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巴

4、仇人

　　屈育青单手撑着脑袋，看着乐生安换下湿的衣裳，无聊地左右晃头，双眼根本不聚神。

　　“你里衣没换。”他好心提醒。

　　背过身去的乐生安低头咬牙。

　　你也知道，混蛋，快滚开啊。

　　“放心，我不会看的。”屈育青遮住双眼，只露出高鼻梁和笑唇，嘴巴仍是叭叭的。

　　“不过，都是大男人，还怕这些吗？”屈育青无所谓道，仰头努力回想着记忆。

　　“我记得，我活着的时候，经常和朋友们一起共浴的，很是畅快！”

　　乐生安挪到隔板后，束起黑发，才慢慢褪下肩上衣物，露出雪白的肌肤。

　　听到屈育青的话，他侧着脸冷眼向丝织后模糊的身影，他自言自语，怅然神伤。

　　“哼，你活着的时候……”

　　“要活就好好活下去，干嘛去死。”

　　如果你没有死，那么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幅鬼样子，如果你没有死，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所有都会是最好的结局，我、家人、将军府、国家……

　　所以，你干嘛死了！！

　　死就死了，为什么害我这个无辜的人的一生！！！

　　乐生安无数次这样想过。他捏紧拳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色愤恨。

　　“我出去了。”乐生安换好衣服，站在门口。

　　屈育青也起身，笑嘻嘻地要跟着去。

　　“你不许去！”乐生安突然紧张地警告他。

　　“为什么？”屈育青疑惑。“可疑”他摸着下巴思索。

　　“太子述职而已。会回来的。”乐生安解释。

　　“既然是公事，为何不准？”屈育青眼神探究，慢慢凑近乐生安的慌乱。

　　“我……”乐生安却难得的词穷了，可是，对于屈育青的共往是恐惧的，焦虑不安的。

　　“叫你待着，就待着，那这么多废话。”

　　屈育青盯着他的不知所措，乐生安也不好意思地低头，不敢直视。

　　他蓦地贱贱地笑，退后一步。

　　“本就是小事，既然你不愿，我也不强求。”

　　“放心，不管做人做鬼，我说到做到。”他自然挑眉。

　　乐生安的心安定下来，抬眼看他。“真的？”

　　“君子一言，谁都不追。”屈育青叉腰骄傲。

　　乐生安凝滞地眨眼。“告诉我你是故意说错的。”

　　乐生安最讨厌把传承的文化弄得乱七八糟，本就应该原原本本的一字一句继承，这点严谨性与敬畏之心还是要有的，这是作为一名前以翰林修书为志向的文学者的觉悟。

　　——

　　屈育青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

　　他换上白衣，撑着伞站在惨白的阳光下，庭院里的花开得灿烂，一片黄色的海洋，可惜，这并不是自己的品味，而且，也闻不到花香，没意思。

　　他百无聊赖地撑伞，抬头看看天乌云平铺，彻底转为了阴天，一下子飞上屋顶，一览国都繁华，只是，眼神一直有意无意看向一栋住宅。

　　屈育青撑伞滑下，稳稳落地。

　　在门打开的一刹那，乐生安出现在眼前。

　　屈育青想，那时候，乐生安愤恨的眼神，自己永远都无法忘记。

　　他想，乐生安究竟怎么了？

　　或许，会归结于自己？

　　屈育青一时间无法消化，想上前却又被那仇恨的眼神定住了手脚，半分都动不了。

　　眼睁睁地看着乐生安扶了衣袖，从自己身边经过。

　　屈育青追到屋内。

　　左右扫视一番，竟看到乐生安安安静静地坐在扶手椅上品茶，看得出来他已经很是疲惫了，发丝凌乱地散在面前，眼底乌青，手指节通红，膝盖处还有深深的痕迹。

　　看着门口的屈育青。

　　乐生安缓缓抬头，疲惫的脸上扯出残忍的笑容。

　　“在府上可还舒适？”他声音沙哑。

　　屈育青呆愣，对于他这个鬼，应该没有舒不舒适这一说吧。

　　只能莽着说。“挺不错的。你家的池塘，很是干净。我喜欢。”

　　毕竟他是水鬼嘛。

　　“哈哈哈哈。”乐生安低声浅笑。

　　“昨日。你说，但求过往经历？”乐生安话题一转，直入主题。

　　屈育青垂下眼眸没做声，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

　　“我确实知道你是谁，只是，我们只见过一面。”

　　屈育青看他。

　　“还是在你死的时候。”乐生安浅笑。

　　“棺材里的你，为什么还一直在笑啊？”

　　乐生安盯着屈育青的唇，天生笑唇，没人不爱他，没人不喜他……

　　脑子里被恶心的记忆占满，密密麻麻，让乐生安恐惧不安。

　　太子！是太子！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乐生安情绪失控，脑中绞痛，他捏紧手心，慢慢镇定下来。

　　然后他浅笑着说道。“你是屈育青，你是将军府的五少爷，你是三江战役的赢家，统帅。”

　　“你的人生有大好前途，却突然横死。”

　　屈育青对于这些记忆一片空白，他有点怀疑地看他。

　　“可是，你知道你怎么死的吗？”

　　“你是被那个太子亲自推下江河，在激流中窒息而死的！”

　　屈育青震惊地看着乐生安，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你被我带回国都，这便是天意！”

　　“他让你做了三江的水鬼，你便让他做你的替死鬼！”

　　“快去杀了他啊！”

　　“他是你的仇人！”

　　“只要你杀了他，我就解脱了！我就解脱了！”

　　到最后，乐生安几乎是吼着说出。双眼猩红，带着疲惫的兴奋，那种隐隐癫狂叫人畏惧。

　　“你……别激动。”屈育青也跟着乐生安站起来，眼神担忧。

　　“镇静下来，慢慢镇静下来。”

　　“深呼吸，深呼吸，别害怕。”

　　“来，跟着我，一呼一吸。”说着，屈育青还真的做了起来。

　　可惜乐生安此时已经情绪失控到极点。

　　他突然大笑，又突然大悲，捂着自己头疼欲裂的脑袋，时而嘶吼不断，又会恐惧地抱住自己独语。

　　屈育青也被这场景吓到了，这样子，他做人做鬼都应该是第一次见吧，他想，但还是，一路跟着在房间里乱跑的乐生安，不停地哄着。

　　比起乐生安说的自己的过往，仇人，似乎只有乐生安的崩溃才更加引起屈育青的注意。

　　看着明明很正常的美人，怎么突然就崩溃了。

　　“我信你说的，你也相信我，我去杀了他，我一定去。”

　　“朋友，你别怕。”

　　“我会手刃我的仇人。”

　　屈育青小心翼翼地哄着，然后趁乐生安不注意，拉着他的左手一把拽到怀里，乐生安不停挣扎，拼命使劲地捶打屈育青冰凉的身体，但怎么可能能挣脱从小习武的屈育青呢。

　　屈育青强制抱住乱动的乐生安，眼神坚定，没了之前的吊儿郎当，意外的可靠。

　　“放心，放心，我很厉害的，在水里的时候就没有水鬼能赢得了我。”屈育青继续轻声哄着。

　　“我一出现，他们都被吓跑了。鬼都怕我，更何况一个人了。”

　　脑袋贴着乐生安，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

　　并且完全无视乐生安所有的不安与恐惧。

　　“别怕。别怕。我会报仇的。这样你就解脱了。”屈育青拍拍乐生安的脑袋。

　　“我会让你解脱的。”

　　“不然我不会逗留到现在的。”

　　屈育青温柔地哄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怀里的乐生安渐渐也没了挣扎，呼吸声逐渐均匀。

　　两人站了好一会儿。

　　站到阴天转晴，暖阳透过纸窗照亮了半个屋子。

　　屈育青突然贱贱一笑，脑袋抵在乐生安头顶，乐哉乐哉。

　　“不用尴尬。人都有崩溃的时候，有鬼安慰才好。”

　　乐生安偏过头，感到了深深的羞耻，一句感谢也说不出。

　　“冷。”

　　他偏过头推开屈育青，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没办法，我是尸体来着。”屈育青两手一摊，无奈，也看不到拉乐生安的表情，略微失望。

　　——

　　乐生安发完疯，在屈育青的规劝下，好好地坐着吃饭。

　　“吃饭啊！这菜肯定好香的！”屈育青兴奋地指着鱼香肉丝。

　　“这汤也不错！”屈育青装作能闻到一样，猛吸一口。

　　乐生安无视他，规规矩矩的吃饭，食不言寝不语，从小的家教贯穿一生。

　　“我想，我生前，肯定是最爱吃饭的。”

　　乐生安瞥他一眼，继续细嚼慢咽。

　　“那，我的最爱应该是？”屈育青努力在脑中搜索，挤眉弄眼地想着。

　　“醉蟹？！”屈育青突然兴奋，指着桌上的那盘菜。

　　乐生安不语。应该是，樱桃肉和清炖肥鸭。

　　“诶，原来你也是左撇子。”屈育青戳了戳。

　　“跟我一样。”屈育青也拿起筷子，在半空中夹了夹。

　　而一边侍奉的乐汪震惊地看着悬空的筷子，还一夹一夹的，双眼瞪大，脚都瘫软了，撑着坐下的乐生安。

　　“又遇到鬼了。”声音颤抖。

　　“公子，快跑。”

　　乐生安没空跟他玩主仆情深的戏码，继续干饭。

　　“快跑啊，公子。”乐汪惊吓死了。

　　屈育青乐死了。拿着筷子，故意逗他，追着他满屋子跑。

　　“啊啊啊啊啊啊！公子快跑啊！”

　　“我已经拖住这鬼了。”其实是被鬼追着跑。

　　屈育青笑得更大声。边跑边指着吓坏的乐汪，跟乐生安聊天。“他还是这么有趣！哈哈哈哈哈哈哈！”

　　“应该去南天苑跳舞的！”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南天苑是什么？

　　不管！乐就是了。

　　谁知，一向安静的乐生安突然放下筷子，桌子平地一响。

　　“别闹了。”

　　“公子，我没闹！真的有鬼。”乐汪委屈。

　　“我也没有。”屈育青腹黑笑嘻嘻。双手张开，筷子清脆落地，给一旁的吓得一震。

　　“等一下，我带你回家。”

　　乐生安静静说道。

　　嗯？

　　屈育青看向乐生安，眼神清澈明朗。

　　“回家。”

　　他重复一边，忍不住地笑意。

　　屈育青点点头，嗯，他要回家。

　　而乐汪依旧正常发挥。

　　“我家就在这啊。”

　　“公子在哪，我的家就在哪！公子不能把我送给别人！如今随意交易人口是犯法的！”

　　“公子！诶，公子啊。”

　　乐生安优雅离开，留下哀怨的乐汪和一旁笑个不停的屈育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