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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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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醒来时正是大峪三十六年春,昭阳公主年方十八。大峪城都在春雨的滋润里朦朦胧胧,阴雨连绵几日,洗的宫内殿顶的瓦片发亮,滴滴答答的,落在檐下。
折令瑛听这单调雨滴声音听了几天,不觉有些乏味。
今日大峪人最热衷的话题,便是围绕着这位昭阳公主产生的。这位公主乃是当今圣上与懿文皇后之长女,宫内排行第六,懿文皇后乃忠勇侯之女,与圣上青梅竹马,执掌后宫便也是顺利成章,育有两子,其一是今日东宫太子,另一位便是这位昭阳公主。公主天生神力,五岁能扛鼎,六岁学武,十岁便耍的一手好剑法,忠勇侯见孙女有将才之能,便教其武艺,十四岁便随大军上战场,屡立奇功。
本次的戍边战役,只是在昭阳公主的四年战场生涯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战,年轻的昭阳公主回城那日骑在高头大马上,头发挽着利落的马尾,身着银甲红缨,倒是好不威风。
只是自回宫来,大峪便迎来雨季,而折令瑛几日来都坐在殿门口的屋檐下,搬了张座椅,便就坐在这椅子上,听这门外风声雨声。白芷从小便侍奉于公主身边,公主大小沉默寡言,行多于言,她不说,白芷便不问。
只这今日好容易迎来雨后放晴,新阳虽不见多绚烂,但总算停了这几日湿漉漉的阴雨,殿内照进了些不明朗的太阳,公主也让人收了椅子,换了衣服,说是要出去走走。
“公主回京早该出去走走,只这雨季不作美。”白芷为她披上一身薄氅,她年龄比折令瑛略大几岁,最是晓得这位公主脾性,“气候虽已转春,但春寒仍在,公主身上有伤,还需穿厚。“
她絮絮叨叨,折令瑛任她这般唠叨,她微微蹙眉,问道:“今日是何时了?”
话问的突然,但白芷却能一板一眼的答上来,折令瑛回京后,这日子她是撕着日历过的:“今日是三月初三,巳时。”
“校场今日可开?”前几日下雨,宫内校场封闭,今早放晴,便有内侍来过公主殿内告知白芷,故她很快便回答折令瑛。
“今日已开,九殿下与好友已约校场打马球。”
折令瑛听后不动声色,若有所思点点头:“是时候了,我自己走走便罢,你不用陪同。”
白芷披的薄氅有个帽子,折令瑛将帽子戴上,遮着今天这不甚明朗的太阳,她要去完成她和祁忱然的第一次见面。
校场救人。
无名剑曾问她可知昭阳公主要她做什么?
两个世界的折令瑛,一个在未知的时间线里已是既定的命运,而另一个却在过去的时间里要勉力改变未知的未来。
这是属于折令瑛的宿命。
九皇子折令元排行第九,论年岁比折令瑛小了三岁,出生于贵妃膝下,韦贵妃家三代宰相,权势熏天,又心气颇高。在皇帝和贵妃的双重庇护之下,养的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便是这般无法无天的九皇子,在大梁攻打进来时,膝盖弯的最快,磕在可祁忱然的面前,磕破额头,祁忱然连个眼皮子都没抬,身边的下属便直接拔刀枭首了。
京城校场在城东边的空地上,离这宫城不远,公主出宫,原是要提前向内卫司通报,安排车马及侍卫,但折令瑛自小学武,又从军数年,便是宫中侍卫大多也不是这位公主对手,出入宫门,无需过多手续。
宫人皆传,当今陛下是将这位公主当皇子在养。
东城校场乃贵族校场,本用于将官阅兵,但大峪善战,王子皇孙,富家子弟皆家有武师传授武艺,久之,阅兵训练之地便转到了西城。这校场面积开阔,入口的高台插着大峪军旗,校场分为骑、射、演武及玩乐多个场地。
折令元不学武术,往往出现在打马球所在的玩乐区,今天却出现在了演武场。
“祁忱然,你大梁被我大峪打得连退五城,这割地求和都不够,甚至把你这亲生的皇子都送来大峪。”说话的是为首的十多岁的一位少年,锦衣华服,眉目清秀,但却目光浑浊,扯着嗓子满口的荒唐话,正是九皇子折令元,“大梁的人来我大峪,自是要被好好招待的。“
长相倒是随了贵妃,继承了几分美貌,就是脑子都分给了自己的长兄,自己活得像个没智商的脑瘫。
他身后的几位华服公子,伴着他的话一阵讥笑。
而在骑射场高台上,架着台木架,木架上原放着个圆心靶,此刻,靶所在的地方被一人所替代。
祁忱然的四肢用麻绳系住,将他整个人绑在了高台的木架之上。他身着白衣,白衣前襟却已断,右侧臂膀隐隐露出血迹,衣袍却在风中晃荡,头上顶了个草果子。约是为了增加刺激度,折令元命人用黑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这箭需射中草果子,便要从他耳边呼啸过,黑布蒙眼看不见,祁忱然却能听见。
折令瑛看这高台之人宽袖迎风,身姿瘦削,在被绑的高台之上显得有些瑟缩,不觉内心冷笑一声。折令元这点伎俩,也就在这帮狐朋狗友的眼中是有点用的。像祁忱然这般隐忍的心机自然是不够看的,他想看到什么,祁忱然便要怎么表现。
“传闻六皇子善骑射,能百步穿杨,巧了,我大峪也是以武为尊。今日我便在六皇子面前露个拙,这六皇子亲身感受我的射艺后,也便于指点一二。“折令元眯着眼拍怕手,身边的侍卫为他递上弓箭,折令元开箭,箭尖却是正对准着祁忱然的左眼,“六皇子,您可要看清楚了。”
松手,沉重的弓弦一松,这箭便裹着呼啸的风朝祁忱然而去。
真是个蠢蛋。
同时心里说出这句话的,还有此刻被缚在桩上,蒙住眼睛的祁忱然,听这箭来势风声,不觉睁大了眼睛。
九皇子愚蠢,却也属实大胆。
突的却听空中另一物破空而来,力道却是比折令元射出的那支箭更甚,只听“叮”的一声闷响,箭被这从旁横插而来的木枝子直接劈开,箭身被劈成两半,而这尖细木枝却并未改变主人赋予它的路线,直接钉在了这群纨绔子弟右方的圆靶上,正中红心。
定睛一看,原是一支细木簪。
折令元大怒:“是哪个不长眼的……”骂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见一人从武场门后走出,愠怒的脸上迅速绽出一朵带着笑意的花,甚至因为转变的过快,而显得有些滑稽,“原来是昭阳姐姐,我道是谁身手如此之好,竟把我射出的箭直接劈开来。”
折令瑛见他身后这群纨绔子弟还不忘着吹捧下折令元,只觉好笑。想大峪亡在世人眼中,国力最昌盛的时候,祁忱然精于图谋是一回事,这群大峪未来的希望一群人的脑子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大抵才是主要原因。
疆场自有将士守,鲜血自有百姓流。大峪都城天子脚下,靠着士兵们的血,这群温柔乡里的贵族子弟一个个都不知天高地厚,便是这般仗势凌人。
“去将六皇子的蒙眼布解下。”折令瑛甚至没有给这个蠢蛋九弟一个眼神,便吩咐骑射场的小官,“给我也拿把弓来。”
布条一解,便如同白昼大明,祁忱然的额角已蒙上一层薄汗,他习惯于万事都要尽在心中掌握,但折令元这类疯子和他的疯径行为,自是不在他的意料之内,耳边过风,他便知晓对方歹毒心思,解招未定,却已有人为他化解。
睁开眼时,便见眼前少女。
她年龄比折令元略长几岁,身边侍卫对她恭恭敬敬,又见她破了折令元的箭,以对方嚣张跋扈的性格,却只能忍而不发,心里已知晓她的身份。
校场有两位兵将合力为她抬来大鹫弓,这弓本是前朝名将所用之弓,是昭阳公主第一次得胜回朝,陛下赐予公主的兵器。折令瑛臂力了得,两个成年人合力才能抬起的弓箭她只消一只手便得以拿起,左手扶弓,右手拉弦。
“六殿下,……”
话毕,只见她足尖点地,衣袂翻飞,携着巨弓转眼便腾空,这弓约有半千斤重,就算训练有素的兵士方才也是二人合力抬来,昭阳公主却将这巨弓当做是轻飘飘的鸿毛,只在施展轻功时借了点地面的力量,便能凌空转向。这点重量于天纵奇才的折令瑛来看算不了什么,她于校场高处凌空停住,竟是左手扶弓,右手从背后箭筒内抽出五支箭,搭在箭弦上,似乎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任何犹豫,这五支铁茅箭便直接飞了出去。
五支铁茅箭势如破竹,箭无虚发,四支射断绳索,连绑起高架的木料也被一起射穿,另一支,正中祁忱然头顶的那支草果子。
在场之人无不看的目瞪口呆。
祁忱然直接四肢一轻,绑缚他四肢的绳子竟被折令瑛直接用箭射开,他从不高的台面上直接落下,而被绑住了太久的四肢血液有些不循环,一时腿软未站稳,直接跌倒在地,勉力用胳膊撑起,显得不那么狼狈。
绳带被射断的瞬间,折令瑛便收起了弓,翩然落于校场。折令元一颗心被她气得要爆炸,欲意上前理论,却被折令瑛手上那把千斤的弓把理智打回了肚子里,咽咽口水,不敢说话。
一颗草果子被一支铁茅箭贯穿,随着祁忱然的坠落滴溜溜地滚到了折令瑛脚边,她俯身便将这颗草果子捡起,放到自己眼前,端详了下在铁箭下被射的有些破败的草果子,不觉有些感叹。
第一个世界于她确实是有利,虽知昭阳公主天生神力,但也不料是这般神力,千斤的弓说拿就拿,空中拉弓也如惊鸿掠水,毫不费力,基本上可以称作是这个世界的武力值天花板了。若是暴戾点的性格,干脆就直接对着自己不顺眼的人咔咔乱杀,何顾什么君臣礼仪,父子亲情。
她看那草果子看的过于认真,祁忱然怀疑她下一秒就要捏爆这个草果子,掰弯铁箭,给他再加一次下马威,便匆匆上前,向她微微颔首,像他对大峪的每位皇族做的那样:“多谢昭阳公主。”
他虽将头低着,但折令瑛知道,这双在看着地的眼睛,是有多么狠毒的想要将自己盯穿。这般彬彬有礼,也只不过是要让性格爽利,无甚心计的昭阳公主对他另眼相待罢了。
“六殿下,皇弟顽劣,技艺不精,差点伤到贵客,稍后定让他登门致歉。”折令瑛揖手,将一旁还有些不服气的折令元叫来,“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以后也莫要显摆,我大峪皇室学武不是为了凌辱弱者,你听到了吗?”
折令元不敢得罪他,带着他的狐朋狗友连忙连声应是。
“昭阳公主无需在意,吾乃大梁为求和来到大峪,本为质子,何故在意?”祁忱然自觉这番话说的很妥帖,既点名了他的质子处境,又适时的示了弱。
许久面前却寂静无人回复,抬头时只见身边站着对他一脸鄙夷的折令元:“人都走了,装什么装。”
山亭水榭,走过两人。一人长衫玉立,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左手持一把折扇,见折令瑛一箭射开绳索,不由“啪”地一声打开绳索,赞叹一声:“好功夫。”
而这扇子上书四个大字:风流自在。
同他一起散步的年轻男子,身着明黄朝服,面容同折令瑛有个五分相像,正是当朝太子东宫,听一旁好友夸赞自己的妹妹,自是不吝接话:“我们阿瑛的武艺是还在母后肚里便学的了,扶郁你若有机会,尽可和阿瑛比试。“
“公主天生神力,岂是扶郁可比?“
太子殿下抬抬手:“武学七分靠天赋,三分靠勤练。阿瑛天生神力,又有舅父指导,从小便出类拔萃。你们同出自弘文馆,我知你六艺皆精,你无需谦虚。”
说着说着却又叹气:“只这阿瑛,性格清冷又刚烈,这女子总以拳头论高低,这婚事,却是有点难谈。”
“殿下此言差矣,公主巾帼,乃我大峪之女战神,日后自有能及得上公主的人与之相配。”
扶郁收扇,扇合于手上,看似抚扇,内里却是抵着扇骨,差点要将这扇骨折断。
他看这校场内年轻女子恩威并施,一面救了祁忱然,一面却以高超的箭艺威慑了他,还顺带让九皇子的饭桶显得更饭桶,只是不知这祁忱然会做何想?
同是排行六,境遇却是天壤之别。
可折令瑛,天生便该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