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也会哭泣》跳探戈的袋鼠

1、01 酒杯，雨夜

　　酒杯，雨夜，人。

　　视线落在杯壁，镜面的眼睛缓慢眨了一下，我勾起笑。

　　“你知道连接人与人之间的介质是什么吗？”
　　“感情？”

　　“不对。”我摇头，“人类总习惯于轻易定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朋友端起酒，“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我没说话。

　　窗外夜雨淅淅沥沥，水珠敲打着玻璃，地面泛着冷，飞蛾迷失于光晕里，眸中的景色被切割，碎成无数片。

　　玻璃上的残影，扩散，拉长，扭曲，张牙舞爪。

　　啪！清脆的响声。

　　像撕裂，像爆炸，像开膛破肚一点点把肠子理清，摘下胃，肝脏，心脏，扯断气管，喉。

　　汁液源源不断从瘦弱的身体涌出，流了一地。
　　被血色包围，吞没，直至融合。

　　腥甜的味道让人沉沦。
　　想在雪地里独舞，戴着镣铐。

　　不，应该唱歌，唱童谣，唱欢快的曲儿。
　　和一群天真可爱的，善良纯洁的孩子。

　　窗户正在看着我。它挂着笑，真情实意的。

　　我扯了下嘴角，仅一瞬，倒影变得僵硬，“距离。”

　　“怎么说？”

　　我无视窥伺的眼睛，指着街上的行人。

　　“人们总以为相遇，相识，相知，相惜，相爱，相守都始于缘分，通过感情所延续。”

　　“其实，真正使关系发生质变的，是距离。”
　　“这只是观点的阐述，并不能说明什么？”

　　我没反驳。

　　只是指了下被灯光所笼住的男人。
　　几米，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们素不相识，于某天相聚于此。”

　　“进一步，或许是朋友，或许是恋人。”
　　“止于此，就只是陌生人。”

　　朋友漫不经心，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落在桌上，“所以呢？”

　　“所以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误区。”

　　“他们以为关系之间的转变，是感情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可事实，距离才是敲门砖，链接万物的纽带。”

　　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突然问：
　　“你知道，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我浸在回忆里，嘴角的笑变深，变大，语气也变得雀跃，“很早，情窦初开的时候。”

　　朋友愣了一下，“看来是一件甜蜜的往事。”

　　我摇摇头，笑往回收了一分，“一开始特别讨厌他来着。”

　　“为什么。”

　　我低头，酒沿着杯壁晃动，恍了神，乱了心，“距离是跨越不了的鸿沟。”

　　距离是单向的，你的厌恶，愤怒都是缥缈的细雨，落不到对方身上。

　　距离是苦涩的，你的愁绪，痴恋化作酸涩的苦酒，饮下也甘之如饴。

　　距离是虚无的，他的誓言，约定变成炫目的流星，悬挂于平行时空。

　　距离是矛盾的，他的呼吸，容颜捣碎成恼人的网，舍不掉也理不清。

　　距离是无解的，飘忽的梦，割裂的现实日夜交织，耽于疯魔不愿醒。

　　距离带来的是执念，是罪孽，是万丈深渊永不复生。

　　负无穷，零，正无穷。

　　朋友沉默了片刻，“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我点点头，“总是差点运气。”

　　“讨厌是真的。”
　　“喜欢是真的。”

　　“等待是真的。”
　　“想相守一生也是真的。”
　　“可，距离使这一切看起来像个笑话。”

　　朋友安慰道：“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因距离而走散，也会因距离而重逢。”

　　我笑了，人还是独立的个体呢。
　　“听起来像是自我欺骗。”

　　“街头偶遇，巷口重逢，俗套的剧情从不会在现实上演。”

　　错过，遗憾，意难平。
　　简单的字，组成跌宕起伏的词，便成了人生。

　　我问：“你觉得人与人之间最深的关系是什么？”

　　他顿了顿，“陪伴和占有。”
　　“是改变。”

　　它让胆怯者变得勇敢。

　　让自闭者变得乐观开朗。

　　让堕落者重燃对生活的希望。

　　海枯石烂，相思未断，被改变的那部分，会替你陪我岁岁年年。

　　“怎么说？”

　　我抬头看着窗外，水天一色，玻璃上的倒影异常高大。
　　“就像你和我。”

　　“你喜欢在下雨天出门。”
　　“以前，你总是讨厌下雨天的。”

　　“你爱喝酒，白的，啤的，红的，洋的。”
　　“可我记得，你说自己酒精过敏。”

　　“你的动作，举止，说话的语气。”
　　“逐渐向我靠拢。”

　　朋友的表情有些奇怪，手指在我耳后摹挲，“可能，我们是同一类人。”

　　雨声如鼓点，激情澎湃。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愣住，后背阵阵发凉。
　　“怎么可能。”

　　“是呀！”他撑着下巴，“距离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我撇向玻璃，“可怕的从来都不是距离，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他猛然拉近距离，冰凉的指腹按压着我的血管。

　　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蓦然—残酒，黑夜与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