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事》夜深风竹

5、第 5 章

　　五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刘半农·《教我如何不想她》

　　车间的空气越来越闷热，风好像也吹不进来，加上烫衣板发出的阵阵热浪，Angie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
　　“阿莹，要不要休息一下？”芳姐凑个头过来，感觉Angie的脸色惨白惨白的。
　　“不用，我不累。”
　　“你进度已经够快了，歇歇吧！”
　　趁她刚烫完一件夹克，芳姐忙把烫斗小心翼翼挪到一边。“怎么脸色那么差？是不是没吃早餐？”
　　“早餐……没吃吗？” Angie失神地看了芳姐一眼，自己有没有吃早餐，不记得了，反正也不觉得饿。
　　她这两天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一颗心仿佛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去哪里安放。白天车衫、烫衫，她像机器人一样执行程序。中午放饭，身边少了个人，饭菜好像少了滋味。再看Pat远远的一个人端着饭盒，神情落寞，也不看她一眼，顿时什么都不想吃了。
　　Pat那天去完她家后，便再也没有找她说话。已经整整一个礼拜，按Pat的说法，不好再打扰她。以前Pat在身边时，Angie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Pat不出现了，瞬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没说不理她呀！Angie恨恨地想，难道连打个招呼都不能吗？
　　“你跟那个小杨，处得怎么样啊？”芳姐给她弄了杯水，心想这孩子怎么回事，最近不知冷不知热的，连水都不喝。
　　“哪个小杨？哦，”Angie想起来，小杨就是那个常常来等她下班的隔壁电子厂工人，刚升了技师，很是得意。Angie前天忽然心血来潮，下班让小杨送了她回家，“没怎么样啊，小杨最近升技师了，我恭喜他。”
　　“那，那个阿Pat呢？”芳姐小心翼翼问道，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Pat才是Angie反常的原因。
　　“她呀……”Angie低头抠自己的指甲，指甲都快被她抠出血了，她也有点搞不懂自己，转头看看眼前的工友，“芳芳，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啊。” Angie犹豫了一下，贴在芳姐耳边用蚊子般的声音讲了事情经过。
　　“哼，早就看出来她喜欢你了。”芳姐尽量轻描淡写的说，倒把Angie吓一跳，“有这么明显吗？”“之前她那眼神就像焊死在你身上啦，谁看不出来？那你怎么说，你也喜欢她吗？”
　　“没有，已经跟她说了，我们不可能。”
　　“哦……怪不得她这几天都没找你，”芳姐点了点头，又摇头，“不对呀，那你为什么又像失魂鱼似的？”
　　“我也不知道。”
　　“被我们厂花小公主拒绝的人还少吗，怎么以前不见你这样？”
　　Angie叹了口气，脸色惨兮兮的，“芳芳，我也没说讨厌她，也没说不能做朋友，她怎么就……就这样啊！你说我做错什么了？”
　　“呵呵呵呵，”芳姐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你去找她谈谈呗。”
　　“我才不去！谁要跟她谈！” Angie说完，一把拿过烫斗，赌气似的抽出新衫开始烫，好像要把自己的心也烫平。

　　Pat这几天确实郁闷极了，不止失恋，工作也不顺心。她在南洋制衣干了三年，已经是厂里的老人了。前段时间厂里忽然想拉一个外贸公司的订单，据说专门出口美国，订单量大、钱好赚，这间外贸公司是潮州老板开的，合作的制衣厂一直都是熟悉的那几个，南洋制衣很难打进去。经理就把Pat叫上去，说她也是潮州人，跟那个老板是“胶己人”，好说话，这几年对厂里业务也熟悉了，不如试试跑这个订单，假如跑到了，以后就做领班，甚至可以转去做文职、做销售。
　　Pat花了很多功夫，整天跑外贸公司，后来发现人家是美国时间、天天晚上加班，Pat也跟着美国时间转，熬出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她人活络又聪明，最后总算把长丰外贸的老板打动了，决定放一个小订单给南洋制衣厂试一试水，“倒不是因为你我是同乡，我做生意从来只找信任的人合作，Pat，我觉得可以信任你，如果你在南洋制衣做了三年，那我觉得这间厂应该也还不错。”
　　拿着订单合同，Pat一路兴高采烈地回到制衣厂，经理大喜过望，连忙给她端茶递水，要不是Pat拦着差点就要给她一个美国式拥抱。接下来就是马上安排订单生产，让Pat负责盯紧，优先交货。
　　Pat自觉完成了任务，心里也很得意。做领班她倒不十分期待，宁愿转岗去做销售、对接外贸公司，以后就可以坐办公室，拿提成。想到厂里和这间长丰外贸可能会长期合作，自己搞对接不是很顺理成章的吗？也许可以跟经理再提提，让他兑现承诺？
　　没想到，好几个星期过去了，不要说转岗，连升领班也没见到动静。Pat有点纳闷，加上那几天对Angie的表白被拒，在厂子里待得格外局促。上去找经理，经理又老是不在，要么就是忙得没工夫跟她讲话。Pat眼见第一个订单生产完交货了，心想不如再去长丰公司一趟。
　　走到中环的长丰公司楼下，刚要推门，迎面便走出来一个穿着时髦的女郎，红色上衣配一条时下最流行的迷你短裤，露出笔直修长的双腿。“朱朱！”Pat眼前一亮，这不是长丰公司的秘书朱朱吗，她说话好像连珠炮，做起事来也是个急先锋，前几次来两人还聊过不少天。
　　“Pat，好久不见你啊。”朱朱见到她很高兴，“阿全说你在厂里负责盯出货，多亏你，上一批货还提前了。”
　　“阿全？他来过？”Pat懵了，阿全是经理的外甥，一直在南洋制衣混饭吃，但从来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他来干嘛？
　　“是啊，我们后面几个订单，都是阿全负责来签的。老板还问呢，阿Pat呢，怎么不见来。阿全就说你在厂……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朱朱发现Pat脸色不对，连忙停住话头。
　　Pat全明白了，怪不得这几天经理这么忙，厂里也多了活，原来只是瞒着她。她的手渐渐攥紧了拳头，但在朱朱面前，她不能失态。“没，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确保第一批货都已经过关。林总那么信任我，可不能让他失望啊。”Pat甚至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啊，货没问题，前天已经上船了，你放心吧。”从刚才Pat的问话和反应里，聪明的朱朱已经基本猜到了怎么回事。这种事她见多了，商场上大家都是利益至上，只要南洋制衣给的价格合适，每次按时交货、保质保量，她们长丰根本不会在意是谁来签约。“这样吧，快中午了，你就算上去大家也要休息吃饭去的，不如我请你去吃隔壁的茶餐厅好不好？”
　　Pat想说不用，但肚子特别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她顿时尴尬得脚趾抠地。现在拒绝倒显得刻意了，反正来都来了，有人请就吃吧！
　　两人走出一楼大堂，天气闷热，维港的风却带来一阵清凉，吹在Pat脸上，咸咸的有点痒。Pat要了一份叉烧饭，朱朱吃西多士和奶茶。“Pat，你这么聪明，在南洋好好干。南洋是个大厂，各种订单、渠道都能接触到，多留心学学生意经。”朱朱意味深长地说，“来日方长。”Pat感激地冲她笑笑，两个人便岔开去，说些天气和最近的新闻，好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有些默契就留在心底。

　　告别了朱朱，回到制衣厂，Pat直接上楼找经理。经理这次倒正好在了，他知道Pat的性子，迟早要来。“我刚才跟人事交待了，下个月初你就升领班，每个月多150块薪水，怎么样？中午跑哪去了？”
　　“长丰公司后面的订单为什么不告诉我？长丰是我跑回来的。”
　　“这个嘛，厂里是经过仔细考虑的，长丰是做外贸的，合同里很多洋文，阿全读过两年大学，让他负责更好一些。”
　　阿全什么时候读过大学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中学都没毕业！Pat鼻子里冷笑一声。
　　“厂里拿订单，我没理由向你汇报吧。答应过让你做领班，我可都兑现了。”
　　这句话一出，Pat也泄气了。是啊，经理没说过一定让她负责跑订单，更没说过让她继续做长丰公司的单子。是她天真了。她也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跑来质问经理只是心里觉得不忿气。

　　Pat垂着头走出经理室，走下长长的水泥台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Pat，听说你要走？” Angie皱着眉，满脸担心地看着她。这是她们这个礼拜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Pat大脑一片空白，心猛烈地跳动。这几天她无时不刻在想着Angie，而她居然就这样出现了，毫无预兆的，像中午那阵维港的风，终于吹散了漫天云雾，一直吹进心里。
　　看着Angie满眼的关心，外贸公司算什么呢，订单算什么呢，都不重要。Pat柔声说：“谁说的，我没有说过要走。”
　　“我都听说了，黄经理他们欺负你，抢走你功劳，以你的能力早就应该去做销售、做经理，姐妹们都为你抱不平。” Angie忿忿的。
　　“傻妹，经理已经升我下个月做领班啦，他也没有食言，我……暂时都不会走的。”
　　“那也还是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做一天事，领一天粮，给人打工就是这样。”
　　“你真的，不会走？”
　　Pat暗笑，略微沉吟了一下，“其实我确实想过要走，不过不是因为黄经理他们，他们哪里值得我放在心上。”她故意重重的把“心上”两个字咬出来。
　　Angie红了脸，这家伙显然没死心，一搭理她就开始油嘴滑舌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能跟Pat重新说上话，她隐隐也觉得很高兴。
　　“喂，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干？”
　　Pat点头，“当然，我们潮州人都想着自己当老板，哪怕是去街边摆档，卖糖丸卖馄饨面，自己能话事，就不用受别人的闲气。” Angie点点头，显然她也同意。Pat又说，“不过现在还不行，我之前太懒散了，从来没好好盘算过能够做点什么，接下来要用心想想，还得存点钱。”
　　两人从四楼慢慢往下走，Pat希望这楼梯永远走不完。“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想自己干？”“不就是因为受了他们的气！”“呵呵，我好像前二十年都活得浑浑噩噩，现在才突然觉得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好好打拼，活得像样一点。”
　　Angie看看Pat，她不再垂头丧气、恢复生机的样子真让人着迷。
　　“也许有一天，我喜欢的人会需要我，我可以给她一个安全的港湾，一个不需要男人也能撑起的家。”
　　听到这句话，Angie并没有走开，她的手轻轻拉着Pat的袖子，继而滑进了Pat的手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叫你Angie，也不再让别人叫我胡碧玉，而是改口叫Pat？”
　　Angie摇头，Pat的手握住她，使她脸红心跳，哪里还听得进去什么问题。
　　“我们第一次在夜校上课那回，你帮我起了英文名，我也帮你起了英文名。” Pat停顿了一下，停下脚步看着Angie，Angie温柔的眼睛也看向她，“人在出生时起名字，所以那天我就像新生一样，从那天起，一切都不同了。我会努力的。”
　　Angie没有再继续往下走，太阳照在她的睫毛上，Pat忽然发现那上面盈满了泪珠。
　　她抬起头，泪珠终于掉落下来，“Pat，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