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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去经年,往事成烟——寻找李尔 ...

  •   每个人的内心角落都藏着一个孩子。
      我是个擅长创造半死不活结局的人。

      可我那么想念你,李尔。

      普敏坐在火车站旁一家小饭馆里吃拉面。外面阴沉,细雨绵密,越来越多的人涌进这狭小的空间。他们排队,要拉面,付钱,找位子,然后大声交谈。快到十二点时,突然蹿进来几个高个子男孩儿,二十出头的样子。他们穿颜色各异的T恤,满头大汗,白色T恤的胳膊肘下夹着篮球,普敏能很清楚地看见他年轻脖颈上的晶莹汗珠。付完钱转身看到她静静凝望自己,他耸耸肩,调皮一笑,迅速回到那群男生中间。他笑起来嘴角上扬,像樊立——那个她记忆犹新的人,那个男孩子,他爱李尔。
      我还有时间。
      我还有力气。
      可以等你到死。
      她第一次见到樊立,他说了这句话,语气坚定,眼神犀利,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的面前站着李尔。饶是如此,她还是记住了他。她本是对外在极其冷漠的女子。别人的悲欢离合,不过生命大舞台角落里的一幕剧,开幕即落幕,自己,也一样。所以,面对生命的来临,面对死亡的突降,她都可以旁若无人地从容路过,可她偏偏,记住了那个男孩子,爱着李尔的男孩子。不过,仅仅是记住。她有自己的爱人。
      面有些冷了。
      她突然很想走到那个男生身边,想问他,你是樊立吗?李尔在哪里?
      可她没有,她很清楚那个人不是樊立。当极度渴望某样东西,人们会出现幻觉,会自欺。不过还好,她庆幸自己尚能控制。
      四月天,热闹的饭馆,门外雨,纷纷扬扬。
      普敏结过账,提着手袋,把衣服后背的帽子扣在头上,走进雨里。
      63路公交车很快来了。她缩起脖子钻进车里,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普敏一直认为,喜欢临窗而坐的人多半是孤独的,那种孤独,浸入骨髓,融于血液,是最最无法被模仿。那些人的身上总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息,凭着这种气息,他们很容易察觉身边的同类,很容易亲近彼此——像兽。她肯定李尔属于这类人。她嗅到了她身上的孤独味道。关于文字,李尔曾说过这样一句令普敏咋舌的话。她说:小说,不过是一场孤独的□□。她的笔触凄艳而荒凉,普敏其实并不喜欢,可一旦接触便欲罢不能,像毒品,像黑色漩涡,让人上瘾,让人沉迷,身不由己。女子嫁给不爱但能与之相守一生的男子,将前尘往事悉数藏于心底,如此平淡,素衣前行:李尔称之为“半死不活的结局”。但普敏知道,这结局其实最现实不过。现在李尔自己,也正过着她小说结局般的生活。这个消息,她从熹微那儿得知。
      熹微是李尔的好友,她知道李尔现在M市生活,结了婚,跟樊立。
      李尔不见任何人,她不希望别人打扰。熹微说。
      普敏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千方百计寻找李尔的原因,只是一看到那封起了毛边的信,她就觉得自己非见李尔一面不可,哪怕什么都不说,都不做,只是见一面。
      普敏为去M市这事儿跟家里吵了一架,她一定要找到李尔。她抛下未婚夫黄炔,抛下女儿一一,第一次如此不管不顾,孤注一掷。孤注一掷。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何会那么清晰地记住樊立。
      雨水拍打在车窗上,声音几不可闻,车在行驶,道路宽阔,天地苍茫。
      普敏记得,发现手里这封信的那天,和现在一样,下着雨。那天她在收拾书籍,准备结婚时带一些,于是,那封信就那么突兀地出现了。

      先生:
      先生。最后一次如此郑重地称呼你。
      傍晚了,我盘腿坐在夕阳下,写这第一封亦是最后一封信。如果是以前,两年前,也许,我会诚惶诚恐地端坐在书桌前,仔细推敲,细心表达,唯恐某个“词”甚至“字”用错。但现在,不会了,以后,也不会。我曾在这种不明了的情感中煎熬,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爱你,还是,仅仅出于一个孩子对成人的迷恋,平凡人对智者的崇拜,抑或,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爱。我不明白。不懂。我是个感情上的弱智,偏偏不敢求教于任何人。因为,那是你,是你,不是别人。可是后来,当你和另一个女子相爱,这就无所谓了。这份感情成为历史,在我这里。她是胎死腹中的孩子,没有父亲,母亲也将她从身体里取出,埋葬。我站在墓碑前,不呐喊,不流泪,转身离去,任时光的洪流将墓地冲平。
      我想我是爱你的,但请原谅,我无意成为茨威格笔下那个“陌生的女人”。我没有她那样决然的勇气,更不会为了抚养一个视自己为陌生人的男人的孩子,去做别人的情人。或者,我根本不会允许那个孩子的出世。我要考虑很多,顾虑很多,我从来不是我自己的。我为自己感到悲哀,但无奈。我不过是个世俗的女子,担不起纯粹的爱的重担。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女人天生是被保护的,男人喜欢那样的女人,因为她们的弱不禁风她们的软弱无助能满足男人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和漫无边际的虚荣,如同权利和名誉的虚荣。但我不是,被成为强者,保护别人,是我的命运。我常疑惑:为什么老天给了我与旁人相同的女儿身却要我担负男人的重任。冥思苦想后,终于找到一条理由,很简单:老天是个变态狂。
      我想我是爱你的,但一定不够爱,不然,为何会屈从现实的淫威?我该责怪自己是吗?因为我对自己的爱是如此地不负责任。可是亲爱的,我原谅自己,只因为我也不过是个世俗女子,臣服于光阴的锋刃,来不及等你,等你注意到我那,死了的爱情。
      自此之后,与你告别,在心里将你埋葬,不会怀念。离开与你相关的人群,在你的世界消失。从此陌路,再好不过。回到那个苦苦守候的人身边,他叫樊立,很干净的男孩子,可是一直住院,医生说也许会死掉,我不知道。他一直想跟我在一起。上个学期,他从医院跑出来,到我跟前,坚定地说:我还有时间。我还有力气。可以等你到死。我看着他,笑了。多么可爱的男孩子。
      可惜,我不爱他。
      没什么要说的了。
      千万记住,结婚不要给我发请柬,我在很远的地方,赶不回来。
      我喜欢黄昏,下个黄昏离开。
      请一定幸福。
      普敏和周誉,
      无论如何,
      请幸福。

      李尔,你这么诚恳地祝福,可我还是无法避免走进你那“半死不活的结局”的命运。

      雨停了,汽车还在行驶。这是一段漫长的毫无目的的旅途。
      普敏在平原广场那一站下了车。
      那里,有人拿食物喂鸽子。有情侣热烈拥吻。有孩子蹒跚学步。广场上巨大的电子屏幕正播报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
      她坐在花坛边的木椅上,捏着那封信,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随时间静静呼吸。
      信纸在风中发出嘶啦嘶啦的寂寞声响。
      周围,是四月的世间,花开了,矜持地热闹着。
      她在这盛放的时光中慢慢阖上双眼。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恍惚间听到李尔的声音:普敏,你是幸福的,对吗?
      那关切的询问如此真实,以致普敏轻易就被蛊惑了。她不由伸出手,放到耳边,仿佛想握住什么。可试了很多次,都没成功,只有风和鬓角的碎发从指尖滑过,从容,坦然,一如彼时的李尔。
      她想起那天,离校的那天,李尔穿一件黑色套裙,白色束发丝带,黑色皮鞋,像祭奠者。那天的李尔脸色苍白,但把那封信递到自己手中时,她始终表现得漫不经心。她对普敏说,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庆幸没有开始,所以也不必结束,只需道别。真好。真的。然后她最后一次走出校门,有个衣着华丽的女人等在那里。想必,她便是樊立的母亲。像这世上所有仁慈的母亲一样,她竭尽全力达成自己孩子的愿望,那个可能会死去的孩子的愿望。
      可是李尔,现在,你在哪里?李尔……李尔……李尔……
      黄昏了。风大了。
      普敏屏住呼吸,心中喃喃呼唤,她感觉自己眼角湿了,但却不敢呼吸,不敢睁开眼。
      普敏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待什么,直到手机响起。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是一一,“一一好想好想妈妈。”
      普敏慌忙擦干眼角的泪,“妈妈很快回去。一一乖。妈妈很快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似乎有人在对一一说什么。
      那头的童声再次传来:“妈妈一定要快点回家,”孩子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是委屈,“再不回来,爸爸要打一一小屁屁。”
      普敏关掉手机,转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她毫不犹豫地坐了进去。她要回家。
      以前普敏总觉得李尔笔下那些“半死不活的结局”虽现实却不免过于惨烈,那种需要用一生去陪葬的惨烈。但此刻,坐在出租车里,她突然觉得那也许是最好的。或许,那就是最好的。李尔和樊立,她和黄炔,存活于世,过与别的夫妻一般的生活,相安无事,如海面平静。至于周誉,他在另个世界,应当也不会太孤单,有夫人陪伴,那种没有终点的往复,便是幸福。他也许和普敏曾经真心相爱,可是普敏突然觉得她似乎已经能够放下,放下所有。她甚至觉得自己应当感恩,至少他留给她一个孩子,尽管是他和他妻子的孩子。从周誉死去的那一刻起,普敏开始相信“情深不寿”,不然,上天何以制造那场意外,使得他和妻子命归黄泉,使得他和自己终成陌路?老天总在嫉妒凡人的幸福。她觉得李尔一点都没说错,老天的确,是个变态狂。
      普敏进了候车厅,坐在椅子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低着头,听广播。有人盗窃,有人抢劫,有人见义勇为,有人征婚,有人寻亲……
      时间流淌,生活继续。
      “各位旅客请注意,……”火车已经进站,检票口开始检票。
      “最新报道,今天下午4点,一名女子卧轨自杀身亡。据警方调查,该女子名叫李尔,身前曾患轻度抑郁症……”
      普敏瞬间愣住了,她甚至忘了去接检票员手里的票。下一秒,她便冲向火车站台。她跑得如此匆忙,就怕来不及,怕什么都来不及。她被鲁莽的男子撞倒在地,如此狼狈,却也顾不上,她匆匆忙忙地往前冲,似乎就要赶不上去赴最后的约会。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突然涌上来,堵在心口,被憋得喘不过气。
      普敏攥着车票在站台站了很久,直到她要乘坐的那班车开始哐当哐当地前行。
      有人探过头来,“Hi.”见她没有反应,他索性移步到她跟前,“Hi.”普敏终于把视线转向他,她认得,是在火车站旁的小饭馆里遇见的那个男孩子,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像樊立。
      “你哭了。”有点冷,那个男孩子穿一件休闲外套,塞着耳机,嘴里嚼着口香糖。
      “我没有。只是下雨了。”
      “我来这里等人。你呢?”
      “我也是,”普敏的声音飘渺得让他几乎无法捕捉,“只是……我再也等不到她了。”
      火车终于呼啸而去,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暗夜里。
      普敏望着空空荡荡的站台和惨白的灯光,失声痛哭,像被抛弃了的绝望的孩子。
      李尔——他死了!他死了!……你走的那天,他死了……
      所以我不幸福!李尔……李尔……求你!求你回来,跟他说清楚!求你了李尔……即使跟别人结婚,我也想得到你的祝福,我都亲自来给送喜帖了,你为什么还是执意躲避?为什么?为什么?……
      他望着面前的她,轻轻扯下耳机,然后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唐突,只是忽然觉得不拥抱一个偶遇两次的美丽女子,我会感到非常遗憾……”
      而她,还在那个男孩子怀中歇斯底里地呐喊,仿佛要将此生的力气在这一刻全部耗尽。
      因为她知道往事已成烟,那些随风飘过的声音,从此,再不会回来。

      千万记住,结婚不要给我发请柬,我在很远的地方,赶不回来。
      我喜欢黄昏,下个黄昏离开。
      请一定幸福。
      普敏和周誉,
      无论如何,
      请幸福。

      普敏,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孩子,我努力地骗过了自己,可还是骗不了心里的那个孩子。
      普敏,我虽然擅长创造半死不活的结局,可能会接受,但并不代表我认可那样的生活。
      普敏,请帮我把这盒录音带带给周誉,替我告诉他:我不再逼迫自己离开了,我愿倾尽一生的年华去等待,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他。

      普敏回到家,把自己关进房间,找了支打火机,点燃那封信,还有樊立给她的那盒录音带。
      她说李尔,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再也不去找你了。你就是个骗子。十足的大骗子。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抱紧双臂,蹲在地上,伸出一只脚,慢慢碾碎那些灰烬,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滴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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