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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裴昭 我叫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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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裴昭。
我家在江南,那里很美。自远赴京都后,我再也没有回来过。
很早以前,我的父母就离世了。他们走的时候我十五,幼妹七岁。我已经懂了死亡的含义,但她不懂。
所幸我们的日子并不难过,父母离世时留下了一些财产,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亲戚,只有一群父母生前相处和睦的邻里。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想他们。
阿凝总是没心没肺地笑,我知道,她是在庆幸于再也没有人考校她的课业了。
有时候我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她并不难过。
直到时间一点点流逝,阿凝渐渐会坐在家里的门槛上发呆。她扔下平日里最喜欢的纸鸢,急切地询问着我爹爹娘亲的归期。
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将阿凝抱在怀里,我只能告诉她。
“快了,快了。”
人这一辈子走马观花,会过得很快。
这样的说辞最开始还能唬住小姑娘,但时间真的太漫长了,长到门前父母离去前栽下树苗长大抽芽,天凉了又暖,暖了又凉。
我的谎言就像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我还是告诉了阿凝他们的离去,我想过她会哭,会不敢置信地摇头,会不死心地反问。
但我没想过她会那么平静。
或许是时间抚平了伤疤,磨灭了心脏中掩藏的爱。他们在我和她的心中越来越模糊,久到已经记不清面容。
我这么想着。
但很快就证明我错了。
自我父离去后,我就一直将他的书房落锁。直到为给邻家受伤的阿婆拿一瓶放在书房中,据说价值不菲的金疮药,我才又打开了这扇门。
阿凝也进去找了。过去我们都不曾经常进过父亲的书房。
所以我们也一直没想到,母亲会把我们的生辰礼悄悄藏在这里。
我只看见阿凝久久立在书架前没有动弹,走过来时只看见她手里的两个荷包。
落了很多的灰,一点也不干净。
一个绣着“昭”,一个绣着“凝”。
再回过神来时,我只看到阿凝满脸的泪,和她眼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原来死亡是一件毫无所觉的事。
只有柜中的旧衣再也没有人穿起,突降骤雨的天里没有人送伞……
你才能察觉到它的踪迹。
天凉了又暖,暖了又凉。他们再也不会在巷口等我。
……
后来我上了学。
侥幸有两分读书的天赋,我很受夫子的重视。
他总跟我讲什么男儿当有凌云志,什么匡扶社稷报效朝廷。
我读书不是为这些,我就想出人头地。
让阿凝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我写诗作赋可以引得满堂喝彩,但我只想因此赢得声势。
可我同样也不愿意彻底弯了脊梁,低进尘埃里。
我诗词中最受欢迎的一类,不是忧国忧民的悲歌,也不是刻画山水入木三分的画卷。
只是平凡的人间烟火。
街头巷尾,人间浮华。
我知道为什么,我写它们的时候总有心中一动,似乎有什么喷薄而出的感觉。
是真情。
但我从没想过,它会害了阿凝。
一首描绘阿凝在院中扑蝶的诗,竟让那群畜生盯上她。
那日回家后我久久没有找到她。
我感到恐慌和害怕。
我害怕失去。
在那片黑压压的老林里找到她的时候,失而复得的喜悦甚至还没来得及升起,我就看清了阿凝的样子。
人间怎么能这么苦呢。
我后来再也没写过这种诗。
我像一个戏台上被操纵的皮影,只有看到观众时才能露出特定的笑容。而我的观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有阿凝而已。
后来我三元及第,摇身一变成了金科状元。真正出人头地了。
推着阿凝的轮椅走在京都的路上。
我在一家书在面前停下了脚步。
我问阿凝。
“阿凝,哥哥教你读书好不好?”
那一刻,我看到她眼中泛起的光。
……
阿凝终于活了过来。
我在这人间,终于不那么孤单。
我带着阿凝去赴宴,看着阿凝和心怡的男子自以为隐蔽的眼神交流。
这一切都美的不真实。
直到薛家的表少爷突然失踪,薛家主大张旗鼓的寻找以及看到一个女子绝望地用发间的簪子捅破了那个表少爷的喉咙。
我才发现。
那些时刻在心底翻腾发酵的恨意从来没有消失过。
那一年我找不到凶手,写下的无数状告到衙门都石沉大海。
我在他们的门前长跪不起,磕破了头。
那现在呢,只要世间卑鄙丑恶阴暗者死绝,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我要爬得更高。
……
我开始做我认为对的一切。
我的权力越来越大,圣上对我越来越信任。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带兵围剿了薛家。
那天的雨真的很大。
雨中带着潮湿粘腻的血腥气,一切都朦胧得都看不清楚。但这不是江南的雨,不是我梦里的那场雨。
这场屠杀死了多少人。
他们是否也是别人的丈夫、妻子,是否也是别人的兄弟、姊妹,亦或是儿女?
有多少人在流无辜的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路要走到头了。
我绝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停下。
只要过了今日,所有腐败恶心,内里满是蛆虫蠕动的世族就会失去他们的主心骨。
我就可以回江南。
再看一看江南的雨。
一支箭划过雨幕。
看着那只稳稳当当插在自己胸口的毒箭。
我知道,我的梦碎了。
我听见阿凝失态的喊声,张口想回应她的话,却发现距离那么远。
身体失去支撑倒在地上,死前的最后一刻我只觉得好不舍。
想念爹娘,想念江南,不舍阿凝。
我分不清,到底是雨,是泪,还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