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少年失踪事件 公元200 ...
-
公元2006年,燕城,南风报社。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过道上脚步穿梭,一个个天蓝色的格子间里,忙碌的上班族们或在讲电话,或在整理资料,或在敲键盘。唯有陈威,在一个无聊的角落里做着更无聊的事情:发呆。只见她趴在桌子上,胳膊勉强支起头来,目光游离,似乎定格在过往的人身上,又似乎不是!
美工部的小莉穿着高跟鞋得得儿地走过。不愧是美编啊,衣服“编”着法儿地换,连妆容都修饰得很美术:水红色的无袖衬衣填在黑色紧身裙内,露出大片白花花的美腿。这么惹火的行头愣是搭配了个意欲清纯无辜却显得惨白无力的淡妆,让陈威一下子联想到了红玫瑰和白玫瑰,两人的形象奇怪却完美地合在了一起。可惜振保生不逢时,若是遇到小莉,还哪来的鱼与熊掌的烦恼呢?陈威为自己天才的刻薄小小愧疚了一下。“借过,借过”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肯定是赵军。只见他脖子上挂个相机,斜挎个公文包,左右开道,匆匆冲了出去。准是又有采访任务了。陈威羡慕中夹杂着失落。自己好歹也是四五年华的青葱大学生,放着花裙子不穿,硬是把自己塞进运动裤白球鞋,还不是为了时刻准备着冲出去采访。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莫说采访了,连个话筒都没捏着。一天到晚在办公室坐着看报纸,美其名曰学习学习精神,难不成自己大学三年学到的不是精神?朋友们损她不知趣,天天翘二郎腿加免费中央空调还抱怨。天知道她宁愿跑出去在烈日下采访走新闻。虽说只是实习记者,可也是名牌大学新闻系的高材生,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竟然要从这么基层的活干起。她正在忿忿不平,没注意到那个不给人面子的坏人来了。
沈艳红,男,南风报社资深记者。年仅二十六岁,从业已有八年,且多次获得社会价值新闻奖。这一点让陈威最困惑。他撰写的稿子既不关乎国家大事,亦不反应民生疾苦,凭什么拿奖?说有后台吧,他平时衣着那叫一个朴素:发型说抽象点叫不羁,现实点就一鸟巢,一幅黑框大眼镜完全隐藏了镜片后万恶的眼神,每天都穿同一件软皱的衬衫,裤子提高得不能再高,十足张显黑皮鞋配白袜子的“贵族”风范。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背景的官二代或是富二代。说他潦倒吧,他有名有位有工作,而且常常摆出一幅胸有成竹,素若泰山的姿态,这样的信心,不是为生计发愁的家庭能培养出来的。最让号称“相人天下第一”的陈威恼火的是,此人不爱说话,尤其不喜和女生说话,一个星期以来,纵使陈威有火眼晶晶,也暂时未能看穿他的真面目。
"陈威”
冷不丁从背后冒出一声,陈威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起来也可以这么诡异。
“看完了?”来人在一米开外,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办公桌散落的报纸上。
“是”她索性也来个惜字如金。
“从明天起,接热线电话吧。”
“真得吗?”陈威一时兴奋,两眼放光,想像着自己接电话接到手软,但肩负重任,义不容辞的忙碌的样子。等她反应过来要问沈艳红热线电话在哪儿,怎么接,有什么注意事项时,他已经走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报社的人一进门,就看到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在电话旁切切地守着。结果盼了一个早上,陈威只接到三个电话。分别是新民区王女士的哈巴狗走失了;昌鸿餐馆喂养的鳄鱼不见了;西郊张大妈家的公鸡下蛋了!她要是带了眼镜的话,不知跌地上几回了。你说这些人在打电话前也不掂量掂量所说的事有没有新闻价值,真是浪费他人的时间,浪费他人的时间就等于浪费他人的生命。最气恼的是自己在听到公鸡下蛋的千古奇闻时脱口而出的“真的吗,怎么下的?”,等她反应过来脑子短路时,也顾不上听筒里激动无比的“千真万确呀,姑娘,你要不来看。。。”就把电话挂了。当然,这些想法感受在汇报热线电话给沈艳红时都一一呈现在她的面部表情和说话语气上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鳄鱼的事详细说一说。”“恩。。。哈?”陈威吞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n字(这么无聊的事有必要详细说吗,老大)。更没想到的是,他听完后决定对此事进行追踪报道,末了还撂下一句:“不是只有世界大战或是苏联解体才有新闻价值的,世界大战也只有发生的那一刻才算新闻,过后一切照旧,还是要忙着活着,人们所关心的不正是活着这件无聊的事吗?”不知是为这段话的内容,还是这是他跟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的这个事实,她一时听傻了,吞了吞口水才消化。两天后,一篇题为“餐馆凶猛鳄鱼逃窜,附近小区居民惊魂”的报道刊在南风日报的醒目位置,赚尽读者眼球。陈威读后撇了撇嘴:“有什么了不起,夸大其辞,歪门邪道。”
这天,陈威总算接了个不寻常的电话。这次不是狗,不是鳄鱼,不是公鸡,而是人失踪了!
电话那头的妇女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
“记者同志,求求你救救我们鑫鑫吧!”
“都是我不好,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就让他一个人去呢?”
“多懂事的孩子,从小就帮着干活儿。。。”
“鑫鑫要是有个什么事儿,我也不活了。”
陈威听得七上八下,一时不敢插话。
“阿姨,您不要激动,慢慢说得详细点,我好记下来帮您哈。”
五年级小学生金鑫在东湖公园卖矿泉水时走失,尽管已经报警,但三天来毫无进展。情急之下其母打电话到报社求助,希望集合社会的力量找到自己的儿子。陈威一见到沈艳红,就向他汇报了情况。
“这事儿没有新闻价值。”他平静地说。
“这,这可是人命关天哪?”
“人命关天的事都要我们管的话,要警察干吗?”
要是在别的时候,陈威肯定要半真半开玩笑地说一句:“拜托,没有道明寺的帅,就不要污辱他的台词,好不好?”可这会儿,她没心思联想到偶像,她哭笑不得,委曲求全地说:“要么,登个寻人启示也好啊?”
“这年头还有谁看寻人启示?登了也白登。”
她竟然一时想不出来反驳的话,顿时又气又委屈,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声“站住”,和他当面对峙,像以前在大学校园里一样慷慨陈词,给他上一课。鉴于自己目前的处境,她总算克制住冲动,正好电话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喂。”陈威有气无力,客气的话没说。
“喂哎,喂哎,喂哎”一个将喂字念成很重很长的去声的男人酣畅淋漓地喂了很多遍。
“请问你找谁?”她的火气上来了。
电话那头磁啦了一会儿,“哎。。。”一个绵长颤抖的声音接了过来。
“请问你有事吗?”简直考验她的耐心。
“哎,姑娘,你是报纸吗?”
这是什么话?“这里是南风报社。”
“啊呀,总算找到能行的人啦。姑娘,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啊。我的孙子不见了,到处找不找,都三天啦,也没人管了。人说报上的人本事大,你可得帮帮我啊。”
“婆婆,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力,请您讲仔细一点,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当时有什么特别的线索等等,好吗?”
对方一时没反应,她想起了老爸对自己脱离群众的评语,于是放慢了语速,用贴近人民群众的平实的语言解释了一遍。讲完电话,她没有急着汇报,而是字斟句酌地给沈艳红写了封e-mail。
沈前辈:
首先请原谅我的冒昧。能够在南风这么大型的报社跟从您这样有经验有资历的人学习是我的荣幸。出来乍道,不足之处,还请多多谅解。或许是我资历浅薄,总觉得自己对于记者使命的理解随着实习的深入反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困惑了。我以为,记者不仅是联系社会和个人的纽带,更是社会公平的守望者,一定程度上也是公众的引导者。这样的职责是神圣的,不容懈怠的。相信您不仅是此信条的理解者,更是它的实践者,在此恕我班门弄斧了。对于少年失踪事件的不予报道,我相信您自有道理,可我一时半刻实在难以猜透各中奥妙,在此诚心向您请教。另外,刚接到一通热线电话,来自顺泰地区的农村,也是个小学生,林福海,莫名失踪已三天,其父母均在外打工,暂不知情,家中相依为命的奶奶心急如焚,四处求人,才打听到向报社求助。这一方面说明我们报社的影响力极大,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群众对于南风报社所抱有的殷切期望,还望您慎重考虑。
她反复讲信看了几遍,自觉礼貌得体同时也传达了自己的意思,于是点击发送。本来正义在手应该毫无畏惧,可她发了以后又有点心慌,想着会不会得罪人。得罪一个沈艳红也就罢了,可那家伙会不会告状,报社会不会把她列入黑名单,黑名单会不会传给其他单位。。。。这后果越想越严重,她坐在那里,开始抠指头,过几分钟就刷屏一次,看有没有回信。没有,一直没有。可恶!即便都得罪了又怎样?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她还怕没有活路?嗤。
当晚,陈威像往常一样在论坛里闲逛,一篇帖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巧合还是灵异?异地少年同时失踪”。帖子所描述的人物姓名,地点,事发前后详情与她所记录的资料完全吻合,再加上故弄玄虚的措词,让她一下子想到了沈艳红。一种被欺骗的感觉瞬间曼延到大脑,她抄起桌上的手机,打过去。
“喂,大宝,忙吗?帮我查个IP地址。”
“我靠,老大,现在都几点了!”
“啊呀,拜托拜托嘛,你最好啦。”
不情不愿的结果很快出来了:非本地IP。那可就奇了怪了,还有谁知道得这么详细呢?难道是其他报社?要不要汇报给沈艳红?陈威寻思着。论坛上的人这晚极其活跃,不一会儿,就新添了五页回复。有人分析是被人贩子拐走了,骂人贩子丧尽天良,全家不得好死。有人反驳说这个年龄的孩子识得父母家乡了,应该不会是人贩子的最佳目标。有人猜是小孩子贪玩,躲到哪里藏起来了。有人反驳说一个是农民子弟,上有奶奶,下有妹妹,一个是下岗工人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怎会恁地不懂事?中间有人感慨世风日下,有人同情穷人命苦,有人骂警察不中用。在陈威看来,尽是一堆满腹牢骚的胡话。还有人猜会不会是小孩得罪人被害了,譬如说,金鑫在公园卖矿泉水,应该是非法的,会不会跟人起了冲突,不慎被推到湖里了?陈威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面有人猜得更惊悚,这两人一人姓金,一人姓中含木,五行金木水火土占了两个,很可能是被修炼之人收走了,还进一步冷血地预测将有水,火,土之人陆续失踪。此贴一出即火,引来大堆跟贴。让受过高等教育的陈威看了后背上凉飕飕的,合上笔记本,速速梳洗睡了。
陈威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任何事开心也罢,不开心也罢,只要天还没塌下来,一觉睡醒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可是那天上班的路上,她心里像是压着一块不轻不重的石头,让她舒展不起来,一方面着急答应人家的事做不到,一方面担心她的草率激怒了沈艳红。这种焦灼随着邮箱的继续留空和沈艳红的一早未露面而益加深了。到吃中饭的点儿也没甚胃口。等啊,等啊,时钟转过两点的时候,沈艳红终于出现在旋转玻璃门口,陈威像是忐忑期待期末考试成绩一样,看他一步步走近,到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却又犹豫着要不要点下去。
他来了。她正想着要说点什么才好,他先开口了:“把失踪事件的详情调查一下,明天中午之前给我。”“怎么,要报道了吗?”她非友邦惊诧了。“是,所以要尽快。”哦,耶!陈威差点叫出来,看来她的那封信起作用了!这是她进报社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她不禁开始想信中的哪一点打动了她,哎,总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木头人也会被感动的。
当她再一次打开论坛时,少年失踪事件的帖子已赫然成为十大之首。她惊讶于人们的爱心如此持久,对他人的境况不离不弃,待到点过半数的帖子才明白,那叫锲而不舍的八卦精神,上面有煞有介事的福而摩斯,有神仙附体的半仙,有骂骂咧咧的阿Q,就是没有春天般温暖的雷锋同志,二话不说,直接跑到街上去找人。她轻蔑地哼了一声。心有灵犀般,屏幕上出现了一篇帖子,写到:“谢谢大家的关心和讨论,只是我们不能光讨论,有空的话,请大家告诉身边更多的人,多留心一下,看能不能帮忙找到孩子,他们的家长一定会感激不尽的。下面再列一次失踪少年的情况。。。。”这位仁兄,真是英雄所见略同。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呢。赶快点击该ID,才发现他正是原贴的作者,还发现一个爆料:还有另外两名少年失踪了!一位汪姓,一位刘姓,而且失踪时间同样在三天前!太巧合了,也太邪门儿了!这人是谁,怎么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自己没听到半点消息,沈艳红知道吗?一连串的疑问在大脑里飞速旋转,她等不及第二天去报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