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叶子一

28、暖冬 回程的

　　回程的路上，江逾白把玩着陆遥空的手指懒懒地问：“天天，你的名字怎么来的啊？”
　　陆遥空摇了摇头，“不知道，外婆起的，没问过。”
　　“哦？之前就一直不好奇吗？”
　　陆遥空一脸无辜，摇了摇头。
　　“行等着，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诗。”江逾白松开了陆遥空的手，往后靠了靠，这么高的男生硬生生缩到了座位与窗户的那条缝上。
　　“你非要这么坐吗？”陆遥空忍不住开口。
　　“没事，没坐下去，我还是坐在座位上的，挺舒服的。你看周明都快掉下去了。”
　　陆遥空朝那看了眼。
　　啧，简直没眼看。
　　这几天二中月考刚结束，几人一看就是睡眠不足的样，周明最甚。
　　他被他妈妈下了最后通牒，“你这次语文再考90多你就不用回来了！”杨静雯女士拿着鸡毛掸子在家门口喊。
　　其实周明说这件事的时候陆遥空甚至觉得她没错，纯属是气狠了。
　　周明属于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的那种人。
　　成绩好的科像化学，物理，生物。恨不得次次考一百。
　　再比如数学，英语，语文。在二中就排不上号了。
　　偏偏他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可就把杨静雯女士气够呛。
　　于是，徐七洛同学又充当了周明的“家庭教师”。
　　给他连着补了一周的主课，终于成绩有所提升。语文上了100。

　　“徐七洛不是陪他一块熬了一周吗？她怎么看着没事？”陆遥空问。
　　“啊？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
　　陆遥空听见他说着说着突然就没声了，疑惑转头看了他一眼。
　　陆遥空：“……”
　　不是啊，大哥，你一个脑子不能两用吗？
　　陆遥空眼睁睁看着他因为专注于查诗句而张着嘴不说话了，眉毛皱在一起，两只眼睛盯着屏幕。
　　“你是单细胞动物吗？”
　　“啊？”
　　“没事了哥，你继续查吧，我听会歌。”
　　“啊。”
　　陆遥空：“……”
　　这会倒是听见了。

　　陆遥空摸出耳机来带上，刚打开音乐软件，刘皓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皓月明星】：哥，有时间吗？
　　唉，终究是躲不过啊。陆遥空这样想着给他拨过去一个电话。
　　“喂，哥。有时间吗？”
　　陆遥空不说话，给他打字。
　　【开朗小孩】：江逾白在我旁边，我戴着耳机，我不说话，你说就行我听着，要回答的我给你打字。
　　对面沉默良久。
　　“好。”
　　“陆遥空，我看见了。”
　　我知道。
　　“陆遥空，是之前弄的吗？”
　　【开朗小孩】：……嗯。
　　“你手腕上的伤也是之前弄的吗？”
　　【开朗小孩】：你怎么……嗯。
　　“我看见了，陆遥空你之前得抑郁症了吗？”
　　【开朗小孩】：嗯，中度。
　　“陆遥空，疼吗？你走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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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遥空，你现在还自残吗……”
　　“不了。”
　　旁边的江逾白疑惑转头，“嗯？”
　　陆遥空冲他摇了摇头，“没事，我唱歌呢。”
　　江逾白点了点头，继续盯着屏幕。

　　电话那边沉默半晌。
　　“陆遥空，我没有告诉他，我知道你不希望他知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开朗小孩】：我知道，但现在不行，以后吧，总有机会说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嗯，陆哥，有什么不高兴就告诉我，我和你一起承担。”
　　陆遥空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谢谢。”
　　声音轻的像羽毛，抓不住，让人心慌。
　　挂断之前刘皓轻声说：“陆遥空，爱自己一点，多爱自己一点。”
　　“……好的……”陆遥空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我会的”。

　　可是，爱人好难啊，爱自己更难。
　　不过没关系，会有人来爱你的。
　　陆遥空不要怕，不要退缩，这世上总会有人接受你的一切，接受你的不完美，接受你的缺陷，以及肯定你的完美，鼓励你继续活下去的。
　　所以，再等等，再等等江逾白，也请你做好准备，做好爱一个人，以及接受一个爱人的准备。

　　自从陆遥空给他解释了后江逾白就一直没说话。
　　但神情不似之前那般轻松。嘴抿成一条直线，眼神聚焦，眉头轻微皱着，但又不敢有太大动作害怕陆遥空发现。
　　陆遥空情况又严重了吗？
　　他又伤害自己了吗？
　　他又要抛下我一个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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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那个哥？”陆遥空这人也是心大，偷偷观察了一下江逾白没什么反应，就又打开了音乐选了首歌。
　　现在他心里乱的很，五味杂陈偏偏又不敢让江逾白知道。
　　一首歌都结束了他偏头一看，结果江逾白还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查完了吗？”
　　江逾白回过神来，发现手机已经自动黑屏了，听到陆遥空的问话连忙点头，“查完了，等会啊，我给你看。”
　　说完又手忙脚乱地去开手机。
　　“这诗句还挺多的，外婆当时有没有说寄托什么美好的愿望啊？”
　　江逾白划拉着手机随便念了几个。
　　“没有吧，我当时好小的。”
　　“那这有好多哦，外婆应该不是找的诗句吧。”
　　陆遥空点了点头，“应该吧，外婆不喜欢从诗句里找名字。她宁愿起一个含祝福意思的名字也不愿意起一个只是好听的名字。”
　　江逾白：“……”
　　应该不是在点我吧……
　　“……好吧。”

　　现在已经快到12月了，即使是下午一两点气温最高的时候车内车外的温度差也没有降低太少。
　　陆遥空看着窗外行人匆忙，树木干枯的景象没由来感到一阵心慌。
　　或许是刚刚提到了外婆，原本闭合的心脏隐隐有裂开的趋势。
　　他渐渐有点呼吸不上来了，只能张开嘴，用力深呼吸，试图把心中的不安一块平复下去。
　　突然一只干净温暖的大手轻轻附上了他的眼。
　　“别看，天天，不要怕有我在。”江逾白嗓音淡淡却透出一种无可言说的温柔，明明没有多说什么，却胜过世间一切话语。
　　陆遥空心渐渐安定下来，呼吸放缓。江逾白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良久，陆遥空把头转回来。
　　“江逾白，你觉得之前的冬天怎么样？”
　　嗓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逾白想了想回答：“不大好，多多少少有些残缺，是个残冬。”
　　陆遥空顿了顿又继续问：“那今年呢？”
　　“很好的，身在暖阳，心向光明，是个暖冬。”
　　“所以天天，向前看，有你光明的未来，向左或向右看，身边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

　　今天下午的谈话多多少少还是影响到了晚上。
　　自他这半年以来许久不见的梦魇又出现了。
　　陆遥空又被困在了一个笼子里，周围一片黑暗。
　　他奇怪地左看右看，心里想，之前从没梦见过这里，会是好的事吗？
　　可事实证明他的期望要落空了。
　　没一会儿黑暗中四面八方传来谩骂声。
　　“你怎么能这么蠢！”
　　“你配当我儿子吗！你不配！”
　　“他被你惯成什么样了！你还想不想过！”
　　“你一个男的，这不吃，那不吃你还吃什么！”
　　“高三了！多么重要啊！还画画！”
　　“陆遥空你怎么能考这么低啊！你认真学了吗！”
　　“陆遥空你要死啊！你这次考试干什么了！没拿第一！你要干什么啊！”
　　“陆遥空！你要造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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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恶毒的话全来自他的父母。
　　他感觉他现在快要被撕裂了，人格分为无数份，每份都飘向那一句句谩骂。
　　他痛苦地蹲下身，拼命捂住耳朵，试图让自己少听一点。
　　可无济于事。
　　就当他马上要崩溃的时候，一道稚嫩的童声夹杂在恶毒的话中显得格外明显。
　　“陆遥空，我们做朋友吧。”
　　“陆遥空，我能去你家吗？”
　　“陆遥空，别让外婆夹菜了，吃不了了。”
　　“陆遥空，谢谢你，很好看的，我很喜欢。”
　　“陆遥空，陆遥空，陆遥空，陆遥空……”
　　无数声陆遥空，渐渐盖过了之前的咒骂。
　　画风一转，更成熟的声音出现，是现在的江逾白。
　　“天天，叫你天天吧。”
　　“天天，好巧哦，邻居。”
　　“天天，叫我哥吧，我比你大。”
　　“天天，保佑我吗？”
　　“天天，你教我嘛。”
　　“天天，别怕，有我在。”
　　“天天，跟我一块去吧。”
　　“天天，和我一个城市吧。”
　　“陆遥空，我来了……”
　　“陆遥空，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陆遥空，陆遥空，陆遥空，陆遥空……”
　　伴随着江逾白的喊声，陆遥空的手终于颤抖地从耳朵上拿下来。
　　眼泪风干，满脸泪痕。

　　梦境的最后外婆终于露面，一个很慈祥，即使年老却依旧能看出很漂亮温柔的女性。
　　外婆的脸在眼前呈现，陆遥空呆呆地看着她，不明白自去世以后没梦到过的外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还是以实体的方式。
　　外婆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附上了他颤抖的双手，“空宝啊，你瘦了。这几年过得不好吗，怪外婆，走的这么早，把我的空宝独自留下了。”
　　“啪叽”一声，眼泪落下，陆遥空双眼朦胧，颤声叫了声“外婆”。
　　“遥空啊，你要像的名字一样走向遥远的那边，不要回头，大步向前走，会有人陪着你的。”
　　“可，外婆，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我好累啊……”
　　外婆沉默一瞬，温柔说：“外婆会一直陪着你，外婆会一直跟随你的步伐，我永远在你身边。想外婆了就抬头看看星星，外婆是最亮的那一颗，只有你能看到。”
　　“外婆……我好累，我想去找你……”
　　“……遥空啊，你飞太远了，落地吧，江逾白在下面等你呢……落地吧，和他一起去未来……”
　　陆遥空落地吧，前几年的人生独自一人撑着，辛苦了。
　　陆遥空落地吧，下面有爱你的江逾白，有你在乎的一切美好。

　　自此灵魂归位，过去一切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