常省元当面问清。如果有必要,他还要问问阿妹当年,究竟是为何......
      常将离临走前,转身对着瞎猴拱手说:“此香之事暂且搁置,我且问问家父再予你答复。”瞎猴站在门边愣愣地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身后探出一个女孩,眼睛亮亮地看着常将离。
      常将离心事重重地迈步离开,原路返回时,他心里想着事情,便没有仔细看路,被一个石桩绊到,险些摔倒。常将离经过那一片臭水横流的居民坊,路过那一户房门大敞的人家时,他不由得又往里瞧了一眼。里面有一妇人穿着白衫青束,正朝仰面躺在床上的男人哭喊着,常将离下意识想去辨认之前所闻的草药味,他这次却什么也没嗅到。那个妇人嘴里喊的什么,常将离却是听清了。她喊着:“不要离开我啊......”
      常将离嫌步行太慢,于是顺手牵走拴在竹木桩上不知谁家的马,采镫上马。只听身后有人用岭南话冲着他在大喊,常将离在马背上转身,随手将系在腰间的绣金团草纹荷包连同里面的马蹄金抛到那人手里,只听一声马吁,扬鞭而起。
      座下的虞州青马稳健地跑出街坊,行人纷纷闪避,其脑后的黑色马鬃随风而动,耳边的杂音都化作簌簌风声。常将离的乌皮靴夹着马腹,感受着它传来的颠簸与热度。
      此时是未正,常将离迎着太阳,策马朝西奔去。常将离从小便想要直视那轮烈日,人人都说眼睛会被刺伤,但他总不信邪,他每日都要直直地抬头盯住那轮太阳,炼出了一双灿若星辰、日月争辉的明亮眼眸。他不能用目光刺穿太阳,便将太阳搬进了目光。有人问他为何时常盯着太阳看,常将离转头,眼里迸发出光芒:“我想看着它一点点落下。”
      常将离跑马回到宅院,用了半刻钟的时间。家仆从正门迎来,被溅了一脸的灰,却笑着接过马绳,嘴里说道:“二郎君这是何时买的马,当真漂亮......欸,二郎君!阿耶刚到家,你若是不想与他碰面,便可从角门......”常将离打断他,目光灼灼地越过粼粼闪光的琉璃瓦,看向了庭院深处:“无妨,我正要找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赤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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