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踪》伽闻

4、第 4 章 英英玉立，

　　三月三，女儿节。

　　女及笄，临水游。

　　这一日，城南的嘉泽河畔水泄不通，几乎半个安北城的人都涌到了这里，少女们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在河边游玩采兰，踏歌起舞。

　　紫金观面朝嘉泽，背对山林，虽然平日里烟火并不旺盛，这一日也满是结伴相游的少男少女，卜卦问询，祈祷姻缘，香火的袅袅烟气都飘出了观外。

　　何小莲和邻家朱屠户的女儿朱珠手挽着手走在观中，房屋的雕饰虽然还残留着堂皇之气，但现在屋顶漏雪，院落荒芜，四面皆是苦寒之感，只有后院的一颗松树郁郁葱葱。

　　何小莲第一次来紫金观，忍不住四处张望，脚步也慢了下来。

　　“这道观虽然大，但看着挺破，一定不灵验。”

　　朱珠神秘一笑，“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紫金观最出名的，不是它的灵验，而是观主。”

　　观主？

　　何小莲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身材消瘦，须发尽白的道人。

　　有道童在墙下扫地，大约十三四的年纪，浓眉瘦脸，挽着道髻，身着蓝色法服，面容虽稚气，神色却一本正经，甚是可爱。
　　朱珠向道童搭话，“小道长，不知何处归道长今日是否在观中？”

　　道童一板一眼地行礼道：“先生于昨日归来，此刻正在后山休憩，两位善信若想卜卦，可去正殿。”

　　朱珠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拽着何小莲向后山走去。

　　后山曲折，雪多路滑，两个女孩走的艰难。何小莲不解：“朱珠姐，咱们去后山做什么？”

　　朱珠从喉咙里喘出呵呵粗气，顾不上回答，只顾拉着她闷头向前。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看到竹林处的一间二层小楼，她才用袖子擦了擦走的发热的脸颊。

　　何小莲喘了口气，有不知名的鸟在竹林上空盘旋，叫声凄厉，似有回音。何小莲有些害怕的握紧了朱珠的手，刚想开口说离开，就被朱珠打断：“快看那边！”

　　何小莲顺着她指的的方向看去，郁郁竹林间，一个男人正侧坐在二楼窗边的书案前，手中提笔，双眼低垂。如雕刻的玉人，也如画中的灵秀。

　　何小莲一时间什么害怕的心思都消失了，慢慢松开了抓住朱珠的手，只余下满心被震撼的空白，只觉此人只应天上有，仙人也不过如此。

　　也许是她的视线太过明显，回过神时，正对上男子的目光。

　　他轻轻点了点头，向何小莲问好。

　　英英玉立，鸾姿凤态。

　　只是目光短暂的交错，便像一盏温酒，柔和温润，清澈净明。

　　只可惜男子的脸色苍白，显得些许病态。

　　何小莲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羞涩的垂下眼。她酡红了双颊，下意识地理了理裙钗，端起自己最好的姿态才向对面看去。

　　忽然远处有一丝光点急速袭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只当是一只飞的极快的鸟和被人随意抛来的石头，并未在意。只是头还没有转过来时，光点已至眼前。

　　离得近了，何小莲才发现，那并不是一只鸟或者是一块随意抛洒的石头，而是一个人！

　　一个蒙着面，穿着黑衣的男人！

　　就见那人纵身扑向竹林小屋，手中剑身挥舞极快，只能看到一缕细长的亮光在空中飞舞，剑光直指男子脖颈。

　　此地地处后山，位置偏远，本就人烟稀少，再加之今日是女儿节，除了被美色所吸引的何小莲二人，再没有慕少艾的少男少女跑到荒郊野岭。更何况事发突然，连目睹了全程的何小莲二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剑已至喉咙。

　　男子向后一仰，紧贴在身后的书柜上，再避无可避。就算身后没有书柜，他的躲闪对黑衣人来说也于事无补。

　　一个俊美孱弱的书生，一个用剑如蛇舞的杀手，谁死谁活，一目了然。

　　何小莲脸色大变，汗珠如黄豆般从额头滚落，不由得和朱珠一起张嘴尖叫起来。

　　————

　　可惜。

　　在看清男子相貌的刹那，杀手的心里不由得惋惜了起来。剑光因为这声叹惋顿了一下，只这一瞬，剑刃和白皙修长的脖颈间就多了一只手。

　　十指纤纤，柔弱无骨，保养得宜。修剪整齐的指甲上还涂着点点黛蓝，更显得皮肤莹莹如月，手指洁净修长。

　　这只突如其来的手在只剑身上轻轻一弹，杀手却像是受了千分力，剑尖不受控制的向下，深深插入地板中。

　　但他反应极快，反手将剑拔出，剑光在空中炸开一朵莲花，五朵花瓣，重重又重重，将杀意武装成浪漫的亮光，直冲对方而去，每一片都是一个可以致命的要害。

　　对方抓住男子的衣领向旁边一甩，自己像一片落叶，轻柔的在空中翻了个身。

　　花瓣深深的落在了书柜和木门上，厚重的木块和碎裂的书页在四处漏洞的屋子里大飞，遮挡住了杀手的视线。他喘着粗气，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搜寻刺杀的对象在哪里。

　　因为一只绣着金丝线的绣鞋已经轻轻点在他的肩上。

　　杀手面目狰狞，眼睛里满是血丝，周身的真气已经震碎了房内的桌椅和门窗，却仍无法从对方脚下移动分毫，像背着一座泰山，压的他再无起身之力。

　　他绝对不是眼前人的对手！

　　杀手咬咬牙，单手握住对方的脚踝用力扭转，对方借着他的力道旋转，然后停滞在半空，另一只脚向后重重踏向他的胸口。

　　杀手虽尽力避开这一脚，却还是气血上涌，鲜血从五官的每一个开口处流出。凭着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经验，他强忍着剧痛，顺着这股力道迅速向后脱身，同时手中的剑已脱手，去势汹汹的直冲男子面门。

　　这一招他练了三年。

　　南洋振威镖局的蔡镖头，北域激荡山脉的主管常胜，西南王府的盛侠客……自他独立接任务以来，多少名震江湖的高手，都纷纷倒在这一招下。

　　何况是一个病秧子书生。

　　杀手胜券在握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挂在脸上，整个人就身形一顿，舌头和唾液从嘴里涌出，眼球从眼眶里几乎要鼓了出来。

　　他抬手缓缓摸向自己颈间，那里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段白布，只听到自己颈骨发出一声脆响，身体从半空中落下，重重倒在地上，震起阵阵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