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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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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奎看着他。沈嘉奎的右手握着他的手腕,手指很紧,指节发白。
火塔在船头。不是维京人建造的,是更早的文明留下的。塔身是石头砌的,不高,只到陈星檀的胸口。塔的顶部有一个石盆,盆里堆满了黑色的东西,不是炭,是鲸脂。几百年前的鲸脂已经变成了一种黑色的、蜡状的固体,像一块巨大的沥青。鲸脂的表面有一层白色的结晶,是盐,从海风中凝结下来的。
夏沐柠从背包里拿出打火机,递给他。打火机很轻,里面的液体已经见底了,还能打出火花。陈星檀接过打火机,走到火塔旁边,蹲下来,把打火机的滚轮拨了一下。火花跳出来,落在鲸脂上,鲸脂没有立刻燃烧,它先融化了一小层,变成了透明的液体。液体的表面出现了蓝色的火焰,从米粒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黄豆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蓝光照亮了他的脸。
鲸骨宝石在他的口袋里发着乳白色的光。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光,雾开始流动了,不是被风吹动的,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搅动的。雾在旋转,形成了一个缓慢的、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在船的左舷方向,在雾的最深处。
海面裂开了。不,不是海面裂开了,是雾裂开了。雾中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缝隙,从海面一直延伸到天空。那条缝隙里没有光,只有纯粹的、绝对的黑色。黑色里有东西,在动,在游。
逆戟鲸。不是一只,是一群。它们的背鳍像黑色的刀片,从海面下刺出来,切开海水,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浪花。它们的身体很大,比这艘船还大。它们的皮肤是黑色的,光滑的,在水下反着光。它们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和九头蛇的眼睛一样。
它们来了。它们是被鲸骨宝石的乳白色光芒吸引来的。
逆戟鲸的头从海面下伸了出来,它们的嘴张开了,露出了两排锋利的牙齿,那些牙齿不是用来咀嚼食物的,是用来撕裂猎物的。它们朝着船的方向游过来。
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逆戟鲸的到来。不是从裂缝深处涌上来的,是早就等在那里的。在海面下的黑暗中,那东西睁开眼睛——白色的,没有瞳孔,九双。
石油从海面下涌了上来,不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是从那九双眼睛的位置。石油在海面上蔓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圆环。圆环的中心开始隆起,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顶起来。隆起越来越高,从海面下升起来的是头,不是逆戟鲸的头,是蛇的头。九个蛇头从石油中探出来,它们的脖子很粗,表皮是黑色的,像被石油浸泡过的皮革。它们的眼睛是白色的,和逆戟鲸的眼睛一样。
海妖斯库拉·尤为。北海原油凝聚的九头蛇形态。
九个蛇头朝着九个不同的方向张开嘴,它们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嘶嘶声,是歌声。很低,很沉,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无限拉长。那个声音里有旋律,但旋律不在人类的音阶上,它在一种只有鲸鱼和海妖才能听到的频率上震动。陈星檀听不到那个旋律,但他的身体听到了。
他的肺开始收缩。不是呼吸困难,是肺在模仿溺水的状态——水压、缺氧、窒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泡在关闭,能感觉到血液中的氧气含量在下降。他知道自己没有掉进水里,但他的身体不知道。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在水下,你正在溺亡。
他的手松开了打火机。打火机掉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沈嘉奎的脚边。沈嘉奎弯腰捡起来。
“陈星檀!”沈嘉奎喊他。陈星檀听到了,但他回答不了。他的喉咙也在模仿溺水的状态,声带痉挛,气管闭合,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他跪在甲板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动,不是被光线的变化影响,是影子自己在动。它在模仿他溺水的样子——四肢抽搐,身体蜷缩,嘴巴一张一合。
一根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腕。温热的,有力的。沈嘉奎蹲在他面前,右手握着他的左手腕,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
“你的心跳还在。你的肺还在呼吸。你没有溺水。”
陈星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很慢,但很稳。他的肺开始扩张,空气从气管涌进来,从喉咙涌进来,从嘴巴涌进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吸进了雾,吸进了海水的咸腥味。
“起来。”沈嘉奎把他拉了起来。
火塔里的蓝焰已经烧得很旺了,火焰从石盆里窜出来,有两米高。蓝光照亮了整艘船,照亮了甲板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些藤壶在蓝光的照射下开始退缩,它们缩回了船舷外侧,缩回了吃水线以下。火塔的光压制了它们。蓝光中有什么东西是它们害怕的,不是紫外线,不是红外线,是“火的记忆”。维京人用火塔镇压海妖,藤壶是海妖的一部分,它们也怕火。
但海妖不怕火。九个蛇头朝着火塔的方向转过来了,它们的嘴张得更大了,歌声更响了。石油从它们的嘴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海面上。每一滴石油在接触到海水的瞬间变成了一只水母——透明的,淡蓝色的,身体像一把伞。伞的边缘长满了细小的触手,触手在移动的时候会发出微弱的生物荧光。那些水母从海面上浮起来,飘在空中,像一个个透明的小气球。它们朝着船的方向飘过来。
“石油脱落的每一滴都化作食人水母!”夏沐柠喊道。
沈嘉奎冲到船舷边,用铁管砸向第一只飘过来的水母。铁管打在水母的身体上,水母碎了,透明的碎片在空中飞散,像被打碎的玻璃。碎片落在甲板上,变成了黑色的石油,石油在甲板上蔓延,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朝着他们的脚爬过去。
“用火!”谢柏泽举起火塔里点燃的一根木棍,朝一群水母挥舞。火焰碰到水母的时候发出了嘶嘶的声音。水母在火焰中收缩,变得焦黑,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小团黑色的灰烬。
陈星檀从火塔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棍,冲到了船舷边,火焰在空中画出了一道弧线,几只水母在弧线上化为灰烬。更多的水母从海面上浮起来,数以百计,数以千计,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透明的、发光的云。那朵云在朝船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很坚定。
甲板上的藤壶又开始爬了,它们不怕蓝光了,它们从船舷外侧翻进来,一只叠着一只,像一支被激怒的军队。它们朝着所有人的脚爬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藤壶覆盖率超过百分之六十船就会沉!”林书源喊道。
“那我们就不能让它们超过六十!”沈嘉奎冲到船舷边,用铁管砸向那些藤壶。铁管砸在藤壶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藤壶的外壳碎了,白色的碎片飞溅,露出了里面的软体。那些软体在空气中蠕动了几秒钟,然后变成了黑色的石油。
石油在甲板上蔓延,和之前水母变成的石油汇合了。甲板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黑色液体,很滑。络菲踩到了那层油,脚下一滑,摔倒了。她摔倒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手掌按在了石油上,石油粘在她的皮肤上。
“别用手碰!”孟伊禾冲过去,用袖子帮她把石油擦掉。石油被擦掉了,但她的手掌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印记,那个印记在慢慢扩散,从手掌蔓延到手指,从手指蔓延到手腕。
“石油里有诅咒!”孟伊禾喊道。
逆戟鲸发动了攻击。它们的身体从海面下冲出来,撞向了九头蛇的脖子。它们的牙齿咬进了蛇的皮肤,石油从伤口里喷出来,像黑色的血。那些石油在空中飞溅,落下来的每一滴都变成了一只水母。水母的数量突然暴增了,那些水母像是被激怒了,速度变快了,方向更明确了——它们朝着船上所有人的脸扑过去。
陈星檀举起火棍,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火焰形成了一个圆环,挡住了几只水母。更多的水母从圆环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有一只水母贴在了他的右手背上。水母的触手缠住了他的手指,他感觉到了一阵刺痛——不是被火烧的那种痛,是冻伤,零下几十度的寒冷从水母的身体传导到他的皮肤上。他的手指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那是冻伤的颜色。他用左手扯掉了那只水母,水母的触手从他的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带走了一层皮,露出了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甲板上的石油越来越多,那层黑色的液体的厚度在增加,从薄薄的一层变成了厚厚的一层。石油在他们的脚下流动,黏住了他们的鞋底,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起来。油面上漂浮着藤壶的碎片、水母的残骸。
火塔的火焰在变小了。不是燃料不够,是海妖在压制火塔。九个蛇头同时转向火塔,它们张开嘴,从嘴里喷出了不是石油,是水,黑色的水。那些水浇在火塔上,火焰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然后变小了一大截。
“火塔要灭了!”姜之恒喊道。
陈星檀朝火塔跑过去。石油在他的脚下溅开,他的鞋底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他跑到火塔旁边,看到石盆里的鲸脂还剩不到三分之一,火焰在石油水中挣扎,像一只被困在沼泽里的动物。
他从口袋里拿出鲸骨宝石,扔进了火塔里。鲸骨宝石落在鲸脂上,乳白色的光在蓝色火焰中炸开。火焰突然变大了,从两米高窜到了四米高,蓝光变成了白光。那光照在海面上,九头蛇的九个头同时缩了一下。
逆戟鲸趁机发动了攻击,它们的牙齿咬进了蛇头的根部,蛇头的脖子被咬断了。九个蛇头中有三个被咬了下来,蛇头掉进了海里,石油从伤口里喷涌而出。
陈星檀站在火塔旁边,看着海面上的战斗。石油在水面上燃烧,蓝色的火焰在海风中摇曳。逆戟鲸的背鳍在火焰中时隐时现,像一把把黑色的刀在切割海面。
“现在!”陈星檀喊。“点鬼藤!”
火塔的白色光柱穿透了浓雾,射向了天空。光柱里有东西在移动——不是光线的折射,是实体。那些东西从海底升上来,沿着光柱往上爬,它们的身体是深绿色的,半透明的,像藤蔓,但没有叶子。它们的表面覆盖着细小的吸盘,在光柱的引导下,它们朝着九头蛇的方向蔓延过去。
鬼藤缠住了蛇头。它们从海面下伸出来,缠住了九头蛇的脖子,缠住了蛇头,缠住了蛇的身体。九头蛇在挣扎,石油从它的身体里喷出来,落在鬼藤上。鬼藤吸收了石油之后变得更粗,更密,缠得更紧了。九个蛇头中有六个被鬼藤缠得死死的,嘴都张不开。
船体开始下沉了。
藤壶覆盖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六十——甲板上到处都是藤壶,船舷上到处都是藤壶,船舱里到处都是藤壶。船体在往下沉,海水从船舷的缝隙里涌进来,甲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海水。那些海水是黑色的,冰冷刺骨。
“往船尾跑!”沈嘉奎喊道。
所有人朝船尾跑。石油在他们的脚下溅开,藤壶在他们的脚下碎裂。船尾还没有被海水淹没,但也在慢慢下沉。
陈星檀跑在最后面,他的右手背上的冻伤在痛,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跑。他跑到了船尾,抓住了船舷的栏杆。海面就在他的脚下,黑色的海面上漂浮着石油、水母的残骸、藤壶的碎片。
船在继续下沉,海水已经淹到了他的小腿。冰冷的海水浸透了他的裤子,那些寒意从皮肤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头。
一道白色的光从雾中射了过来,不是火塔的光,是另一种光。更温暖,更柔和,像是阳光。那束光照在船尾的甲板上,形成了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的中央有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把手是铁的生了锈。门是开着的,门后面是传送小屋——灰扑扑的墙壁,高高的天花板,那盏吊灯悬在半空中,发出昏黄的光。
他们跑进了传送小屋。
陈星檀最后一个进来,他进来之后身后的门关上了。船沉了。他能感觉到那艘船从传送小屋的门板下面沉了下去,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