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向山引弓

1、第 1 章

　　初见孟持扬，是在我及笄那年的宫宴上。
　　他自边疆立功归来，在殿下封官领赏。
　　我百无聊赖之中瞥了一眼，发现他不过十八九岁。
　　玄服黑靴，沉肃冷淡。
　　与我印象中的马上将军不是一般模样。
　　因而他落座后我又多看了两眼。
　　却不知何时，与人交谈的他转过头来，黑沉沉的眸子便与我对上。
　　不知是心虚还是吓的，我手抖了两下，杯中果酒撒出些来。
　　我的贴身宫女桐玉看到，忙不迭招呼小宫女来擦拭。
　　这动静又惹得父皇母后往我这边看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众臣便随之也投来目光。
　　一时之间，我变得如此尴尬。
　　因而第二次我见孟持扬时，先是一愣，而后转身便走。
　　虽说是有些欲盖弥彰，但我见一他便回想起丢人往事。
　　我不予停留，背后却响起脚步声。
　　他追了上来。
　　「殿下，您的弓箭掉了一支。」
　　我只得停步转身，从他手上拿过箭矢。
　　我受李丞相家小姐相邀，参加了这次围猎会。
　　不知谁想出来的主意。年节刚过，尚是冬末，打不到些什么猎。
　　「你当真是去打猎的么？」李尧尧掩着帕子笑，「多少公子小姐想趁这机会相看撮合呢。」
　　「原来是这样。」
　　于是我便答应了李尧尧一起来看热闹。
　　果然，这围猎会来的全是京中子弟，驰马试箭间，氤氲着不少少年情意。
　　我既不对猎得头筹感兴趣，也没有想要夺得注意的人。
　　我对跑马跑得正酣的李尧尧大喊几声，便骑着我的枣红小马溜了出来。
　　山间尚还有些冷意，有早发的枝头已吐了绿。
　　我静悄悄在其间走着，心里无缘无故便很高兴。
　　直到绕出个小山坡便瞧见了孟持扬。
　　看起来是马停在原地不走了。
　　他立于一旁，耐心地梳着马的鬃毛。
　　我掉头就走，他却追了上来。
　　拿过他手中的箭，我还是得克制地说一声：
　　「多谢。」
　　我将那箭塞了回去，瞧见箭袋松垮，不知已掉了多少支。
　　我有些窘迫，却见他言行自然，昧着良心夸赞道：
　　「殿下的箭袋很好看。」
　　「……」
　　「这箭袋绑得不紧，就容易松掉。」
　　这箭袋，是我出来时随意抓了绑在马鞍上的，想着抽取也很方便，却没想到它掉了一路。
　　孟持扬自然走上前来，解下马鞍上的箭袋，重又绑了一回。
　　我重新掂量了一番，见这箭袋果真是不易松口了。
　　「这个绑法很少见。」
　　实际上，我从未见过。
　　并不是死结，却绑得很紧，扯一下还更紧了。
　　「这是军中绑法。」
　　那便合理了。
　　不知不觉中，我已勒马停留，和孟持扬聊了许久。
　　孟持扬并没有参加围猎会，而是平日便有来此的习惯。
　　我们所在的地方并不是专用的围场，只是京郊不远的一座荒山。
　　孟持扬来荒山做什么？涉及到他的隐私，我识趣地没有问。
　　我翻身上马、正要与他告别之时，他突变神色，单手将我抱下马来，一个翻滚，便进了树丛之中。
　　此时传来箭矢破空之声，几息之间，孟持扬抽出腰中佩剑在空中有条不紊地挥舞，便把十数支箭矢全然格挡回去。
　　有几名蒙面的黑衣人现身林间，孟持扬将我护在身后，和他们缠斗起来。
　　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我还是孟持扬，看此模样，他们竟是全都灭口。
　　他们不管不顾，用得全是杀招。
　　我三脚猫的功夫在此时全不够看，一时不及便眼看着要被黑衣人刺入咽喉。
　　孟持扬闪身前来替我格挡，左臂因而血流如注。
　　他却感受不到痛苦般，继续与黑衣人打斗着。
　　「殿下，上马。」
　　刀光剑影间，孟持扬还有心思侧脸对我说了这么一句。
　　他折下一树枝，向他那马的马屁股扔去。
　　说来也怪，经过一番打斗，那马竟没有受惊离去。
　　不像我的枣红小马，早已经跑不见了。
　　马儿被砸中树枝，便心领神会般朝此方向奔来。
　　我找准机会，一跃而起骑上马背。
　　孟持扬提剑刺中面前人的心口，随后也翻身上了马。
　　我们远远地将那剩下的两个黑衣人甩在了身后。
　　身后隐约传来衣料窸窣声。
　　我心有余悸，却也记得孟持扬身上还带着伤。
　　「孟持扬，你还好吗？坚持住。」
　　「殿下放心，」孟持扬的声音有些无力，从身后传来，「臣伤得不重。」
　　我转头去看他，见他面色苍白，有一滴汗珠悬挂在鼻尖，透明无色，却像是一颗诱人的红痣。
　　我被这想法吓了一大跳，且还在逃亡路上，忙不迭向他确认道：
　　「真的吗？真的不重？流了那么多血，我看你脸色苍白，是不是失血过多？」
　　「确实不重，只是看着骇人。」他有些无奈道。
　　「臣刚才已经将血止住了，脸色苍白许是刚才打斗脱力所致。」
　　待我们接近围猎营地，孟持扬却让我从马上下来。
　　孟持扬竟是打算将我送到营地，孤身回去。
　　这一来一回，他的伤口还不知要被耽搁多久。
　　我气笑了，「怎么，你见不得人？」
　　孟持扬并不反驳，只垂眼道：
　　「与臣共乘，于殿下名誉有损。」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来，下意识看看身上，却发现他的血迹一点也没溅落或贴蹭到我身上。
　　孟持扬满身血迹，我身上仍是一尘不染。
　　「臣告退。」
　　我张口不知说些什么的功夫，孟持扬已经走了。
　　如今的天色仍是黑得早，孟持扬不过走出了几步，他的身影便已隐入幽暗中去。
　　「公主殿下！在这儿干什么呢？」李尧尧从背后揽着我。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再晚些我都得叫人去寻你了。」
　　「我到处耍了耍，逛了逛。」我撒了个谎。
　　「怎么样，这儿还是蛮好玩的嘛。」李尧尧一脸求夸奖的模样，「没来错吧。」
　　「你的马呢？」她往我身后看去。
　　「回家了。」不知已跑哪儿去了。
　　「是回宫了吧？」她笑嘻嘻道。
　　我没言语，只是暗自心想，孟持扬能安然回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