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岸》依绥

4、发芽·梦魇

　　我是江岸，生于警察世家，母亲在幼年时便去世了，被父兄拉扯长大。

　　我前世应该死得很狼狈，隐隐约约记得我好像哭了？

　　哭得很安静。

　　闭眼前我见到周槐安站在远处，看不清神情，但我总觉得他比我更难过。

　　他难过时会很沉默，总是不愿告诉别人自己的心事，但我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逗他高兴便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任务。

　　我死前在想什么？

　　我忘记了。

　　周槐安是谁？

　　是我不愿轻负的爱人。

　　怎么办，我以后都没法哄他了。

　　我在客厅舒展着枝叶，听见他与他的妻子谈话家常，灯火可亲。
　　还好，还好，他有在好好生活着。

　　谈话声时不时伴随着女人的笑声，暖橙色的灯光把整个家都揉进温暖之中。窗外霓虹灯闪烁，这万家灯火总算有一盏是为周槐安而留。

　　“最近局里接了桩案子，我应该会比以前忙些，要是我回来晚了，就不用等我了。”

　　周槐安擦完餐桌就把餐盘收拣进了厨房，这会儿正在刷碗。余以凝靠着餐桌，正在吃周槐安给她削的水果。

　　听到这话余以凝微微蹙眉，有些担心：“会很危险吗？”

　　周槐安正在弯腰将洗干净的碗放进碗槽，察觉到她的担心直起身来，转头安抚妻子的情绪。

　　“只是调查几个人而已，没什么大事。”

　　但余以凝并未被他蒙混过去，往常就算有案子要办却也会按时回家，这还是周槐安第一次说要晚归。

　　周槐安轻声叹息，伸手将余以凝拥进怀里，手还没来得及擦干，全是水渍，周槐安只用手腕环着她，怕将余以凝的衣服弄湿。

　　手腕一搭一搭的轻抚着她，下巴搁在余以凝脑袋上，无奈笑道：“相信我，我会平安回家的。”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一直等你。”
　　“直到你回家。”

　　周槐安一愣，像是触及了某些回忆，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出现江岸的影子。

　　好久之前，她也曾对周槐安这么说过。
　　“哥哥，我会一直等你的。”
　　“生日愿望是不许告诉别人的！”
　　“但我不是别人，所以你可以告诉我。”

　　周槐安告诉江岸晚上加班可能会晚些回家，谁知道小姑娘偷偷给他准备了生日惊喜。那段时间他确实太忙了，忙到生日都忘记了，他本就不爱过生日，但江岸总会记得这些。

　　想是知道周槐安又把自己的生日忘记了，江岸偷偷地去蛋糕店亲手做了一个生日蛋糕，给他一个惊喜。

　　小姑娘狡黠明媚的神情到现在也历历在目，好像她从未离开，只是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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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槐安闭上眼，也想把自己的心也关上。

　　良久后周槐安才缓缓睁开眼，滚了滚喉结，声音沙哑：“好。”

　　世界陷入黑暗，屋内却灯光明媚，人们不受控的情绪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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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以凝睡醒时，周槐安已经不在了。她伸手摸了摸周槐安睡的位置，一片冰冷。又缓缓缩回手，没再躺在床上，起床洗漱。

　　周槐安一早就来了警局，这会儿正在开会，分析着殷志源的案子。

　　“殷志源与母亲相依为命，父亲不详，周围的邻居也从未见过，这很奇怪。”周槐安淡淡开口。

　　李言之低头写着笔记，抬头回复周槐安：“已经在跟进了，今天应该就会有消息。”

　　李言之与周槐安同岁，是跟他同一批报道的警察，两人合作多年，配合默契。

　　周槐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没穿外套，只有一件白衬衫，身材颀长。眉眼冷峻，鼻梁高挺。灯光洒在男人身上，有种淡然出尘的温柔。

　　只是轻抿的嘴唇显得有些薄情和漠然，倒是有些唬人。
　　谢子清这些新人警察都没敢开口说话。

　　这桩案子有些特殊，牵扯到一桩十年前的旧案。
　　参与那次任务的人都死了，只剩周槐安一人。也是那次任务周槐安表现出色，受到上级青睐，自此平步青云，直到后面一跃成为华京市最年轻的局长，那时候他也不过三十三岁。

　　这次的案件，不仅殷志源吸毒，他的母亲曾经也是瘾君子。档案调出来时，周槐安也愣了一愣。

　　殷志源母亲名叫苏茗湘，原是南城人，后随父亲苏泉生迁往华京，便在此定居。苏泉生在苏茗湘二十岁时便去世了，也就在那时，苏茗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档案空缺了整整三年，再次出现在人们视野就是因为吸毒而进了戒毒所。

　　周槐安再往后翻了一页，挑了挑眉，还是自己去的戒毒所。

　　“空缺的这三年还在调查，”李言之缓缓开口，“目前还没有什么消息。”

　　“会不会是殷志源父亲回来了？”

　　李言之一愣，随即开口：“难道殷志源父亲是毒贩？”

　　“也不是没可能。”

　　周槐安把文件夹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这下会议室的光将他的脸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众人眼前。

　　面部线条流畅，眼神锋利，平时便不苟言笑，工作的时候简直跟活阎王转世一样。

　　谢子清看到都不得不感叹一句——
　　跟周局汇报工作，得站军姿。

　　谢子清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上到哀叹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自己师父一样气质超群，下到八卦周槐安在家是不是也这样面对师娘。听说师父还是师娘的救命恩人，瞧着自家师父平常的高冷傲娇样，心里腹诽是不是他居功自傲把师娘拐回了家。

　　携恩图报，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那分明就是小人嘛！！！

　　再联想到之前周槐安乱翻牌，点了谢子清做徒弟但又不负责的种种丑陋行径，他对自家师父的印象一差再差。

　　这简直——
　　简直就是敷衍塞责的渣男！！！

　　谢子清又在心里偷偷给自家师父记了一笔。

　　一声沉闷的敲桌声把谢子清的思绪拉回。
　　谢子清猛一抬头，刚好对上“渣男”审视的视线。

　　“希望大家工作时尽职尽责，不要朝秦暮楚、心猿意马。”

　　谢子清眼皮一跳。

　　完了，这波冲我来的。

　　周槐安说完又瘫回椅子上，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散会吧。”

　　一瞬间沉闷的氛围被打破，会议室里都是稀稀拉拉收拾东西的声音。

　　李言之等人都散完了才迈步向周槐安走去。

　　“你没事吧？”

　　周槐安瞧了眼搭在肩膀上的手，抬头对上李言之的视线，笑道：“能有什么事，瞎操心。”

　　李言之倒也没逼他，只继续道：“这案子你要是不想跟也没关系，把苏茗湘和她丈夫是谁调查清楚也就差不多了。”

　　“嫂子快生了吧？”

　　“嗯。”周槐安这会儿才有些情绪。

　　“好好陪她，这案子就交给我来处理。”

　　周槐安“诶”了一声，笑着踹了李言之一脚，“怎么，想篡位啊。”

　　李言之举起双手，假装投降，“好好好，我可管不了你行吧。”

　　“走了，”李言之说完边转身边挥手，“注意休息。”

　　李言之走后会议室里便只身周槐安一人。

　　眼中的风暴再也无法掩饰，他拽着胸口的衣服，大口呼吸，身体无力跌倒在地，好像海里溺水的鱼，明明活在族群，却又格格不入。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情绪外露了。

　　不知是谁关掉了灯，只留了周槐安头顶上的那盏。一盏灯并不能驱散黑暗，它快将光吞没了。

　　室内沉闷压抑，过去的恶念涌动，腐蚀人心。那盏灯罩在周槐安身上，就像透明的罩子，脆弱又紧密。

　　他想往外逃，却总也出不去。
　　有什么一直纠缠着他。
　　是谁？
　　是别人，还是他自己。

　　灯光下周槐安视线恍惚，他又见到江岸了。
　　跟之前不一样，是在破旧仓库里的江岸，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从那以后，不见故人，不念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