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许婀娜

2、Chapter 1 早晨七

　　早晨七点半，早高峰的堵塞感直接影响了江城市金江分局刑侦支队刑警张泰格的通畅。在卫生间持续努力了二十分钟无果后，张泰格捂着屁股，攥着整整一卷卫生纸痛苦地从厕所挪了出来。面如菜色，如鲠在喉瘫在座位。
　　“小张，今天还没解决啊？”爽利地女声音从身后响起，从茶水间出来的金江分局刑侦支队长余绘锦看着张泰格慢悠悠地动作忍禁不俊道。
　　“余队，您就别取笑我了，”张泰格拉着一张苦瓜脸，奄奄一息：“这都已经第五天了，我感觉堵住的不仅是我的□□,还有我的灵魂，我的人生!”张泰格激情澎湃地高喊着，好像便秘会因此不翼而飞。
　　“要我说，老虎你但凡少吃点炸鸡奶茶火鸡面，汽水火锅大辣片，让你的肠道休息休息，都不会有今天这个‘不上不下’的下场，你说是不是余队？哈哈哈哈——”同队女警周茴长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却像个猴儿一蹦三尺高，一掌拍在张泰格后背，差点将人拍翻过去。
　　余绘锦眨眨眼算是对周茴的认同。
　　“咳咳咳，你站着说话不要疼，那绿油油的冒着罪恶的蔬菜我是一口也吃不下去。再说了，炸鸡奶茶怎么了？这可是人类快乐的源泉。”张泰格拍着胸口，踉跄站直，谢拒了余队的搀扶，气呼呼地反驳周茴。
　　“咦——快——乐——的源泉，”周茴斜着眼睛鄙视嘲笑“堵——塞——的开端”然后狂笑着跑开。
　　“你——”张泰格捂着肚子，拎着裤子咆哮着追上去。
　　余队哭笑不得望着队里最年轻的两个孩子追逐打闹，分局这几年门槛降低，队里多了许多年青后辈，他们为单位增添了不少活力。而她已年过四十，没有家庭的困扰，因父母前几年相继离世，早已举目无亲，如今孤家寡人正喜欢和这些年轻人一起，也显得热闹。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冲二人奔跑的方向大喊 “等会儿你们唐哥回来了，让他来我办公室,一定要快！”
　　“好——”
　　“知道了——”
　　两道人声同时响起，余绘锦乐了，慢慢踱回办公室，蜷进椅子里。
　　不大的办公室布置简洁，甚至显得空旷，她缓缓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相框，余队拿在手中出来摩挲着，心中缅怀。
　　“咚咚”
　　有人敲门，余绘锦抬头，心想来得真快：“进。”
　　推开门的是一个青年男子，身穿淡蓝色制式衬衫和长裤，踏着制式皮鞋，身型修长，看起来有青松覆雪之感，长相俊秀，眉眼清晰，五官线条流畅立体，光是站在那就十分惹人注目。
　　余绘锦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起身握手，“你就是陆局说来队里的孟衍清吧！”
　　“是的，您就是余队吧，打扰您了，以后若是有什么地方麻烦您了，还请见谅。”被称作孟衍清的青年文雅一笑，腼腆开口。
　　孟衍清说话语速适中，声音清朗，动作谦虚。
　　余绘锦想：这跟传说中的差的有点大啊。
　　“哪有，怎么会。我们队里年轻人很多，马上我就……”余队话音未落,办公室就被人大力推开打断了对话。
　　推开门的是个男子，三十岁左右，他身量极高，头快要碰到办公室门框顶，端的是一个气宇轩昂。许是奔跑的缘故，喘着粗气，顶着一脑门热汗，汗珠流过他形状锋利的眉毛顺着太阳穴两边没入敞着一颗扣子的衬衫里。
　　“小唐，你慢点啊，一大早上这一头汗。”余队看着男子满头大汗，赶快抽了两张纸递了过去。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洲心分局刑侦副支队长唐律云。
　　唐律云正想接过余队递来的纸，却在余光之间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情感瞬间超过理智上，要求他立刻转头，剧烈的动作太过用力以至于拉到了脖子上的筋让他痛苦地嘶了一声。
　　相撞的一双俊朗清澈的眼睛，跨越时空依然熟悉。
　　四目相对。
　　时隔八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唐律云脑中无数次演练过再次相见的场景，但演习终究比不过实战：“你来了啊。”他的声音沙哑不知是因为剧烈运动还是难以遏制的情绪。
　　孟衍清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点点头：“啊，是啊”。
　　好久不见，他心想。
　　空气一瞬间安静，唯有桌上的烧水壶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滚烫的热气。
　　一种莫名的气氛在蔓延着，余绘锦感到浑身不自在，觉得自己发亮。原本打算在新人来之前通知唐律云让他负责接应，谁知孟衍清来的那么早刚好撞上。余绘锦实在受不了两人之间古怪的感觉，琢磨找个怎样的理由打破僵局，砰的一声又有人闯进了办公室。
　　今天办公室的门真是多灾多难啊。
　　“余队！余队！唐哥在你这吗？”又一名队员毕明数连滚带爬摔进了办公室。
　　“哎，哎，在，怎么了明数?”余队心里直呼救星来了，虽然平时你总来的不是时候，但今天你来的太是时候了。
　　“刚刚春熙路派出所来报，说今早有个大货司机报警，说发现他的车门上有血，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但谁知那上面有清清楚楚五个手指印子，司机这才意识到不对，赶忙开到服务区报了警，人家民警请我们过去，技术那边已经出发在路上了，桑队让唐哥喊您一起去。”毕明数一口气汇报完，差点气没喘上来。好容易气吊上来就看见唐律云和孟衍清两人干瞪眼。
　　“他们这是……玩123木头人？”毕明数不确定，抓耳挠腮两边来回看，突然发现孟衍清的脸恍然大悟，“这不是……”话剩一半卡嘴里就被余队突然伸出来的手死死捂回去。
　　余绘锦一时语塞，只好眼神示意毕明数赶紧闭嘴。
　　唐律云最先回过神，请余队和毕明数先走，别忘了捎上周茴和张泰格，他等会就来。
　　门在余队的担忧和毕明数求知若渴的八卦眼神下又“砰”的关上。
　　在外边儿没了动静后二人相顾无言，孟衍清知道唐律云有很多话想质问他，想质问他的音讯全无、他的失约……
　　他们之间缺失了好久，有好多好多的话想与对方说。
　　刚才那个小警察说“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你讨厌的人？还是，你憎恶的人？
　　又想到在进余队办公室前走廊上撞见的猴子小姑娘和长得五大三粗不太灵活的八戒小伙那不可思议的眼神。
　　他想和唐律云好好待一起，可是两人总会错过一些。
　　他们坐上了车，唐律云点燃了烟又熄灭。他看了一眼孟衍清，后者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唐律云漫不经心道：“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有什么话不用憋着，慢慢说。”
　　车在洪流中穿梭，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车内只听得见空调的运转。
　　冷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遇到问题应该一哄而上解决了它才是正道。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孟衍清不是个会起话头的人，于是唐律云开始没话找话：“最近家里怎么样？”
　　“工作怎么突然调到这儿了？”
　　"来这住哪？"
　　"吃的喝的习惯吗？"
　　“之前在南边干得不是挺好吗。”
　　在一连串的炮轰问题下孟衍清终于抓住了重点："你怎么知道我去南边儿干了？"
　　金江服务区
　　因为出了案子，服务区周边技术人员划定侦察范围做血痕检验，提取车头上血迹做比对，国道周边监控全部被逐一排查，刑警四处奔走将看热闹的人群疏散接着安排人员做笔录。
　　周茴老远就看见了唐律云的车，刚想上前汇报工作却看见唐哥车上下来一个俊秀美男，待定睛一看细细观察发现，哎，这不是唐哥照片中传说的那位吗？
　　之前分局里众说纷纭，最有名的要数毕哥的版本。但周茴有自己的猜测。
　　青春狗血虐恋白月光？替身警匪他追他逃？美艳娇妻带球跑？
　　唐律云看着周茴一脸风云变幻莫测，心想当初那么多实习生怎么就带了她这个法外狂徒小说达人和张泰格那个滑翔不顺的垃圾食品爱好者？悔恨的心恨不得穿越回过去拿鞋底板子抽死这两货。
　　“说吧，怎么个情况。”唐律云边自甘堕落地问边向做笔录的方向走。
　　“哦，”周茴不明白为什么唐哥刚刚还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转眼又是很铁不成钢的便秘样，现在摆出一副“随便吧，反正这一辈子很快的，摆烂吧”的死出,只好亦步亦趋跟着，
　　“报案人洪自强，隔壁七合区人，是个货车司机，平时跑跑中短途，运的都是些化钢材料。跟据问话平时也算老实本分不与人起冲突的，所以基本排除了仇家报复的可能性，”女警刹住话，示意一旁的红色解放大货车，“就是这样。”
　　唐律云抬头，闯入眼帘的是那一抹触目惊心的手掌印——血迹早已凝固，血手印蜿蜒向下，与鲜红的车头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还有几分炎热的早晨让人不寒而栗。
　　“血迹反应清晰、连贯，汗孔反应明显，手印的整体色调与客体具有明显差别。确定是这几个小时以内沾上的。”一道男声出现在耳边，唐律云下意识回头，面前的是一位四十岁多岁的男子，长相儒雅，面目和善。
　　“哎呦，梁哥，”唐律云立刻抬手。
　　来的是市局法医主任梁仲谨，整个金江市乃至于J省都大名鼎鼎的法医——据说在十三年前一场特大缉毒案中在与毒贩的火并中顶着枪林弹雨单挑十一个马仔将对方四肢全卸了下来。
　　是一位武力值爆表的物理法师。
　　对方与之相握，片刻寒暄后道：“这不是在附近办事，听说出了案子，市局派我来看看。”
　　“这种案子至于派梁哥你过来，我们这边正忙……”唐律云打趣，腹内暗暗打草稿想着怎么推辞。
　　“这不……有想见的人吗。”梁仲谨向前方那个干脆利落的身型，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这话一出，瞬间将唐律云说了一半的话扼杀在肚子里。
　　余队在服务站的大门口组织队员对有关人员问话，前后吆喝忙得不可开交。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回奔跑，刚想停下缓缓就看到两个浑水摸鱼的在嬉皮笑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干嘛呢？你们两个……。”余绘锦在看清来人的脸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一早上分局的人都吞了不少凉气。
　　梁仲谨微微一笑，温柔感油然而生，直视着余队的眼睛：“路过听说你们在附近办案，我就想着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你的。”
　　唐律云心中暗笑，你想见人家余队就直说，路过这种借口早八百年就是非主流了。果不其然，下一秒余绘锦面无表情说——
　　“什么路过能一脚油门从市局拐到高速服务区？”
　　暗笑终于破嘴而出，噗呲一声，唐律云笑出了声。
　　余绘锦睨了他一眼，皱眉出声让唐律云带着周茴该干嘛干嘛去。
　　孟衍清从头到尾不知缘由，一脸困惑来又一脸困惑走。好在身边有周茴这个绝世社交NB症，虽然孟衍清不知道这姑娘一天天哪来这么多用不完的精力，周茴也不敢刨根问底这位新来的哥与唐哥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被像小鸭子一样赶来赶去的时候热情洋溢得向孟衍清介绍了分局和市局的“爱恨情仇”。
　　“那个笑起来和颜悦色的，是市局法医，我们平时管他叫梁主任。他和余队早在警校就是朋友，梁哥一直喜欢余队，追求过好长一段时间，上头也想过撮合两人，后来余队是结婚了，新郎却不是梁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是在所有人认为他们也就这样了的时候，余队丈夫在一次行动牺牲了，余队好久没能走出来，也没有再婚。这几年余队父母相继离世，我们陆局，也就是余队和唐哥师傅，看着余队这些年孤单一人，就想着撮合余队和梁主任。余队却明里暗里拒绝好几次，至今十分反感这个话题。”小姑娘眼睛不大，说起八卦来一闪一闪的直瞪，语气又快又急，孟衍清都插不上嘴。
　　孟衍清听得哭笑不得，无奈的想“感情这种事情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将就，或许在绝大部分人的观念里梁主任是一位称心如意的乘龙快婿，但在余队的心里逝去的丈夫却是此生挚爱，不可替代的存在。”话说到这也就可以了，再细思也没有意义。
　　“哎，你说余队怎么想的呢？梁主任这种对象在整个J省公安系统里都难找，这么大一个帅哥苦苦等待十几年都不回头。这不白白浪费这么好的资源吗？！”周茴一步三回头，“砰”的一声撞上了前面的唐律云。
　　可怜的小话痨撞得眼冒金星，揉揉头刚想开口问怎么了，抬头就见唐律云板着个脸训话，
　　“我看你挺闲啊，还有时间侃大山。正好刚刚技术那边传话说在国道715的草丛里发现线索，你跟老虎去一趟。省得一天到晚净嚼舌头。快快快。”唐律云双手叉腰，拎小鸡仔一样赶走周茴。
　　小姑娘无辜眨眼，吐吐舌头，忍着满腹八卦，快速跑开。原地又只剩下二人。
　　气氛再次僵硬。
　　唐律云伸长脖子确定周茴跑远，调头试探着问孟衍清：“刚才……那姑娘没跟你乱说什么吧?”
　　他的眼神让人不明所以，在疑问和探究间夹杂了一丝丝紧张，孟衍清感到奇怪，这种感情八卦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没有，就跟我说了一些局里的人情事故。”孟衍清猜测着唐律云满脸风雨欲来的缘由，突然灵光一闪，好似恍然大悟。
　　“没有，”唐律云的话好似一道阀门，孟衍清的脑补在如泉水奔流而出之前就戛然而止，“我跟他们之间没有爱恨纠葛。”
　　“啊……?”孟衍清张嘴，声音虚弱又心虚。
　　“这么多年你的想象力还是这么丰富多彩。如果将来有空我想听听你这些年的故事。”唐律云揶揄着，拍了拍孟衍清的后背，好像他们只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好兄弟。
　　“你是知道我的，我什么德行家里人都清楚，装直男骗小姑娘这事如果被爸妈知道肯定会被乱棍打死，所以我跟余队除了上下级就是师姐弟俩，绝对没有什么别的有的没的。”唐律云顿了顿，与孟衍清四目相对，在后者复杂而又震惊的眼神中开口，“我也了解你，当年在警校的时候，你就特别喜欢看小说。"
　　这下目瞪口呆的人变成了孟衍清。
　　往事不堪回首。
　　"不是，这，我要解释多少年你们才能相信当年那本小说真的不是我的。"在孟衍青手忙脚乱手舞足蹈解释之前，唐律云贱笑着跑开了。徒留下孟衍清一人在原地缭乱。
　　国道715
　　所有周边草丛都拉满了警戒线保护着圈内那小小一滩血迹，和腌红了的土地。和勘测人员忙着拍照取证，法医拿着加急的报告满头大汗。
　　“哎哎，小周啊，你们余队在哪啊？”分局法医桑擎海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周茴。
　　桑法医有一头令人赞叹的板寸和怎么保养都像橘子皮的黄脸。虽然自己长得不尽人意，但整个市公安系统都知道桑擎海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和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更令人眼红的是桑队家庭和睦，夫妻多年没有吵吵闹闹，没有令人心烦意乱的婆媳关系。就这配置在一群晚婚晚育，男人经常顾不了家的在职警察中不知羡慕死多少人。
　　“您快别提了，”周茴难以启口，神情活像村口的情报组织人员，“市局梁主任来了……”接下来的话不必多言，光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就给桑擎海留下了千里的想象空间。
　　“噢~”。桑擎海一脸八卦，若不是时候不对，他一定拉上全法医室搬着小板凳坐在刑侦支队门口边嗑瓜子边听。
　　“那行，你们唐哥呢？找他也行。”桑擎海转头开始东张西望，试图在人群中找到唐律云的身影。
　　周茴闻言嘴角飞上了天，正捣鼓着以什么方式开口，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哎呦——”
　　周茴抱头，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干的。
　　“你还知道疼，正事不干又在这儿聊上了。”果不其然，重拳出击教训不务正业队员的只有他唐律云，“再一天到晚正事不做，我下次就不让老毕带你出现场了。天天等着整理文书吧。”
　　“别……别不带我，我不要整理文件。”周茴开始求饶。
　　众所周知，分局的文件室保管着所有重要资料，其种类与数目不容小觑，丢失又不好解决，所以每年年关大扫除时文件室是没有人愿意涉足的地方，原因不外乎脏、烦、多。正因如此，分局就总喜欢指挥新人打扫，美名其曰学习案例，新人做事小心。周茴刚入队时活泼好动，上面看她精力充沛秉持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将她连哄带骗一脚踹了进去，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么多东西，哆哆嗦嗦、战战兢兢提着十二分的精神，忍着一百分的恶心将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后，出来做了三天恶梦，睡觉都是在擦书架子。睡醒后周茴连忙将家里装修时买的书架扔进了垃圾桶，发誓非必要再也不踏进文件室和图书馆一步，如若违反就让她一辈子吃不了茴香饺子。
　　由此可见，文件室给周茴带来的心理阴影之大。
　　“求你了……”
　　"立正稍息站好。"唐律云吓唬完周茴仔细听着桑法医讲话。
　　桑挚海拍拍看戏的笑脸正色道："刚刚分局回去的人传话，对报案人车上的血迹和附近草丛中的血迹进行了比对，确定是同一个人，"他举起手机向唐律云展示分局传来的报告，"数据库那边还在跑，找到受害人的信息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你回去跟你们余队说，根据现场痕迹和勘察结果来看，受害人还活着的可能性不大。"
　　"更糟糕的是，我们没有找到受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