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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罗裙香露玉钗风(一)   开阳十 ...

  •   开阳十七万零六百年夏至,人间,姑苏城。
      “阿姊,这人间当真烟火繁盛。怪不得从前希微姊姊总说,去了一趟人间,便生了依恋,不舍离去。我瞧此处连甍接栋,珠阁参差,香尘缭乱,可比咱们东海有趣得多呢。”
      桃色衣衫的少女一面用手拨弄满池芙蕖,一面回头兴致冲冲地向身侧静立的杏黄衣衫的女子笑道。
      她笑靥如花,眼眸如清泉般澄净,只一眼便教人沉溺其中。
      “玥儿,你呀,就是平日被父王拘得久了,如今一得自由,看什么都欢喜。”
      商芷漪伸手轻点她额心,眸中漾着化不开的宠溺,“这称呼也是从人间学来的?”
      “可不是么,我听人间那些小娘子们都这般唤自家姊妹,听着也更亲昵些,莫非姐姐不喜欢?”
      “怎会,阿姊很喜欢,”商芷漪轻轻一揪怜玥白腻滑嫩的脸颊,眉眼尽是笑意。
      她一笑,双颊晕开浅浅绯色,似那太液池畔芙蓉初绽,粉面含春,容光摄人。
      “站住!无耻小贼休走!”
      怜玥忽然一声清喝,商芷漪尚未回神,她已纵身掠出数丈之远。
      “玥儿!”
      商芷漪心头一紧。这四千年来,她与妹妹在泊月宫同食共寝,从未踏足人世。人间红尘气息混杂,善恶难辨,更有妖魔混迹其间,万一……
      却说怜玥莲步轻移,三五步便追上那仓惶身影。
      她拔下鬓间珠钗凌空一划,钗身顷刻化作一柄涧石蓝的长剑。她剑尖直指那小贼的脖颈,冷声道:“将方才那位小娘子的荷包交出来,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她本只想恐吓那小贼一下,不得已时再出手。那小贼却似因入行时日尚浅,被剑气一摄,竟慌慌张张将荷包朝她掷来,连滚带爬逃了开去。
      怜玥顿觉无趣,撇嘴道:“就这般胆量,也学人做梁上君子。”
      她将荷包揣进怀中,转身欲寻方才那失主,却不防撞入一人怀里。
      那身量颀长的陌生男子见她脚步踉跄,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然而冰凉的指尖一触及柔软的女儿腰肢,思及不妥,便似被烫着般倏然收回。
      “你!…”
      怜玥以为男子存心戏弄她,站稳身形正欲同他理论一番,却在抬眸四目相对之际,蓦然怔住。
      好个清冷隽秀的男子,剑眉如裁,眉梢却凝着化不开的积雪,眼似寒星,眸光流转间尽是冷漠疏离。鼻梁挺拔如孤峰,薄唇淡抿,唇色是落笔时不慎溅落的一点朱砂红。
      一身玄色衣袍乍看素敛,实则尽显矜贵。蜀地云锦在日光下流转着墨玉般温润的光泽,衣缘是以银色和玄色冰蚕丝织出的连绵不绝的隐霜纹,满幅衣身以金、银、墨三色丝线,织出疏疏落落的竹影,每一叶的脉络远看若隐若现,近看却清晰可辨。
      她一时竟移不开眼,呼吸微滞,颊边悄悄晕开一片红云。
      “你生得真好看,”怜玥痴痴地望着他,不由自主轻声道:“比我三哥还好看。”
      “自入姑苏,这番言辞听了不下百遍,”那男子声音清冷,字字如碎玉击雪,“但似小娘子这般盯着陌生男子瞧个不停的,倒是头一遭。”
      怜玥面上愈热,心中暗恼,偏又不好发作,只得在心中腹诽一阵,尴尬一笑,转开眼去,依着曾在父王案头读过的《仪礼》,朝他拱手一礼:“方才唐突,还望郎君海涵。”
      那男子闻言神色却更淡了几分:“无妨,告辞!”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怜玥犹自不甘,追了两步。
      “无可奉告。”
      四字冷硬如铁,掷在风里,砸得怜玥通身冰冷。
      怜玥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没来由地一空。
      她独坐临湖石阶之上,双足晃荡,将石子一颗颗投向湖心。
      湖面漾开圈圈涟漪,继而竟幻化出那男子的面容。她又羞又恼,捡起几颗石子,狠狠朝湖心深处掷去。
      那张脸暂且被击散,然不消片刻,又缓缓聚拢成形。
      天如泼墨,半弯残月孤悬高空。夜风拂面,泛起沁骨凉意。
      行人稀疏零落。怜玥独坐石阶,心绪黯然。
      恰在此时,一两点断续笛声,随风袅袅,飘入她耳际。
      一时似孤雁穿云,声声哀唳;一时似野鹤饮刃,凄凄绝鸣;一时又似夜雨连宵,簌簌敲打着庭前花木,幽凉入骨。
      怜玥只觉声声如流矢,破开皮肉,深入百骸,穿透内腑。
      她长叹了一口气,不觉已是泪流满面:“不想人间竟有人能作出这般凄绝哀艳的曲调。”
      她本是自言自语,没料想竟有人回答道:“此曲名曰清商怨,乃故人所作曲调。”
      那人声音如玉石琳琅,敲击于清泉之间,语调温润。
      她循声而去。转过几曲廊桥,数重弯绕,方见一颀长身影,倚于湖畔阑干之上。手中拈一玉笛,湖色衣衫随风轻举,勾勒出一派水木清华的气度。
      那人大抵是听见了身后细碎的步履声响,蓦地转过身来。
      一双墨黑的眸子里似有清泉流动,又似微波粼粼的湖面,蕴藉光华。
      他肤色白皙,脸型偏瘦,如太湖底细细打磨雕琢出的玉石。薄唇皓齿开合间,隐隐含着轻浅的笑意。
      他纤指修长,骨节分明,闲闲搭于玉笛孔窍之上。微一抬手,便有一缕空灵蕴藉之音,自指尖流泻而出。
      恍若涉江而来的神祇,周身笼着一层迷濛烟霭。仿佛这世间纵是污浊横流,亦掩不住他满身清辉。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怜玥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诗,却又觉得纵寻遍前几百年的诗词,也无法将眼前人的风流仪态恰到好处地形容出来。
      更何况,她虽勤研术法,却对诗画风雅之事并无兴趣。四海龙族对六艺之事亦不甚推崇。
      她暗自嘀咕,这凡间的男子真是个个皆生得好看,却一个个都古怪得很。
      先前那个锦衣公子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眼前这个温润男子的眸中又似乎总有无尽的哀伤。难道生得好看,反而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
      她犹自想着,这边那男子望着巫山云雾般灵秀的她,已惊唤出声:“吟儿…”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裹挟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与喷涌欲出的思念,甚至…似乎有那么一丝愧悔。
      怜玥觉得这人怪极了。不过见他好看的眉攒在一处,面上浮起痛苦的神色,似乎真是溺于往事,无法自拔。
      “你…”怜玥欲言又止地望着他,好半刻才道:“似乎…认错人了。”
      她说得很轻很慢,唯恐会再刺伤面前黯然神伤的男子一分。
      那一池春水般的眸,潋滟含光。下巴稍尖,眉若远山含黛,唇鼻小巧精致…除了稍微丰腴些,他的吟儿丝毫未改,是他的吟儿,他的吟儿,回来了。
      “你回来了……我便晓得,晓得你定会回来的。”
      那男子竟似心防骤溃,喉间哽咽,几不成声。
      他蕴藉万千光华的眸中氤氲着一片迷濛雾气,似有泪珠将落未落。
      他微微叹了口气,又道:我很想你。”声音低微而清晰。
      怜玥只觉得眼前之人既古怪又可怜。听他的口吻,莫不是如戏文里唱的一般,牵扯着什么风月孽债?这等事,她可不愿沾染半分。
      沉吟半晌,她正色道:“我实非郎君所言之人。郎君莫要错认,枉付深情。”
      那男子被她的话一噎,只怔怔地望着她。
      他本欲从怜玥面上窥得些许端倪,奈何入目所及,唯有惶惑与茫然盈盈铺满她那尚带稚气的眉宇之间。
      她……当真是将他忘了。忘得这般干净,这般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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