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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山居 铭彦c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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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三十一年春天,楚铭十八岁,楚温十岁。兄弟俩在翠屏山脚下的村子里已经住了八年。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都是猎户和采药人。村里人只知道他们是京城来的,家里遭了难,被一个姓赵的嬷嬷带着躲到这里。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家的孩子,也没人问。山里人朴实,不问来处,只管当下。赵嬷嬷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劈柴挑水的活早就干不动了。楚铭十二岁开始就自己劈柴,十四岁开始自己打猎,十六岁开始能背着一头野猪从山上走下来,脸不红气不喘。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是天生的猎手。楚温不一样。他像他父亲皖玥,身子骨弱,风吹大了就咳嗽,天一凉就手脚冰凉。楚铭不让他干重活,只让他读书写字,偶尔在院子里练几招拳脚,练一会儿就喘,楚铭就喊停。
“哥,我没事。”楚温站在院子里,摆了个起手式,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试图威吓别人的小兔子。楚铭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刚削好的竹签,正在剔指甲里的泥。“你没事?你喘得跟拉风箱似的。”“那是……那是风大。”“今天没风。”楚温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放下手,不服气地瞪着楚铭。“哥,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我自己知道分寸。”“你上次也说知道分寸,结果发烧烧了三天。”楚温不说话了。他确实发烧烧了三天,那是在去年冬天,他趁着楚铭上山打猎,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练了一个时辰,出了一身汗,没及时加衣裳,晚上就开始发热。楚铭回来的时候,他蜷在被子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念叨“哥,我没事”。楚铭气得想把那把木剑劈了,可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又舍不得。他把剑收起来,端了热水,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给他擦额头。擦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楚温睁开眼睛,看见楚铭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湿帕子。他没有叫醒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楚铭的头发。那头发硬硬的,扎手,像一把秋天的枯草。
从那以后,楚铭定了一条规矩——没有他的允许,楚温不能一个人下山,不能在院子里练功超过半个时辰,不能在天冷的时候在外面待太久。楚温觉得这规矩太不讲理了,可他拗不过楚铭。他试过偷偷溜下山,被楚铭逮回来,拎着衣领提回了院子里。他也试过趁楚铭不在多练一会儿,结果被赵嬷嬷看见了,赵嬷嬷没有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小公子,你哥是为你好。”楚温就心软了。他知道,赵嬷嬷说的是对的。
山上的日子很慢,慢得像溪水在石头上流过,看不出变化,可一年一年过去,回头一看,石头已经被磨圆了。楚铭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上山砍柴或打猎。他回来的时候,楚温通常刚醒,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兽。楚铭把柴火放下,洗手做饭。粥是赵嬷嬷提前熬好的,楚铭只需要热一热,再炒两个菜。楚温坐在饭桌前,等着吃饭,手撑着下巴,望着楚铭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哥,你以后娶媳妇了,还会给我做饭吗?”楚铭正往锅里撒盐,闻言手顿了一下。“娶什么媳妇?你哪儿听来的?”“赵嬷嬷说的。她说你长大了,该娶媳妇了。”楚铭没有回头。“我不娶。”楚温歪着脑袋。“为什么?”“没空。”“你每天都有空。”“我忙。”“你忙什么?”“忙你。”
楚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再追问,低下头,开始喝粥。
中午,楚铭会教楚温读书。书不多,是皖玥当年让人送来的那几本——《论语》《孟子》《诗经》,还有一本《孙子兵法》。楚铭自己的学问不算好,可教一个十岁的孩子足够了。他让楚温背书,背不下来就打手板。楚温被打过几次,后来学乖了,背书比谁都快。可他不喜欢《论语》,他喜欢《孙子兵法》。他问楚铭:“哥,你会打仗吗?”“不会。”“那你为什么让我学这个?”“因为打仗不是只有将军才需要学的。当官也要学。你不知道敌人怎么来,就不知道怎么防。”
楚温似懂非懂,可他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下午,楚铭会让楚温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春天太阳好,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楚温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编着玩。编来编去,编成了一只蚂蚱,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喝了酒的蚂蚱。他举起来给楚铭看。“哥,你看。”楚铭正在劈柴,回头看了一眼。“像一根草。”“它就是一根草。”“我知道。我说它长得像一根草。”“哥!”
楚铭笑了。他放下斧头,走过来,蹲下身,接过那只蚂蚱,端详了一会儿。“腿歪了。”他说。“哪里歪了?”“这里。”他捏着蚂蚱的后腿,轻轻掰了一下,掰正了。“现在好了。”楚温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比刚才顺眼多了。“哥,你什么都会。”“不会。”“你会。”“不会。”楚温不跟他争了,低着头继续编,编了一只更大的,这次是只兔子。兔子比蚂蚱好看多了,耳朵长长的,身子圆圆的,像一只吃撑了的野兔。他把兔子放在门槛上,和那只蚂蚱并排摆着。“哥,你看,它们是一家人。”楚铭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劈柴了。
傍晚,楚温会坐在院子里看书。天边是橘红色的晚霞,一层一层地铺开,像被人用刷子刷上去的。山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像在念一本翻不完的书。楚温靠在廊柱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诗经》,念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一句,忽然问:“哥,什么叫蒹葭?”“芦苇。”“芦苇是什么?”“就是河边那种很高的草,秋天会开白花。”“你见过吗?”“见过。”“我也想见。”楚铭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等秋天了,我带你下山去看。”楚温眼睛一亮。“真的?”“嗯。中秋节的时候,我带你去镇上赶集。镇上有一条河,河边长了很多芦苇。”楚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书,又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笑了。“好。我等着。”
楚温没有等太久。那年中秋,楚铭带他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