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觋》阿赤

1、第 1 章 风穿过沙漠

　　风穿过沙漠，扬起如薄纱般细密的沙雾。夜空中繁星璀璨，静谧的夜仿佛可以聆听到一切世间的声响，却是又是那样的沉静，以至于想去侧耳倾听，捕捉那些微不可闻的声音。

　　远处隐隐约约有星点火光。微尘伴随着夜风滑过天际，消失在火光中。

　　几片兽皮被牢固地穿在木棍上，像个无顶的帐子，内部形成一片狭窄的空间，里面燃着火堆。五个男人围坐在火堆旁，火堆上支起一口铁锅，锅里放满了圆形的光滑石块。黑夜中，这一片火光却透着难以言喻的诡谲。火光投在男人们的脸上，勾勒出鲜明的五官轮廓，他们穿着长袖皮袄，戴着形状奇特的高高的毡帽。他们的身体湮没在黑暗中，表情却是出人意料的如出一辙，肃穆地盯着他们中的一个男人。那是个瘦削的男人，额头上系着根穿了贝壳的绳子，头发乱蓬蓬的向四周伸展着。他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像是一段咒文，又像是一首无名的赞歌。念着念着，他像着魔般猛地睁开眼睛，浑身颤抖地张开双臂，摆动着四肢，摇动身体。从远处看，像极了随波摇曳的水草。他纤瘦的身影投在四周的兽皮上，鬼魅的影子无声的舞动。男人们无须鼓点，更不需要音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他不断向火堆膜拜，对着铁锅撒下了一颗颗青绿色的种子，滚烫的石头立刻发出“嘶嘶”的炙烤声。火堆上升腾起迷人的烟雾，他痛苦的蜷伏在地上，双手抓满沙粒，紧紧握着。烟雾渗透进每一个毛孔后，他松开手掌，细纱如流水一般从指间滑落。他面色红润，眼中满是幸福。男人们也露出醉酒后微醺的姿态，毫无城府的笑着，眼神空洞，有的流出了泪水。

　　男人像一阵风，伴着烟雾翩翩起舞。男人们不约而同的唱起了歌，歌声悠扬奔放。他随着他们的歌声，不知疲倦的跳着，旋转着，他们加入了他，他们在沙漠里疯狂的跳舞，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扭曲拉长。他们跳着，哭着，互相勾肩搭背，说起各自的伤心事，哀悼着那些逝去的亲友。

　　瘦削的男人疲软地瘫坐在地。脚上的铜铃微微颤动，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犹如燥热烦闷的午后忽然降下一场甘霖，涤荡了原本污浊的灵魂。他的眼睛发红，脸上露出安详的神色。所有人都缄口不语，沉默地靠在一起，享受着内心难得的宁静。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银盘，它光滑、明亮。所有人类就像这片沙漠中的一粒沙砾，沙粒被盛进银盘里，又被倒出来，银盘中仍旧清净，不染尘埃。但沙粒们却从哪里来，又回到了哪里去。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平静，哪怕他们预见到多少年后即将面对的死亡，他们此刻依旧无所畏惧。不过就是回到来之前的地方。

　　绿色的种子掉落在沙中，明丽的色泽充满了生机。那是他们的生命之果，男觋捡起种子，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男人们心满意足的收拾好东西，骑上骆驼返回都城。男觋裹起编织精美的头巾，遮住苍白的脸，一双无神的眼睛注视着远方的都城，他抓住鞍子，手背上清晰地纹着四条鱼的图案，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指关节。骆驼成队而行，一头连着一头，缓慢的向前走着，领头的男人吆喝了一声，速度变快了，驼铃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湮没了男觋脚上清脆的铜铃声。

　　他闭上发红酸涩的双眼，卷翘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涣散的眼神被一种冷漠、坚定的意志所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