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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彼岸之城 这是一片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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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刘承俊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暗夜。即使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里,也总有暧昧的光在那里跳舞,一明一灭之间,映得他双眼迷离。学校后门阴暗的角落里,抄出藏在尼龙袋里的家伙大摇大摆地出去打群架时,总有不知哪来的光,生生照得他脚底发虚。而现在这样的黑暗,让眼睛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让冲动冷却,自己的心出奇地安静下来,像是很久以来就是它的一部分一样,平静而自得。
汪清源从小怕黑,但他更怕自己的父亲,所以没敢言说。一定是小时候一见到黑就往母亲怀里钻的行为惹恼了父亲,让他撂下一句:“这孩子真没出息!” 很不幸的是,这句话是他记事的开始。等他开始理解“出息”二字的含义时,心里又蒙了层阴影,纵使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黑暗的困扰。他甚至不敢回忆那些父母外出自己一人在家的日子:偌大的房子就他一人,他哗哗地开了所有的灯,却让窗外的夜更暗了;他拉上窗帘,却在屋里投下了斑驳的阴影。他坐在地上,背死死抵住门,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响动,连自己的心跳都觉得可疑。他痛恨某些公共厕所,只在入口处吊一个混浊的灯泡,他选离灯最近的一间跨过去,顾不得坑在哪狂扫一通,提着裤腰就往出去跑,却分明听见身后“吱呀”的声音透墙而来。。。。可是此刻,他正处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他却像丧失了感觉一样无动于衷。这样的黑暗无处不在,让害怕无法藏身。这样的黑暗力量无限,让怯懦无法喧嚣。而自己,分明就是那黑暗的一部分!汪清源那点可怜的勇气的小火苗,忽然间遇到了氧气,“轰”地滋生起来了,同这无边的黑暗一起,蓄积着熊熊的力量。
这是金鑫见到的真正意义上的黑夜。城市总是马不停蹄,连晚上也不得歇息,太阳下去的时候,总有各式各样的灯前仆后继,不依不饶。小时候夜半醒来,最怕见到门缝里的光,因为那意味着父母房间灯光辉映的窗口,跳动着他们咬牙切齿挥拳拉扯的影子。后来,爸爸工伤,妈妈下岗的一段时间,透亮的夜就更长了。爸爸关在屋里抽烟,吐出的烟圈不知主人的愁绪,袅袅散开,而爸爸,对着灯下的影子叹气。妈妈在厅里的一盏台灯下,对着小山似地一垛毛绒玩具,机械地填充着它们的肚子,只有这样,才可以填饱全家人的肚子呀,妈妈说。再后来,他长成小小男子汉,开始分担家庭的担子。傍晚归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他穿过钢筋水泥丛中灯光交错的幢幢怪物,在怪物上边的某个窗口,他的某个同学可能正在打游戏哈哈大笑,而他,在怪物冰冷尖锐的棱角外街道的灯下,看自己的影子拉长,缩小,不见;拉长,缩小,不见。。。一直以来,他有个很怪的想法,想一个人行走在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一切感官信息,就这样走着,漫无目的,却又冥冥中朝着某一方向。此时此刻,他总算体会到了,心中充盈着无限的可能。
林福海说不清对黑夜是怎样一种感情。还小的时候,老盼着天黑,因为白天老见不着爸爸妈妈。还未睁眼,爸爸已经起床下地去了,妈妈也在收拾早饭的碗筷了。等到他扒拉完温在锅里的早饭时,妈妈已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打水,扫地,喂猪,喂鸡。他有时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看她摇着轱辘,从丈深的井里打出清冽冽的水,一路晃着提到屋里倒进大水缸,添火烧水,拿白瓷缸将沸腾的水灌进暖壶,用剩下的水煮猪食,和好后提着大食盆仍进猪圈,大猪小猪们哼哼着享用美食时,妈妈又在院里的一角搬出陈年冷峻的大铡刀,对着摊开一地的杂草,一捆一捆地轧,轧好后收拾干净,抱着新轧的草去马厩喂马,摸摸它们的头,理理它们的毛,全然忘了身后的小毛孩牵着她的衣襟,眨巴着眼睛,亮亮的。但是,妈妈还没有时间给他,接下来,她将要在地上洒一把谷子喂鸡,顺道伸手摸一下鸡窝里有没有新下的蛋。等到猪吃饱了,马温顺了,鸡散步了,又到了午饭时分,做饭,打包,送到地里给爸爸吃,顺便帮把手锄草。。。。。林福海死活想不明白,这世上的活儿怎么总也干不完?也只有晚上,一家三口才有正大光明的借口坐在一起,对着昏黄的油灯,挠挠痒,捶捶背,说说笑笑,其乐融融。这是一天之中,林福海最盼望最开心的时候:窗外那无所不在的夜色环绕着小小山村,温柔地守护。后来,村东头的山坡上架起了高高的杆子,其间滋流的叫做的电的东西串通着把夜晚赶跑了。于是妈妈仿佛必须继续做她的针线活,爸爸渐渐迷上了电视剧,看着看着就看进电视机里的地方去了,说是人这一辈子,不出去见见世面,可惜了。接着妈妈也跟去了。林福海骤然跃升为家中唯一的男子汉,用他那单薄的肩膀承载着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山村之夜。他的孤独,一如皇天下电线上寂静独立的麻雀。眼前的黑暗与他所习惯的夜色,并无二致。当黑暗成了习惯,他渐渐能在黑漆漆不见五指的夜晚分得清五指了,透过指缝有模糊的来自未来的光,编成了一张彩色的大网,像是他的梦想将他层层网住,却始终看不清梦想的模样。此刻,在这万般静谧的纯夜之中,他突然灵光一闪,看到一条无比清晰的金光大道,指引着他走向未来,而那入口处,闪烁不定的图标,分明是一个“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