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春梦已阑》桃花缘记

7、仇 青梅误情

　　“皇上已经好几年没有来我这永和宫了，我至今还未想明白，我与赫舍里氏一同进宫，与皇上也算少年夫妻了，可为何突然他就对我这般生厌？”惠妃纳兰氏此时正在良妃的延禧宫小坐，二人正聊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谁料惠妃却突然这样说道，倒使得良妃有些措手不及。
　　“你我都老了，比不上那刚进宫的几个贵人、答应，人家可是风华正茂。皇上是男人，难免喜新厌旧。”良妃轻呷了一口茶，说道。
　　“那倒也是，不过，我看皇上来你这延禧宫野挺勤快的嘛！”惠妃虽笑，但语气中明显带了点酸味。
　　良妃也陪着笑，道：“你以为皇上是来瞧我这半老徐娘了？我这年老色衰的模样皇上才不愿瞧呢，皇上是来向我打听我那乖巧儿媳的胞妹来了。”
　　“那个小妖精！”惠妃倒也不避讳：“太子爷的新宠嘛，早听说了，怎么，皇上对她也有兴趣？”
　　“有没有兴趣我不知道，不过但凡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酷似当年的孝诚皇后，我想那皇上与孝诚皇后伉俪情深，自然对她也有几分兴趣了。”
　　“哦？那我可得好好会会这位芳华绝代的小格格了。”
　　“你可别打她的主意，”良妃提醒道：“她可是太子看上眼的，我昨日听朱公公说太子爷已向皇上表明心迹了。”
　　“那她已是太子囊中之物？我可偏不信这个理儿，只要没指婚，什么都有可能。再说，保不准圣上看上她，她还成了太子爷的庶母呢——”惠妃笑得合不拢嘴，良妃亦捂嘴轻笑。
　　“好了，这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咱姐妹有事没事就多走动走动，唠唠家常，毕竟这宫里还是咱俩最亲，因为有胤禩这条线嘛。”惠妃说罢便起身欲走。
　　“姐姐走好。”良妃一直送她至宫门，看着她瑰红色的身影逐渐消失方才幽幽启口：“爱嚼舌根的讨厌女人，不知容若看上她哪一点，还夺我胤禩——这血海深仇，我一定加倍偿还。”

　　“容若哥哥，待惠清长大后，娶惠清好么？”
　　“容若哥哥，‘一生一代一双人’是说你和我么？”
　　“容若哥哥，倾慕你的女子多如牛毛，你还会钟情于我么？”
　　“容若，我阿玛已与叔父商量好了，明日我就进宫了。”

　　一年又一年，童年的单纯期盼被残酷真实的世界抹杀，执手千年的心愿转为恶心的政治目的，梳羊角辫的青涩女孩成为浓妆艳抹衣着华美的宫妃，当年挥墨写下的一阙暗藏深情的小词，也已随情逝而变为流传于世的普通佳作。
　　不是唯一，一切都变了。

　　他的爱妻仙逝后，他写下了一篇篇感人肺腑的悼亡词，让世人都以为他与爱妻鹣鲽情深。他喝着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赐予的毒药猝死酒宴，让世人都以为他真情一片，愿追随爱妻上穷碧落下黄泉。
　　可是，他真实的情感只有两个人懂，一是自己，二是一生都为他鲜活着的良妃卫婵。
　　两个男人，三段爱情。可笑，可叹，可悲，可泣。

　　而惠妃到现在还没能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纯洁清香如栀子花的自己会变成一个满腹心机、步步为营的龌龊女人；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摧毁了她良好出身培养的雍容大度、海纳百川；她不明白为何与她相约痴爱一生的容若会转瞬疯狂爱上另一个女人；她更不明白，明明是自己抢夺了八阿哥胤禩的抚养权，而良妃却对她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惠妃娘娘，龄娣格格求见。”惠妃的贴身女婢突然说道，惊醒了惠妃漂浮虚渺的梦。
　　“龄娣格格？谁家的格格？”惠妃问。
　　“就是八阿哥福晋的妹妹，宜妃娘娘的侄女，郭络罗龄娣。“
　　“是她？”惠妃来了兴趣：“叫她进来吧。”
　　龄娣是第一次拜见惠妃，但却俨然没有普通女子的担忧惶恐，她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风范，一举一动优雅得体，一进门就令惠妃另眼相看。
　　龄娣向惠妃福身问安，惠妃赐座于她，她便深深颔首，轻移莲步，走到椅子旁，整理了一下衣服，轻轻坐下。
　　惠妃上下打量着她，只见她淡施脂粉，面颊粉润，眼眸如星，柳眉如烟，身姿也是曼妙婀娜，瘦而不干，娇小玲珑，却有几分孝诚皇后的影子。
　　“真是个美人儿！”惠妃由衷夸赞，旋即问她：“你这孩子怎么想着今日来拜访我了？”
　　“惠妃娘娘算来也是姐夫的额娘，又是龄娣长辈，龄娣理应来访。”
　　“懂事的孩子，这一点可比你姐姐强多了，你也别怪我说直话，你那姐姐呀，妄自尊大、目中无人，连良妃这个正经额娘都甚少拜访，更莫说我这个假额娘了。这一点我也不怕你姐姐知道，我本就想借你之口提点提点你姐姐，她那样子除了你姐夫，我看也没人喜欢了。不过胤禩这孩子也真奇怪，放着那么多温柔可人的姑娘不要，偏要这野蛮无理的悍妇。”其实惠妃此语是试探龄娣，如若此话被龄娥知晓，足见龄娣是个喜爱戳白的长舌妇。如若此话未传到龄娥之耳，那么龄娣就是个顾全大局的好孩子了。
　　“龄娣谨记娘娘教诲。”
　　惠妃满意点点头，望龄娣道：“我瞅着你这模样在秀女中也是拔尖的，皇上定会把你许给王公贵族，就算不是太子也是个王爷皇子什么的。”
　　“龄娣姿色平庸，身份卑微，不敢妄想攀附权贵。”
　　“是不想，还是根本看不上啊？”惠妃道。
　　“娘娘！”龄娣有些发慌，忙跪倒在地：“龄娣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大阿哥胤褆你可瞧得上眼？”惠妃又道。
　　“大阿哥戎马倥偬、威风凛凛，龄娣自知匹配不起，且大阿哥与龄娣年龄悬殊，望娘娘三思。”
　　“年龄悬殊？我看太子爷也比你大不少岁吧，你怎么没嫌他老迈呢？”
　　“惠妃娘娘……”龄娣这下是真有些怕了，连忙跪下，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这气氛极其紧张之时，八阿哥胤禩荡着春风般的笑意走进了大堂。他向惠妃请安后，见跪在地上神色慌张的龄娣，忙笑问惠妃：“龄娣妹妹犯了何错，惹得额娘如此生气？”
　　“并无大事，只是小孩子讲了几句不中听的话罢了。”
　　“既是小事额娘便大人大量，原谅她吧。”胤禩道。
　　“罢了，”惠妃一摆手：“既然胤禩替你求情，本宫便不追究了。不过龄娣你也记住，宫闱之内，切记慎言。你起来吧。”
　　龄娣叩首谢恩，颤颤巍巍站起，腿还有些发软。
　　“龄娣，”惠妃又道：“本宫与八阿哥还有些体己话要说，你先行退下吧。”
　　“是。”龄娣向惠妃及胤禩行礼后便小心翼翼离去了。

　　望着她纤柔如弱柳的娉婷身影，惠妃对八阿哥道：“这孩子一直活在龄娥的阴影之下，这次选秀是她人生的一大转机。她一心想入皇家，你是她姐夫，助她一臂之力吧。”
　　胤禩颔首，却有一丝疑问：“额娘不厌恶她？”
　　“孩童之言，我又岂会与她过不去？我怕的是她仗着自己花容月貌，又与你们这些个皇子走得进，反而会弄巧成拙。”
　　“额娘是担心喜欢她的人太多吧。确实，十弟对她倾心不已，四哥也有几分蠢蠢欲动，但是她的心里只有二哥一人。不是为了名利，也不是贪慕虚荣，她与二哥是真心相爱的。希望额娘有空在皇阿玛耳边也吹吹风，成其好事。”
　　惠妃深叹口气，带着嘲讽语气说道：“你那处处留情的皇阿玛，哪里有机会让我吹枕边风呢？你应把这话带给你额娘才是。”
　　胤禩听了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无言以对。
　　“不过我倒有些羡慕那孩子，”惠妃眼中泛有一丝莹光：“能与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真是件幸福的事，她很幸福，胤禩——你也是！”

　　容若，容若，惠妃在心灵深处唤道。世间两情相悦之人何止千万，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并非痴心妄想、高不可攀，可为何这执手相伴的芸芸众生，竟没有一个温暖的角落是留给我与你的呢？

　　别绪如丝梦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书郑重，恨分明，天将愁味酿多情。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⑴

作者有话说

　　⑴纳兰性德《于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