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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北京 ...

  •   那天上午,戚屿还是走了。

      一个冗长的会议结束,周笃行在唇枪舌战后离开公司会议室,靠在走廊的玻璃幕墙边,领带被身形挤压歪斜,视线里遥遥划过首都机场沿着碧蓝天际线杳远的飞机残影。

      他猜想着那是否是向西飞行的弧线,却甚至看不见飞机的尾翼。

      早晨那一瞬间的震惊之后,戚屿的神色立刻恢复如常。

      他没搭理周笃行,去书房拿了证件、电脑和行程单,西装领短大衣提在手里,给司机打了一通电话,继而径直出门。

      周笃行目光紧追不舍,戚屿并未转身,仅在推门离开时留了句“你在这里想待多久待多久”,便冷冷扣上了门。

      望向空荡荡的玄关,周笃行自嘲地笑了。

      戚屿总是最了解他。

      他知道他想彼此保持体面,也知道体面是绊住他寸步难行的枷锁。

      暖气依然尽职运行,空气干燥得过分,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接入了又一个会议,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周笃行在主人已经离去的套房内来回踱步,他接了又一杯咖啡,倚着落地窗想眺望戚屿座驾离开尾灯时没有端稳,洒在了手腕上。

      苦涩气味散开,滚烫的温度已将皮肤烫皱起卷,周笃行却感知不到。

      他木然摘下腕表,露出被金属表带遮盖的手腕内侧,那里纹着一个小巧的字母Y,似乎已经有些年份,随着脉搏的每次偾张而跳跃起伏。

      他按住那枚细小的纹身,这才感受到钻心的疼。

      收到戚屿的公务机已安全起飞的消息时,周笃行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

      助理念得一丝不苟,周笃行只是失神。

      隔着表带,他十分用力地按压纹身的位置,似乎希望通过阻断脉搏而停止锥心的疼痛,又或是寄希望于从中获取慰藉。

      室内寂静了一瞬。

      片刻,周笃行喃喃出声:“他说他是去公务。”

      “是的,戚总此行前往瑞士参加行业峰会,并将与国际组织负责人展开交流。”

      助理小姐尽职尽责地回答,见老板脸色不大好,又补了一句:“戚总上周在董事会上简要提了行程安排,您看需要明细的话,我去问问戚总的助理。”

      周笃行抬眼,“他在董事会上说的?”

      没等助理小姐接话,他兀自轻笑一声,仿佛十分凄凉,摇头低叹:“怪不得”。

      助理小姐习惯了老板的冷静,也习惯了老板在碰上另一个老板时的不冷静。有一件事溜到嘴边,她思忖片刻,瞥了几眼老板阴沉如墨的脸色,还是说了出来。

      “......柳先生也会前往瑞士参加此次峰会。”

      “谁?”

      “投资人柳泽桐先生,就职于......”

      语音断断续续飘入周笃行的脑海,与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共振,画面隐约闪过眼前。西装,专业自持,与戚屿相同的大学,甚至佩戴腕饰的习惯都与他相似......隔了很久,他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捡起这个人名。

      周笃行嗤笑一声。

      “职级太低的人员不必向我汇报行踪。”

      望了一眼老板自嘲的神色,助理小姐欲言又止:“......是公关部让我向您提示风险,毕竟戚总审批过您与他的新闻。”

      周笃行的神情堪堪定格。

      “是么?”

      过往刻意亲近的照片依然备案在大公司完善的审批流中,周笃行唇角轻扯,眼前却划过戚屿批阅时可能的神情——他本就薄的唇瓣也许会因此抿紧,像纠结弯折的溪流,指尖轻敲写下几行处理意见,又字字删去,最后点下“通过”,打去任由公关部发挥。

      那段时间,类似的荒唐事戚屿见多了,最坏不过惹几句闲话,大多也就是一笑而过。

      但周笃行还是固执地试探。

      每一次矫造绯闻见报后,他总是来回踱步等待戚屿怒气冲冲的电话,盼他厉声斥责自己好歹不知,轻重不分,甚至叫去他办公室挨训,这样他才好当面向戚屿谢罪卖乖,讨得他一个无奈窝气又处处写着在乎的神情。

      只是,他从未等到。

      往日创口再次被挑破,骤然刺痛,周笃行在下属面前低低出声。

      “......你觉得他在意吗?”

      助理小姐低头避免与老板视线接触,用词在舌尖斟酌再斟酌。

      “戚总必然是为了大局着想。”

      却不想,周笃行大笑出声,荒唐得近乎笑出了泪花。

      “是,没错。他必然是。”

      他霎时坐直起身,招呼助理帮他预订下午的行程,异常平静地吩咐了几句。末了,他问戚屿哪天回来,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刚才的笑声从未发生。

      助理小姐心惊胆战,说是这周日。

      周笃行说,好。

      这周余下的日子漫长而贫乏。

      他依然在会上遇见戚屿。北京和日内瓦隔着时差,他们在同一个会议链接里登录,周笃行只有在公事讨论时才能听见戚屿沉定的声音。

      只有在周五的高管会上,他才见戚屿打开了摄像头。

      瑞士那时已是凌晨,戚屿将正装衬衫换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衫,额前的发丝在台灯映照下漏过光束,显得松散而柔软。

      他此行公务进展顺利,会议视频小框里,他用指节支着下颌,眼尾在逆时差的困意下落墨为浓郁的阴影线条,像是吐息观察的猎豹,带着几分好整以暇的闲适。

      那只是个每周碰面的内部例会而已,戚屿远隔重洋又旅途劳累,也乐得行使老板的特权,上来打完招呼就径直离开,众人俱是体贴告别,只留下周笃行独自主会,以及一摊烟波浩渺的心神不宁。

      无人收拾,又愈演愈烈。

      周日下午,周笃行突兀出现在戚屿所居住的套房门口。

      北京正是倒春寒,他也不知自己怎的了,只盯着航班起落,算准小雨天回城的时长,甚至给戚屿收拾行李留出了时间,直到自己站在酒店套房的厚重乌木门前,手掌拢在指纹锁上,却始终按不下那枚足以弹开锁芯的指印。

      戚屿从未允许任何外人在此录入指纹。

      那次他自作主张,明明只是戚屿搬入新住处后的一次非正式餐会,他却处心积虑支开同僚,摸向套房玄关的门锁。

      听见录入成功提示音的瞬间,周笃行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毕业后与戚屿同住的那间小公寓——鸽子笼里的进门玄关狭窄到难以容许两个成年男子同时通过,每当他们挤着出门时,总是他侧身,下颌擦过戚屿耳畔绒绒的碎发,他们鼻息相抵,恍若亲密无间。

      只是后来,戚屿先搬出了那间公寓。

      往昔记忆的漩涡裹挟着引人坠落的瘾,让周笃行近乎沉沦,不自觉间,身前传来一声枯干的电子音。

      周笃行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他已然按下指纹。

      推开套房大门,温暖和煦的空气迎面而来,浅色橡木地板与暗纹白墙映出宽敞的玄关,窗外雨声零星,自然光透过落地窗落入,即便在降温阴雨天也明亮得令人目眩。

      周笃行的视线在触及玄关角落时骤然收紧。

      他记得戚屿与他都常用同一品牌的旅行箱包,造型简洁的合金行李箱在那一角落显得颇为瞩目。

      ——而在那之外,还有属于另一人的行李。

      这个想法一冒出便霎时如野火般蔓延,而远处房间里传来的的隐隐话音,更让周笃行的理智愈烧愈烈。

      书房门半掩,温热的气流在厅室间流转,只听戚屿的声线格外清朗。

      “......今晚有事吗?”

      他顿了片刻,似乎等到了对方的回答,语气里染上一丝不常有的雀跃。

      “......那留下一起吃饭吧。”

      “抱歉,戚屿有约了。”

      周笃行声线中压抑着明显的怒气的,令书房里的二人都转过身来。

      相比身侧的另一人,戚屿对周笃行的出现似乎并不惊讶,视线相触的刹那,他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目光却异常坚定,如同凝固的实体般沉沉投射在周笃行身上。

      书房里何旭的惊呼打破沉寂。

      “周总!”

      周笃行抬了下眼,“何律,好久不见。”

      戚屿上前半步,他在室内脱了外套,羊绒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流畅线条的小臂直直抬起将何旭挡后,迎上周笃行讥诮的目光,声音冷如窗外细雨:“我怎么不知道我有约了。”

      压下因戚屿动作带来的些微刺痛,周笃行冷冷道:“周日晚上,我们曾经约定,每周这个时间一起吃饭。只是......”

      他点到为止,没再说下去,戚屿却目光闪躲,面色逐渐黯淡。

      他怎会不记得。

      仅仅是周笃行吐字前轻微的吸气声,就足以令他回想,最初玩笑般拉勾的约定,被他们心照不宣地遵守了数年,不论天气晴朗阴雨,工作顺利或焦头烂额,他们总有办法推开周日晚上的一切事务,在曾经同居的小小公寓里,面对面与对方吃一餐饭。谁做饭,谁洗碗,都是很顺其自然的事。

      至于是谁最先失信,他却再也记不起了。

      也是在这一瞬间,戚屿明白了周笃行提起这事的意图。

      他在胁迫,也在豪赌。

      下的注是二人共同维持数年的和气体面,只为了赌戚屿难得一见的心软。

      一时间,旧日时光交织在套房暖湿的空气之中,周笃行与戚屿正对僵持着,回忆被磨得毫无温情可言,往事积攒下的茫茫尘埃如山一般积压在戚屿心口。

      他下意识地探向手腕。

      一片寂寥之中,戚屿在西装袖口的掩盖下,指尖勾起一根紧贴腕骨的黑色皮筋,急促脱手。

      周笃行的视线并未触及,只是焦灼地盯着戚屿空茫的神色,恍若居高临下的审判者,无情逼迫着戚屿做出非此即彼的决断。

      冷冽回寒的细雨拍拂落地窗外沿,天际水雾阴沉渺茫,书房里的时间仿佛就此静止。分秒在周笃行感知里恍若世纪般漫长,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看见戚屿的嘴唇微张。

      “......是。但那是很久之前了。”

      周笃行直直逼视:“我们说过那不作数吗?”

      戚屿目光一片涣散,两片唇瓣翕张,却许久没有否认。

      周笃行见状,向戚屿靠近一步,将戚屿圈入离自己仅一臂的包围之中。只见戚屿脚步微缩,向何旭怀里靠了半步,异常认真恳切地转身。

      他攥住了何旭的袖口,从何旭略高半寸的视角看去,他的脸上少见地闪过类似难堪的情绪,视线游离,眼睫轻颤,袖口腕间传来发紧的力道像是负隅抵抗。

      他任戚屿拽着,轻抚他的肩背,违心地柔声哄骗:“有事的话,那我们下回。”

      戚屿一愣,握着何旭袖口的手臂一僵,片刻,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方才他的重心半倚在何旭身上,骤然松力,他不自觉向后跌了几步,被周笃行扶住肩才堪堪停下。

      他眼见何旭收拾书桌上的文件,理齐整,装入公文包,被身后一道紧锁的目光推着往外走,道别时轻轻半搂了戚屿,没忘了嘱咐他早些歇息倒转时差,最后才带走玄关处的行李箱,大门在他身后关闭。

      刹那间,室内变得寂静。

      周笃行的目光死死钉在玄关处怔愣不肯回头的人。

      那道身形高俊清瘦,在无人打扰的空间里肆意刻映在周笃行的视线之中,再无遮挡。

      -

      窗外依然阴雨连绵,天光被雾霭遮得阴沉黯淡。

      隔着双层玻璃幕墙,戚屿听不见本应淅沥的雨声,只有雨珠折射的淡淡光斑划过他的侧颊,恍若棱镜映出记忆里的光影。

      ——“不论晴朗或阴雨,我们相距远近,戚屿,我们约定好了,每周日要一起吃晚餐。”

      那是他毕业后回国不久,周笃行说的话。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没有犹豫,点头答了“好”。

      相反,他记不清约定是什么时候被打破的了。

      也许是他从小公寓搬出后,也许是周笃行故意亲近柳泽桐时,又或者是其他琐碎的时刻。这么多年来,他们如两架相行渐远又互相角力的火车,岁月轰鸣驶过,再纠集何时逆向已毫无必要。

      落地窗转角处垂直反射,透过几道玻璃,戚屿目光遥遥掠过客厅另一角的周笃行。

      他半侧背对戚屿,正和酒店餐厅通话,额角发丝垂落遮去本就不明晰的神情。没过多久,服务生鱼贯而入,将套房内所有瓶罐换上新鲜明艳的花束,餐桌上刀叉瓷盘摆放齐整,丰盛的七道式晚餐先上了几例开胃小点。

      周笃行替戚屿拉开椅子,戚屿眸光冷淡,悄无声息地坐下,往常彬彬有礼的人,甚至没多说一个“谢”字。

      周笃行知他是在报复。

      报复他擅自登门,不顾外人在场,挟持回忆向他施压。也许此外还有很多笔账,只是他怕戚屿不屑与他算计了。

      前菜的鳌虾沙拉与奶油温泉蛋送上餐桌,戚屿默不作声,只用银勺尝了几口,现烤面包更是分毫未动。

      见他了无兴致,周笃行放下餐叉,唐突出声:“胃口不好吗?还是不合口味?”

      戚屿不答。

      周笃行执拗道:“戚屿。”

      他的音调少有如此平直,带着些许警示。

      戚屿半低着头,叉子散漫卷起浓墨重彩的红虾意面,隔了片刻,抬眼眸光冷如山间冰川。

      “瑞士沟通十分顺利,如我们所料,下半年欧盟的监管压力将有所减轻,利好新业务拓展......”

      “戚屿!”

      周笃行骤然打断,下一句却低声下气:“我们约定过的,不聊公务。”

      戚屿冷然抿唇,没再出声。

      周笃行笔直望着他,生硬地转换话题:“下周末是我的生日,你记得吗?”语气骤然柔和,怀着欣喜期待,周笃行目光温柔如水,“下周我在家里办生日聚会,你会来的,对吗?”

      请柬数周前便已送至宾客手中,戚屿是最早收到的那批。

      他当时只是瞥了一眼,收到了一旁的工作文件中。如今想起,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头。

      周笃行哂然,“时间过得真快,我们认识十五年,我都要三十三了。想好送我什么礼物吗?”

      没等戚屿回答,他自顾自道:“每年你送的礼物我都很珍重。去年的袖扣我一直戴着,前年的水晶花瓶放在家里玄关,里面插着你最喜欢的白玫瑰,每次我回家看见,总是感到安宁。”

      “你还没见过那对花瓶摆上花的样子吧?我搬家两三年了,你都没去过几次。有时我想,也许我该住酒店,好过现在家里空空荡荡没个人影,但转念一想,空落的原因不在于房子。”

      “我也很少来你这儿。我们都该在办公室外多见面,之前有段时间,我只能在会议桌边见到你,多无趣......”

      “周笃行。”

      一直默然听着的戚屿突然出声。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他,这一声竟将周笃行都慑住了。

      戚屿目光拧紧,一字一顿:“问你真正想问的问题。”

      “......”

      周笃行咽下一口气,“那天你说的,算数吗?”

      戚屿回答得异常干脆。

      “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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