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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情 ...

  •   人在死的时候,会想什么呢?
      会想起不爱我的父母?
      很讨厌我的暗恋对象?
      都不是。
      我只是安静地躺在医院床上,等待死亡的到来。
      1
      今天胆又疼了。
      吃不下饭,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胆汁吐了又吐,满嘴苦味,最后实在吐不出什么来,只能强迫自己吞了两片药,趴在桌上小休一会儿。
      没想到一睡睡过了头。
      杨渝之满不高兴叫醒我:“又延时十分钟了,单量太低了,正确率也不行,下班留一下吧,来找我谈话!”
      我慢吞吞地撑起脑袋,心虚没敢看他。
      杨渝之又来找我茬了,这次不是鸡蛋里挑骨头,是我自己露出小辫子给人家抓住了。
      自从我半年前进入这家公司,被分到他手下之后,见了他都是绕道走,能避则避。
      原因无他,我从大学起就一直暗恋他,面对他时老是扭扭捏捏不自信,总是害怕自己会露出什么马脚,想让他知道,却又不敢让他知道。
      也许他知道了吧,被弱弱且失败的我喜欢,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吧,所以他才会越来越针对我,越来越讨厌我。
      连我上班和旁边的男同事多插了一句嘴,也被他逮住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说我话好多。
      他好凶啊。
      我从没见过这么凶的人。
      他要是再这样,我就再也不喜欢他了。
      我在心里默默发起了有关他的第一百零一个誓。
      不过这样的日子应该持续不了多久了,医生说我最多只能活一个月了。
      2
      我得了胆囊癌。
      因为长期不吃早饭,作息也不规律,从患了胆结石之后就一拖再拖,能吃药就绝不输液,能输液就绝不手术,一缓再缓,一忍再忍,到如今竟发展成了癌症。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厄运会落到我头上。
      老天为什么要对我如此不公?
      我小学年年拿三好学生,捡到遗失物会交给老师,看到残疾人乞讨会掏出买辣条的五毛钱,会扶老奶奶过马路,会帮助成绩差的同学补课……有时候还会去庙里拜拜菩萨。
      我不是坏人。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可怨来怨去,最后只能怪我自己。
      是我活该吧。
      毕业出来为了出人头地,疯狂赚钱,拿高额绩效,连命都不要,不敢休息,天天加班,没日没夜卷,最后卷成了这幅鬼样子。
      我捂住又开始抽疼的胆,扶着墙接起电话。
      “念男,这个月生活费什么时候打回来啊?你爸那个不中用的,班没上几天,工地上又没发钱!”
      “你妹妹学校又要买校服了,她还要报美术班,这个月你多打点吧!养你到二十岁也不容易,抚养费至少六七十万有了吧!”
      3
      我妈又开始跟我算账,从我出生算到大学,从一块块尿片算到作业本,一直在重复养我有多么不容易这件事。
      好像这样可以让我多愧疚一分,才能对他们好一点,更好一点,钱才可以一分不剩地打给她,最好把命都还给她。
      可她每叫一次我的名字,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性别,嘲讽我不是男人的事实。
      “唉,你要是个儿子就好了,至少你爸才会拼命赚钱买车买房。你看,是个女儿,他连拼都不拼了,一点都不上进!”
      她把爸爸的不中用不上进,全怪在了我的性别之上。
      好像从我出生开始,就注定是错的。
      可大多数中国式教育教得真好,让孩子长大之后一边拼了命想逃离原生家庭,又一边拼了命想把最好的留给父母。
      可怜又可悲,矛盾到极致。
      我缩衣节食,省吃俭用,除了赚钱,每月给自己留点生活费,连病都不去看了。
      看,到我养你们的时候,我也不容易不是吗?
      你们用命生下我,我也真的在用命还呀。
      我忍着疼,不顾泪珠子咸了嘴巴:“好,这个月我会多打五百,三千五待会儿转你。”
      下了班,杨渝之单独把我留在会议室,语气冷淡仿佛吃了一坨屎。
      “你最近怎么回事?复盘不准时交,系统不准时登入!上班和别人说话还导致漏了一道题!”
      “漏放的责任没人能承担得起!你有没有点责任心!”
      “我不给你请假,没让你去相成亲,你不乐意就这样搞我?”
      “徐念男!说话!”
      杨渝之不耐烦拍了拍桌子,暴躁愤怒训斥我。一抬头,瞥见我微红的眼眶,正在气头上的男人突然愣住。
      4
      他脾气一直都这样暴躁,对待工作非常严肃认真,也格外不近人情。
      杨渝之以为把我吓到了,眉头皱得死紧,想开口说些什么,又闭上嘴,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个调。
      “行了,下班吧,今天就这样,下次不许再犯了。”
      “还有,不是针对你,是所有人都一样,上班不要交头接耳。”
      “干审核的,必须专注注意力,责任心一定要强,我们要严格把关每一个内容,不能给公司、给社会、给国家造成一丝一毫的负面影响!”
      我垂头丧气说好,磨磨蹭蹭抱着电脑出了会议室。
      估计他心里在抱怨我是个麻烦吧。
      不去想怎么解决问题,动不动就哭,让人生烦。
      杨渝之看着我颓丧的背影,不耐烦地敲着键盘啧了一声,又陷入沉思。
      5
      转眼又到了晚上。
      是我身体疲惫又害怕的时段。
      我睡前吃了比之前更多剂量的药,还吃了几片安眠药,好不容易刚入眠两个小时,胆区又猛地抽痛起来。
      活生生把我痛醒!
      怎么办啊,安眠药也不管用了!
      我越来越疼,仿佛有人拿着刀在慢慢割我的胆,疼到后面,身体只能紧紧蜷缩在一起,痛得汗水直冒。
      “爸爸、妈妈……”
      “好痛……”
      念男真的要撑不住了。
      我好想、好想现在就离开这个世界。
      你们会体谅我的,对吗?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好舍不得你们。
      我走了,你们该怎么办?
      我欠你们的债,还没有还完。
      我死死咬住唇,眼泪不要钱似的往耳朵里钻,枕头又湿又烫。
      我好害怕。
      害怕到死时,还是不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可没有人再像小时候我生病一样,抱着我,安慰我不要害怕了,说睡一觉就会好了。
      我睡着会痛,醒了还是会痛。
      好不了了。
      我听到最多的话是你已经长大了,你要独立,不要赖着我们,你得坚强。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都生病了,还要我怎么坚强。
      6
      我不知痛到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醒来的时候早饭也没有吃,吃了就会痛。这个病最初是吃肉会痛,后来吃馒头会痛,到后来喝粥也痛了。
      我吃了几片药,去到公司发现工位换了。
      杨渝之在群里发了新的座位表:“由于有新人入组,为了组内快速融合,我重新调整了位置,新人老人组合坐,按照新的座位表来。”
      我空间感一直不好,不认识我名字旁边的几个新人,杨渝之也没把他自己的名字添表里,我只知道我和之前交头接耳的男生分隔很远。
      可我不敢问杨渝之我坐哪儿,又怕他把我劈头盖脸骂一顿,说我就这点图都看不明白,还怎么审那些弯弯绕绕的图文!
      我在他面前还是要点脸的,于是只能去问别人,虽然问岔了。
      一上午过去,大家相处得无话可说。
      我想杨渝之会很喜欢组内安静得像死了一样的氛围。
      可中午杨渝之来到公司,瞥了老老实实坐在工位上审核的我一眼,脸色冷淡仿佛遭人挖了祖坟。
      谁又惹他不高兴了啊?
      7
      我没心思关注他的糟糕情绪,因为我妈在微信上哭哭啼啼找到我,说家里的地被人占用了,她去跟人理论,结果遭对方推了一把,扭到腰了。
      她没去大医院,找的小诊所,医生说骨头错位了。
      对方据说是村干部亲戚,不仅不赔钱,还嚣张有理,说要闹随我们闹。
      我不得不请假回去看一眼。
      “你请什么假,请一天又要扣好几百块钱,你在外面只管安心赚钱,其他的不要多管!”
      “他们就是欺负我们家没个儿子做主,看见是女儿就可劲儿欺负,你说你唉,要是个儿子就好了,你是儿子谁敢欺负我们!”
      我已经对这些话麻木了。
      是啊,可惜来不及了,你们怎么一开始没把我弄去变性呢?
      哦,因为没钱。
      要是儿子你们早就大富大贵,腰缠万贯了吧。
      “我让叔叔来家里安装监控,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直接找人曝光吧,没有人处理,我相信公正的网友们会处理的。”
      “律师的电话我发给你了,是我以前的老同学,以后有官司可以找她。”
      我死了之后再受到欺负没人给你们做主,你们肯定会更艰难。
      也许更释怀也说不定,至少没人再指着你们的鼻子,说你们的女儿不争气了。
      8
      午休过后,杨渝之大方给组内所有人点了奶茶。
      亲爱的大组长在百忙之中还抽空亲手发放到每个小伙伴手里。
      他把薄荷奶茶放我面前时,冷冷瞥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三分糖,随后一直拉着个脸回工位,活像便秘了三天三夜,我说谢谢他也没回我。
      杨渝之,没礼貌!
      奶茶我一口没喝。
      “渝哥怎么又生气了?”
      “谁得罪他了啊?”
      我接水时听伙伴们讨论,郁闷摇摇头:“他就那暴躁脾气,对事不对人,习惯就好了。”
      “他真的好鸡婆凶啊,搞得我心态炸裂,审不下去了。”
      “是啊,一般人承受不住,除非我贱。”
      干审核本就如此,时时面对高危线,如果他不严格要求你们,又怎么对所有人负责。
      这个行业影响到国家安危,心怀强烈的责任心是最基本的要求,也算是另一个层面的守家卫国了,荣幸之至。
      我怕她们误解杨渝之,替他辩解:“他人很好的,工作是真暴躁,但人也是真温柔。”
      要是我没生病,说不定我一定会鼓起勇气追他的!
      可我癌细胞扩散了。
      我早上起来梳头,头发大把大把地往下掉,镜子里的我越来越不漂亮了。
      他会更加厌恶我的。
      下班大家准时走人,我还在申诉我的质检错误。
      杨渝之抱着电脑,居高临下地站在我工位面前,满脸不耐烦地质问我:“徐念男!你就这么讨厌我?”
      7
      我被吼得一下子跌回座位。
      我目光呆滞:“什么?”
      他怎么那么凶啊。
      怎么还不要脸地倒打一耙啊。
      到底谁讨厌谁啊?
      杨渝之双手撑在我工位上,目光仿佛要吃人:“挨我坐就这么让你讨厌?每次看了我就躲,我给的东西半点都不碰!我哪里得罪你了,那么讨厌我?”
      我在他的逼问下逐渐势弱:“我、我没有……”
      他自己不写上自己的大名,以为人人都知道那格空白代表他,我以为我挨着空气坐,哪里知道应该挨着他?
      杨渝之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碰都没碰的奶茶:“你以前不是喜欢喝三分薄荷奶?”
      是吗?
      我心头一滞,是啊,我几乎忘了,以前我可喜欢可喜欢了,每周都会来一杯,抱着奶茶围着操场走一圈,一杯就见底了,别提多美滋滋了。
      可我现在连粥都不能喝了。
      抱歉啊,杨渝之。
      我心虚别开眼。
      “我怕长胖,早就戒了。”
      “对不起啊,让你破费了。”
      对不起啊,杨渝之,我撒谎了。
      杨渝之狐疑打量我,一副鬼才信你的表情,随后自嘲般嗤笑:“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前天的复盘给我写了,写完发我!不写完不准下班!”
      小气鬼。
      杨渝之,小气鬼!
      小气鬼!杨渝之!
      我知道他很生气。
      我还郁闷呢。
      他误会就误会吧,我不想解释了。
      因为比起误会,我可能更怕他万一某一天……对我动心。
      那样对他太残忍了。
      他那么好,值得更优秀、更漂亮、更善良的人。
      而那个人,永远不可能会是我了。
      8
      日子越往后,我明显感觉到小码的衣服已经不适合我了,最小的牛仔裤穿上还得用夹子夹住才能不往下掉。
      我知道我越来越瘦,体重疯狂往下掉,身体也越来越差劲了。
      随着头发逐渐稀疏,我生怕别人异样的眼光,所以去买了顶假发,还有棒球帽戴着,藏住我的脑袋。
      杨渝之不再经常来凶我,也没再让我写复盘,只要我没犯大错,就是一副放养我,爱答不理我的样子。
      他对我好似路人甲。
      我觉得,他应该没有生我气了吧,毕竟都不拿正眼瞧我了。
      杨渝之重新安排了一个新人挨着他坐。
      新人是00后小妹妹,眼睛又大又亮,嘴甜又开朗,和我这种死气沉沉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
      我的胆区不分白天黑夜地痛,我从床上滚到地上,死死抓着床脚,紧咬着牙齿,痛得死去活来,我好想杀死自己。
      只要我死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可我要是自杀,又要给别人添麻烦了。
      警察要上门取证,房东还要担心房子租不出去,周围邻居不敢回家,记者还得蹲点采访。
      我要是跳河,别人还得冒着生命危险捞尸,爸妈脸上无光,网友们还得费尽心思造个谣。
      好像除了病死以外,无论怎么个死法,都要给别人添去巨大的麻烦。
      我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9
      我抗癌痛的药很快见底了,得去医院拿药。
      爸爸的电话又打来了。
      “念男!打钱过来!那个包工头拖欠你爸工资!我现在一个人在防城港,连饭都吃不起了!”
      我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
      很热闹。
      不像没生活费的样子。
      我皱眉劝道:“爸,你一天一包烟,两天一瓶酒,你少抽点少喝点,可以省很多生活费了。”
      “别整这些废话,我养你那么大,花了不下几十万吧,让打点钱都扣扣搜搜,你存心让你爸饿死啊!”
      我捂住疼痛的胆区,缓了缓道:“不是爸,家里还有妹妹要养……”
      得为妹妹的以后着想啊。
      “你这么能赚钱,难道不该养你妹妹?反正你爸我年纪大了,养不动你妹妹了!”
      我有点烦了。
      他和我妈总是这样,不讲信用,喜欢用无赖那一套来道德绑架PUA我。
      总想着哥哥姐姐就得养弟弟妹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我活着就该为了别人活吗?
      我不养就该去死吗?
      虽然我本来就要死了。
      “妹妹和我差19岁,当初你们生的时候自己说的,这个孩子生下来你们养,现在看她不是你们想要的儿子,你们就反悔不想养了是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难道作为姐姐,你不该养吗?”
      我快气哭了。
      但我不想和他们纠扯,反反复复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们永远不会听。
      “钱我会打给妈,让她看着数转给你。你老大不小了,自己注意身体吧。”
      他听见我会打钱,态度也软化下去:“好好好,念男啊,那你也注意身……”
      我不想听,直接挂了电话。
      爸爸妈妈好像爱我,但又好像没那么爱我。
      恐怕只有像我一样极度缺爱的人,才会从无数个不爱我们的证据里,去搜寻爱的证明吧。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像提前进入了棺材,仰头望着天花板,眼泪在眶里打转。
      这个月的抗癌痛药,拿不了了。
      10
      由于身体越来越弱,我握着鼠标的手时不时会发抖,点击的选项正确率也变得很低,严重影响到工作。
      我只好关了电脑,去接杯水清醒清醒。
      可还没走两步头就一阵发晕,一下子撞上了帮杨渝之拿外卖的新人妹妹。
      “啊……”
      “我的衣服……怎么全洒了……”
      我扶住墙,慢慢站稳后才看清,我的水杯碎了一地,而她外卖里的汤汤水水,全洒在了她的白色裙子上。
      洁白的小仙女成了油汤鸡,怎么看怎么狼狈。
      新人妹妹满脸懊恼,快急哭了。
      最近她和杨渝之走得很近,经常一起点外卖,一起吃饭,时不时还能听见她的笑声。
      我从没见过杨渝之和哪个异性关系这样亲近,毕竟没几个人受得了他的臭脾气。
      “对不起,是我没看清,我帮你……”
      “你俩咋回事儿?”
      杨渝之抱着电脑过来,看见新人妹妹浑身惨不忍睹,一下子明白过来,“徐念男,你审核不带脑子,走路也不带眼睛的?”
      “我……”
      又是这股熟悉的味道。
      他又凶我。
      虽然的确是我错了。
      “对不起,我去给你买……”我十分诚恳九十度鞠躬。
      “别古古怪怪的,回你的工位,没你啥事儿了,下次走路把眼睛带上。”杨渝之把电脑塞给我,不耐烦地赶我离开。
      该他英雄救美了,得,是我碍眼了。
      我祝福他。
      是我想多了,杨渝之,他还是很讨厌我。
      那就好。
      可为什么我心底还是觉得好难过。
      如果能被人喜欢,谁又愿意被人讨厌呢?
      我也是第一次暗恋一个人,还没学会怎么藏住情绪。
      不敢说出口,憋着又好难受。
      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呢?
      不过好在还有半个月,还有半个月就不用喜欢他了,也不会难过了。
      因为停止的心跳不会说我爱你。
      11
      我下午审了几十道题,审着审着就不自觉走神,胆区越来越止不住痛,使我注意力很难集中,还差点漏放掉一个高危内容,连累杨渝之挨骂。
      我知道那种滋味,让人尊严受挫特别不好受,我也不想他因为我挨骂。
      我想了想,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
      “杨渝之,我想好了,我要辞职。”
      我找到他。
      告诉他这个看似突兀的决定。
      杨渝之懒懒靠在办公椅上,满脸写着烦躁,手指噼里啪啦不停敲着键盘,别提有多响。
      我知道他这是心情又不好了,他干脆拿个锤子一个个敲烂得了,用不着对我甩脸色。
      “组长,我要辞职。”
      我看着他侧脸,唯唯诺诺小声重复。
      杨渝之看也没看我,表情十分冷淡:“给我个理由?”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生了很严重的病,马上就会消失了。
      可一般理由又没法说服他尽快放我离开。
      我绞尽脑汁,弱弱道:“因为我找到新工作了。”
      一般通情达理的领导在听到这种消息的情况下,肯定会答应的。
      毕竟大家的前程重要,谁也耽误不起。我之前跳槽的那几家都是这么跳过来的,已经有经验了。
      杨渝之沉默了一会儿,转过椅子,面无表情看着我:“录取函呢?”
      我解释:“不可以签订双重劳动合同,违法的,所以得等这边辞了,那边才发。”
      杨渝之冷着脸问:“不怕被骗?”
      我摇头。
      本来就是假的,何来被骗一说啊。
      只要离开就好了。
      杨渝之合上电脑,站起来居高临下审视着我:“公司待着压抑?觉得天天被骂受委屈了?怪我太凶了?”
      我诧异看着他。
      大哥,原来你也知道啊。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他极其不耐烦,又尽量忍耐着脾气:“是哪一点让你不舒服了?老子又不是不可以改。”
      12
      我迟迟没有回话。
      在我印象里,他牛逼哄哄,不可一世,不会为了谁轻易改变。
      杨渝之,你是为了自己的工作利益着想,留住优秀员工。还是,你其实没那么讨厌我呢?
      又或者……
      算了,还是不要多想了。
      要死的人还是不要存在任何妄想了。
      杨渝之没耐心等我组织语言,朝我走近一步,可我太矮了,他看不见我的脸,伸手抬了抬我的帽子。
      他皱眉暴躁吼我:“说话!”
      在他手指伸过来那刻,我下意识死死按住帽子,如临大敌般,满眼惊恐往后退,最后一屁股摔倒在地,好不滑稽。
      杨渝之诧异看着我。
      他就这么可怕?
      我不敢看他,几乎是带着哭腔,满是狼狈求他:“别……别动我帽子。”
      我不漂亮了。
      我没有头发了,戴的假发,我怕帽子掉了,假发也跟着掉了……我怕他看见我光秃秃的丑陋样子。
      太丑了。
      我怕看见他眼里的嫌恶。
      杨渝之还要再走近一步。
      我立刻拦住他,不知不觉红了眼眶,眼泪开了闸一样不自觉往下掉,缩在角落像一只受惊的病兔子:“求你了……别过来。”
      真的别过来。
      求你了。
      杨渝之。
      我不想在你面前挥霍掉我最后的尊严。
      求求你。
      杨渝之伸出的手指蜷缩,最后慢慢垂了下去,眼神有些受伤:“我就这么让你……”
      讨厌?
      后面两个字他没说出口。
      13
      杨渝之最后还是放我走了。
      因为他让我考虑考虑。
      可我态度还是很坚决。
      我差点就和他吵起来了,他恨不得一只手捏死我。
      我去办辞职那天,他不在公司。
      同事说他请了七天年假,七天后才会回来,我要签字的话,只能找其他管理。
      我想,就这样吧,不在也好。
      至少不用当面好好告别了。
      数不清的秘密全埋藏在心里,风不会知道,鱼不会知道,他也不会知道。
      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那等他回来,请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他吧,谢谢。”
      同事看我一眼,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以为我是让杨渝之那火爆脾气逼走的,多少还是有点不舍。
      她犹豫道:“念男,你太瘦了,还是别再减了,我看你平时都没怎么吃饭。”
      “你不瘦也是小仙女啊,不瘦也漂亮,不漂亮我们大家也喜欢。”
      “组长就那脾气,暴躁老哥,心眼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我可能是太自卑敏感了,但凡别人对我好一点,我就莫名想落泪:“好。”
      我们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不漂亮的时候也值得被人喜欢啊。
      14
      医院的病情单一张接一张下,催促着我赶快住院。
      我浑身都好疼,疼到走不了路。我每天需要吸氧,需要靠输液维持营养,就连体重也极速下降到了70斤左右。
      我以前可是一百一十斤的小胖妞啊。
      同学们给我取外号,说我是小胖猪。
      可是现在小胖猪瘦成猴干了。
      我实在撑不住了,在最后几天,我给自己办理了住院手续。
      这些年挣的钱,除却每个月给家里的生活费和我的药钱,林林总总也只存了二十多万。
      不够爸妈在大城市立足,但在村里自己种种菜养养鸡鸭,可以安心过很长时间。
      只存了二十多万,欠你们的债还不清了。
      对不起啊,爸爸妈妈。
      我下辈子再还吧。
      我这辈子真的太累太累了,想好好休息了。
      ……
      我被推入抢救室时,耳边听到各种仪器此起彼伏的滴答声,医生护士们忙碌的脚步声。
      他们让赶紧联系家属,说病人快不行了。
      我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无数过往。
      如果能重来一次该多好。
      要是人生可以重来,我一定好好爱自己。
      ……
      刚出生时。
      “生了生了!是个女儿!”
      “可惜了,不是儿子,要不你们扔了吧?送给别人养?”
      爸爸妈妈脸上虽然带笑,可还是掩饰不住失落,产婆建议把我送人。
      “唉不是儿子,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女儿就女儿吧!”
      “是啊,先养着,养大了挣钱也不亏!儿子以后会有的!”
      他们认命。
      ……
      一岁时。
      我打翻了碗里的鸡蛋羹。
      我妈拿着藤条抽我屁股,摁住我往死里打:“叫你浪费,叫你不端好!就不该生你!生个儿子该多好!”
      我喊疼,我说我错了,我求妈妈不要打了。
      我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可她还是不肯停手。
      我的妈妈她是一个很坏的妈妈,对自己的孩子居然下狠手。
      我恨她!
      后来我和邻居家的儿子打架,我划破了人家的脸,他戳伤了我的眼睛。
      他父母骂我是赔钱货,是扫把星,说我爸妈真该把我溺死在尿桶里。
      我妈听了气得骂骂咧咧,拿着锄头从坡上追到坡下,追着他们打,还一不小心被草丛里蹿出的毒蛇咬伤了手,大拇指遭截肢。
      她说那些人才是贱娼妇,嚼舌根的烂东西,谁敢再说一句我的坏话,她刨了他家祖坟!
      我的妈妈又像是一个很好的妈妈,总是一次次在别人面前维护我。
      我不恨她了。
      我还是爱她吧。
      ……
      五岁时。
      我爸喝多酒上了头,站都站不稳,还面红耳赤和一群狐朋狗友斗气打架。
      我怕他们把我爸爸打死,抱着叔叔们的腿,给他们磕头,求他们不要打我爸爸。
      我爸却嫌我多管闲事,把我从地上拖起来,狠狠给了我一耳光。
      他骂我是个没用的东西,不如别人家的孩子懂事,他说早知道还是生儿子好,就不该生下我,该把我溺死在尿桶里,浪费粮食!
      我哭得浑身痉挛,小小的拳头怎么也张不开。
      我的爸爸是大坏蛋!是一个很坏的爸爸!
      我讨厌他!
      后来我发了一场高烧,我爸半夜把我从家里背到诊所,从诊所背到小医院,医生们用了药还是没能退烧,他们让赶紧送我去大医院,不然会烧成傻子。
      可去大医院光检查就需要花不少费用。
      我爸前段时间干活不小心从工地上摔了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医生说不赶紧治就彻底废了。
      工地上赔偿了钱,他做手术刚刚好。
      我爸狠狠抽了口烟:“先给她看病吧,我这腿以后有的是机会治,老子可不想养个傻子,被人说三道四,丢死个人!”
      后来我的烧退了。
      但我爸的腿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一直瘸到如今。
      我的爸爸死要面子活受罪!却又像是一个很好的爸爸!
      我还是不讨厌他了。
      我可怜他吧。
      ……
      爸妈一直不赞成我读书。
      他们说,女孩子多读书没有用,还不如早早嫁人。
      说学历高不如嫁得好。
      我不认同,我不想过那样的人生,由别人支配的一生。
      我喜欢的作家也曾说过。
      女性一定要接受教育,一定要实现自己的价值,竭尽所能多读书,读到自己所能读到的最高学历,努力到自己所能努力的极限,赚你能赚到最多的钱,然后发出自己最大的声音!
      我十三岁时。
      爸妈说他们最多再养我两年,等我初中毕业让我和小姨去外地打工。
      以后这些钱,都是需要我双倍偿还的。
      我十五岁时。
      他们说最多供我读书到十八岁,之后就没义务抚养我了,我可以独立了,要学会自力更生。
      说十八岁之后,该我反过来养他们了。
      等我考上大学时。
      爸妈一边嫌学费贵,不赞成我读大学,对亲戚们抱怨,说我考那么高的分干什么,却又一边顶着大暑天打两三份工,累得直不起腰,春夏秋冬,供我读了一年又一年。
      ……
      我耳边有好多声音。
      爸妈摔碎锅碗瓢盆的吵闹声,地震洪水掩埋的哭喊声,08年申奥成功的广播声,解放军洪亮高昂的口号声,祖国越来越繁荣富强的号角声……
      我还听到了很多人在叫我的名字。
      “徐念男。”
      “念男啊,你醒醒,我是妈妈……”
      “我的念男,你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妈妈啊……”
      “爸爸知道错了,爸爸再也不抽烟,再也不喝酒了,念男,爸爸会听你的话,你再看看爸爸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医生啊,求你救救她吧,我不要我这条命了,求求你把我女儿救回来吧!”
      “妈妈不要钱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我的女儿最好了,儿子哪有我的宝贝女儿好啊?念男你快醒醒,妈妈给你□□吃的排骨汤好不好?”
      ……
      很多熟悉的声音,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身上插满了管子,头顶是冰冷洁白的天花板。
      我越来越睁不开眼睛了,我太困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啊。
      下辈子吧。
      下辈子,我再还债吧。
      我想啊,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重来该多好。
      可人生啊,是个一去不回头的键,一旦按下播放,便没有暂停,直至死亡。
      往后的日子里,只愿我的爸爸妈妈,愿所有活着的人,一定要千次万次,竭力所能去好好爱自己啊,哪怕我们不优秀,我们也值得被爱啊。
      番外1
      杨渝之年假休完回了公司,给自己单独开辟了一个独立工位,谁也不挨着他。
      他习惯性瞥了一眼组内工位,没有再看到那张让人厌烦的脸,挺好。
      同事奇怪地瞥他一眼。
      谁又惹他生气了?
      放个假回来,手指敲键盘的声音比以前还响亮。
      “组长,这是徐念男让我交给你的。”
      同事把信给他。
      杨渝之敲键盘的手顿住:“她有说什么吗?”
      说了什么?
      同事仔细想了想,在杨渝之似乎略显期待的眸光里摇摇头,没有。
      杨渝之眉头紧锁,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不就是脾气大了点,至于吗?
      搞得像老死不相往来。
      他又不是不改。
      他本来就是东北人,一副东北嗓音,回去那几天一直在练说话,家里那只狗听他几乎快夹了的声音,浑身不适对他嗷嗷直叫。
      他都没有发脾气凶狗了。
      真是。
      杨渝之不耐烦拆了信。
      他倒要看看她能说什么鬼话。
      “感恩组长的包容与照顾(爱心)
      过去一段时间,还是给组长添了不少麻烦,很抱歉,确实能理解一部分作为组长的不容易。
      你可能不在意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
      那个座位表,我其实没有看懂自己坐哪儿,后来问了你旁边的旁边的小姐姐,她说那里是其他组的。
      当时纯粹是问错了人+空间感稀里糊涂的,没有别的意思,希望没什么误会。
      感谢耐心暖心,认真负责,像老父亲一样操劳忙碌,给人满满安全感的很好很好的组长!
      希望组长未来工作之中,可以三餐规律,作息正常,减少熬夜,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别学我啊。
      祝组长工作顺利,万事如意,越来越好,组内小伙伴们也越来越优秀。
      亲爱的组长再见!祝你早日遇到对的人啊!(爱心)”
      杨渝之看完眉目不禁柔和,算她有点良心,理解他不容易,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字里行间,似乎少了些什么,但他好像找不到答案了,又似乎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杨渝之不爽地啧了一声,狗东西!
      她这是把他当老父亲,说他老,还顺便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吗?
      徐念男,那就祝你长命百岁吧,最好活得端端正正的,未来一切顺利!
      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再出现在老子面前,我捏死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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