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和宿敌同生共死了》三尺楼台

80、神息 他不想让她

　　修罗界中无日月，目之所及一片混沌，唯有她身下滚烫的石床发出火色光芒。这些时日里她清醒的时候变得多了，血人来得少，身边的人便甚少下床。

　　他不是楼长渊。

　　他告诉她，修罗界中无活物，而她也非活人。

　　在他断续言语里她慢慢明白过来，她如今是脱离了躯壳的神魂，那她的躯壳无生机，外间怕是会以为她死了罢？那楼长渊他……

　　“凝。”

　　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将她扶起盘坐，冰凉的指尖在她额上点过，随后便隐有血光。也只一瞬，血光便隐没于眉间，她浑身剧烈颤动，他眉头蹙了蹙抱住她低声问：“是不是痛？”

　　“无碍。”她长叹一口气，终于能自如控制这神魂。

　　“修罗界。”他说。
　　她静静等着他后话。

　　“界门在血渊。”他认认真真看着她，似是想起什么，忽然问，“仙界，莫崖杀了你。回去吗？”
　　凤行舟飒然一笑：“自是要回去的，就是不知莫崖再看到我会做何想。”
　　她死在他们眼前，被洞穿丹田夺去天风灵珠，还被诛仙神息伤了个通透，哪有什么路子可活？

　　“嗯。”他点点头，终于笑了，“我陪你。”

　　“可我记不起你是谁。”凤行舟伸手，看着他熟稔地把脸靠上她的掌心，她轻轻摩挲着他眼下那颗妖冶红痣，“你不是楼长渊，你到底是谁？”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微凉的唇落在她掌心：“没有名字，你，还未为我赋名。”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身上气息有些熟悉。
　　慢慢将往事再剖开，她想起来，她曾在仙界最荒芜的地界捡到一只鬼物。鬼物漆黑一团并无灵智，只是她觉着有意思才捡了回来。

　　“你又是如何到得此处？”

　　那双黑沉沉的眼瞳里慢慢有了点点金光，他忽地一笑，如繁花初绽，抓着她的手按在胸口。一触之下愕然，她的手连带着敝体衣物陷入空荡荡的胸腔。

　　这里，被人洞穿了。

　　她猛然将手抽回，紧攥：“是莫崖。”

　　她豢养他千载，它从未作恶更未现于人前，只有莫崖才知晓它的存在。她不知它是什么，只知捡回府上后她独自修炼的日夜都有它相伴。相伴千载，它是除莫崖之外唯一时刻陪她左右的活物。

　　虽无形貌，虽无灵智。

　　“我……”他张口，蹙着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慢慢靠过来，重新拉住她的手，带着她下了石床，“走，我带你回去仙界，杀了他们。”

　　他说得急切，抓着她的手越发紧。他不懂她因何伤心，只能将这些时日里她的话语全部连起来。

　　她反手拉住他，见他蹙眉回头，才笑了笑：“莫崖伤了你我会讨回来。”
　　他歪头看她，似是在慢慢想她说的话。
　　“此时带我出去，你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他眼下瞧着比初见时虚弱太多。

　　他视线微微闪躲，低声：“死。”
　　魂飞魄散。

　　“可你想出去。”

　　“我想出去那是我的事，不用你以命相抵。我那时落进玄灵境还想着哪日回去了给你固魂，想着在如此妙境能否找到能为你开灵智助你化形的东西。”她轻笑着，抬手摸在他的发顶，“若你死了，那我岂不是白费功夫？难不成你不想再同我去抢极品仙茶了？”

　　那时候，仙灵茶是它唯一喜欢的东西，每每她泡一壶仙灵茶，它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飘进来停在桌边。等她倒上盏仙灵茶，它周身黑雾都要抖三抖。

　　倒是识货。

　　果然，他眯了眼，语调极缓：“想。想喝，你我同喝。”
　　“我且再问你，你为何会化作这副模样？”楼长渊的模样。

　　他慢吞吞指了指穹顶，与楼长渊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一个笑：“不知。但这里，与我相合。我应当，生于此处。”
　　凤行舟惊异，这般说来，他便该是生于修罗界，遂跌入此境才会修成人形。可修罗界与魔界分立，那他同楼长渊有有何关联？

　　“那待你的魂魄更凝实些，我们，就打去血渊，再出去。”

　　黑瞳飒然，恣意狂妄，非楼长渊那冷冷模样，它化人形后，竟比楼长渊更像个人。凤行舟不由失笑，果然，比起被强行绑在一处，她更喜欢久伴身边。认出是那鬼物，连带着楼长渊这副皮囊都顺眼多了。

　　“固魂多日，你不弱，只是时机未到。”他轻声，领着她踏出结界。

　　瞬时腥风起，她曾见过的从地底爬出来的黑红人形应召而来。它们与那些血鬼不同，规规矩矩地呆在周遭，随后各自吐出浓浓血雾。

　　血雾朝他汇聚，在他掌中聚合成球。他将血雾球一口口吃下。她就看着那血雾被他吃入口中，随后就滑落到他被洞穿的胸膛，汇成了心脏模样。

　　她清楚地看到那颗血雾凝成的心脏在跳动，与他心脉相连时，血雾心脏生出许多触手，像是活物般蠕动着去连接经脉，最后与他彻底融为一体。

　　“你瞧，它会跳，跟人一样。”
　　他指了指血雾作的心脏。

　　这模样让她想起那时候的楼长渊，一样对跳动的心脏好奇，一样执着于变成人。

　　她悄然靠近，看到他心脉里一点金光。

　　“这是何物？”

　　他垂头，将手伸进胸腔，指尖勾住心脉，那点金光就被他剥离。

　　剥离出来的瞬间，她感到了熟悉的气息。

　　好强的神力！

　　她面色一凝，目不转睛看着那点金光，这金光中蕴含着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极强悍的力量——

　　诛仙神息。

　　“原本，就是存着赠你的。”他将那点神息递到她面前，目光殷切，“前些日子魂魄太弱炼化不得，如今，可。”

　　诛仙神息灼烧着他的手，她伸手覆上他的掌心，魂魄中残存的天风灵息此刻奔涌，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他舒服得眯起眼：“喜欢。”

　　诛仙神息本就与天地本源同出一脉，只是有莫崖助青虞以箭射出洞穿她丹田才会成杀器。他为鬼物，用不了这东西，时刻放在体内更是会消耗他大量鬼气。这点神息被他这样放于心脉蕴养至今，便成了修仙之人绝佳的修行之物。

　　凤行舟动了动唇，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她捡到他时，从未想过他会化作人形，更未想过他会拖着残躯逃到修罗界，还想着留存神息助她修行。

　　真是傻得很。
　　哪怕被神息灼烧，都不会松开手。

　　“炼化它，我们出去。”
　　他定定看着她，一时，她有些恍惚。

　　她没有躯壳，便无痛感。在神息从她掌心没入后，只觉魂体如坠冰窟。寒意蔓延，她微微颤了颤，他瞬时化雾将她包裹。不同于在滚烫石床时，他此刻像烈焰，极热。

　　诛仙神息的寒意稍减，而后卷土重来。

　　……

　　“凤道友今日可安好？”
　　月修远进了洞府。

　　玄霄将手中凝聚的灵力汇入寒玉床上凤行舟的灵台，随后冷冷看他一眼：“滚出去。”
　　月修远站在十步开外，神色不明：“我曾说过你该把她交给我。这般强行为她渡入灵力只会伤了她。”

　　“交给你？”玄霄嗤笑，拂袖间将月修远击退，狠狠撞上石壁，“区区地境，你想让我将她交给你？”

　　月修远心口一窒，困神金光将他笼罩其中。他顶着他化神境的威压慢慢爬起来，曾温润如玉的脸孔尽是冷意：“你这般给她渡入灵力，待她醒来如何受得住？我说过，我献与她三分元神，我与她才是一脉。”

　　“那你可知她乃天风之体，是天生地长的仙灵体。我与她才是同出一脉，你算什么？一个废物也妄图染指？”玄霄金瞳熠熠，寸步不让。

　　他居高临下睨着在他威压下挣扎的月修远，像在看蝼蚁。

　　“玄灵境中化神修士几何天境修士又几何？只你们，便能守住她吗？殁神陵一行，人人皆传她勾结邪魔豢养死灵婴，苍洲宗门无不说她当诛之，你们这些所谓正道我不信，也不认。”

　　“你以为，我没有杀你没有杀了那些人是为何？”

　　他嗤笑着，五指张开，收拢。
　　月修远刚撑起的身子被他打落后掀飞。

　　“放你一条生路是因她，玄灵境如何，我还要等她定夺。”玄灵境中人的生死只要她一句话。

　　数千年过去，他早已不求飞升。风兮解契让他与乌澈镇守琉璃殿后赴死，纵他想追随但也要信守诺言。他不死是为风兮。他若屠此玄灵境，是为凤行舟。

　　他不想让她走上风兮的老路。
　　哪怕他此生会因杀孽再无寸进。

　　月修远被他逼得退出洞府，撑在地上的手扣紧，拖出道道血痕。

　　三年，凤道友已断生机三年余，这三年里许多人前来。他们都在往上爬，只有他月修远困在地境。化神境修士，在整个玄灵境少有，更何况他本体还是九霄金风龙。

　　龙族强横的实力毋庸置疑，像他说的，他不杀他是因凤道友，那若是……他也入化神境呢……

　　他最后看了一眼洞府，随后转身离去。

　　洞府之中，九霄金风龙将巨大的身躯盘绕，缠住寒玉床。龙焰自周身腾起，将这一方洞府照得通明，也照出床上人沉睡模样。

　　低低的龙吟最后化作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