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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杖藜扶归 统战部里, ...

  •   “肖军强,胜败乃兵家之常事,我周利初会打回来的!”
      兵败如山倒,仓惶接令而逃,还发什么誓呢,但他不甘心。踏上乱哄哄的舰艇,望着被人民解放军所攻克的上海,周利初早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这一天比他预料的来得还要早,而且自己居然败在既是同乡又是冤家的肖军强之手,他瞪着一双愤恨且又迷茫的双眼,禁不住鼻子一酸。
      想不到四九年一誓,到八八年三月才兑现,但不是打回来的,而是杖藜扶回来的。
      这是叶落归根的夙愿啊。周利初一踏上大陆,象贪婪的鱼,吮吸着大陆的阳光和空气。他惊喜地看到,故土并非象台湾报纸,电台所宣传的那么贫穷。
      ——林立的水泥森林正自豪地向他展示国人的骄傲。
      ——活泼的田野村庄正自信地向他展现农家的欢欣。
      而他,对这块神圣而庄严的土地又作出多大的贡献呢?这双握着杖藜的手。曾向小日本讨回过尊严,也曾向自己的同胞同室操戈过。这块令他心动的辽阔土地啊,有他保疆卫土飞越长城的战斗雄姿也有他制造焦土满目的狰狞身影。“我愧对故土啊,愧对同胞啊!我的小英子,你能宽恕我吗?
      周利初颤微微地推开统战部的门,对梳着两根小辫子的工作人员说:“小姐,我叫周利初,请帮我查找一位刘氏英子的老妇人。”
      小辫子扑闪着漂亮的睫毛,打量了周利初一眼,便丹唇一笑:“老人家,您先坐,慢慢地说."
      本来是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现在感到踏实了许多。他接过小辫子递给他的茶水,未喝身先暖。他感动地蠕动着干瘪的唇,提供着记忆中的线索。
      “喔——明白啦!”小辫子热情地将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托到他的面前,一面翻查一面介绍着说:“本县的台胞亲属关系状况都登记在册。瞧,这是有关您老的——刘氏英子还健在,她的大儿子肖周云是某厂工程师,二儿子在城北初中教书。她丈夫是……"
      “肖军强——”周利初手指哆嗦着。纸扉在他手中颤抖。虽然他早就预料英子会改嫁,这是人之常情嘛,自己在台不也娶了一个女人吗?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和他的敌手肖军强成婚,这不是故意在捉弄我吗,历史真会开玩笑。他咽下一口茶,象咽下一口苦涩的酒。
      怨谁呢?
      都怨自己,谁叫自己抛妻别子跟老蒋逃往台湾呢。
      光阴递嬗,岁月悠悠。别梦依稀柔肠断,结发妻子梦中搂。醒来泪眼望明月,明月无语独饮愁。周利初疲倦似地瘫坐在沙发里,往事如烟似梦地漂浮而来——

      第三道防线被共军肖军强营所攻破。作为蒋经国亲手扶植起来的周利初,感到辜负了小蒋的器重。他苦恼于战场上的接连失利,闷困在临时作指挥的“团部”里,死命地抽着雪茄。
      突然,已被共军掐断了三个小时的电话急切地响起来,周利初象抓了根救命的稻草似的抓起了话筒,但差点没把他气昏,话筒里传来了肖军强浓浓的乡音:“周团长,□□大势已去,你何必为他卖命呢,弃暗投明,我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攻心战术,可怕!”周利初烫手似地欲甩掉话筒,而那话筒里传来的哀婉,热切的话语使他震惊——这是英子?他终于握牢了话筒,忍不住心头一热,“小英子,你……”
      “初伢子,你真的要往台湾跑吗?你真的舍得离开你的根,舍得丢开快要出世的孩子?你说话呀,初伢子,我的初……
      周利初声音哽住了。他瞥见了那个妖里妖气的中情局的女秘书一眼,她正不怀好意地冷视着他。他慌忙地干咳了一声,对着话筒吼道:“你怎么在共军部里?是他们抓你做人质吗?”
      “不,不!婆婆临终前再三嘱托我,叫我把你找回来,说不吃当兵这碗饭了。初伢子,我找到你的原来的地方,见全是戴红星的解放军,起初我很害怕,可他们不像你的兵那么凶。我碰到了肖军强,求他看在同乡的情面上,救救你。他答应了,说只要你反正起义,人民解放军是欢迎你的利初……”
      周利初警觉地睃视了一眼女妖精,捂住话筒,故作姿态地吼叫着:"你被共军赤化了。叫我背叛党国,我不干!”
      “利初——你说话呀”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哀号,使周利初不寒而栗,他强忍泪水,对着话筒说着一句连他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话来“你等着——”

      等着,等什么呢?
      等着自酿苦酒,千古遗恨?等着隔海相思,亲情分离?周利初将头埋在胳膊弯里,无声的任由老泪纵横。这纵横的老泪中,有他三十多年的悔恨与企盼;有他三十多年的苦等的惆怅与心痛;也有他兑现了梦的愿望之喜悦;还有他获悉英子安康之激动。他猛然抹去了泪水,决定到周家湾看看。他婉言谢辞了统战人员的陪同,请求让他悄悄地去,悄悄地走。
      归来,不就是想看上她一眼么,漂泊的舟,总是眷恋着曾经的港湾啊!
      银白色的水鸟在绸缎似的水面上蹁跹歌唱。热情的港湾迎送船只小憩远航。周利初凭着烙在记忆中的印象。好不容易找到了座落在城西的轮船码头。昔日,他是从周家湾乘着从小日本那儿缴获的汽艇来到这个码头的,又是从这个码头败退到长江以南的,从此踏上了不归路;而今,他特意选择这条水路,回归他的出生地。是重寻旧梦的痕迹,还是体验回家的感觉,恐怕是鱼和熊掌兼而有之吧。
      他乘上了去周家湾的轮船。他没有进船舱,而是扶着栏杆。接受阳光的亲吻,接受暖风的抚摸。船的两弦有站着,坐着的旅客,有的窃窃细语,有的仰天大笑。这南腔北调的对于周利初来说,宛如一曲交响乐。让他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这久违的淳朴的友情,甜蜜的爱情,浓浓的手足情。
      周利初近乎四十年没有品尝这种情味了。他似乎在绝缘式的电缆中生活着,感觉不到阳光的亲情,雨水的柔情。是大陆一股清新而强劲的风,触动了海岛沉睡的神经。大陆“三通”的宽容使海峡两岸一下子缩短了距离。和许多当年来岛的老兵一样,他们剪破禁锢他们的绝缘体,归心似箭了。
      此时的周利初,心情特别的轻松,舒畅。杖藜似乎成了他的累赘了。这不,他忽而船头远眺,忽而两岸巡视。尽管船未启航,他还是津津有味地看人们打情骂俏,听人们说长道短。而就在这时,一对情侣悄悄的私房话让顽皮的风公开了秘密,不经意地传到了周利初的耳畔,却震慑着他的心。
      羞涩的女音嗔怪道:人家还没结婚,你就……村里人知道了,该怎么看我,我还不被人家的唾沫淹死?
      男的说……
      说什么来着,说者随意,听者惊魂,周利初无心听下去。他这时才意识到那个统战小姐近似固执的要派人陪他一道去周家湾的用意,他明白了自己的双手沾了鬼子的血也沾了乡里乡邻的血。他只身来到周家湾,肖军强怎么看我?英子怎么看我?众乡亲……他后怕了,脑畔中不断地回响着一个声音:村里人知道了,该怎么看我……
      是啊,我周利初回去了,村里人该怎么看我?当初,我在统战部怎么就没想到这层呢?他木然地离开了船舷,木然地踏上了码头的台阶。原先的好心情居然回报的是两滴浑浊的老泪。泪眼中他仿佛看见最后一次探亲时,病榻上母亲的那哀怨的泪眼,英子腆着大肚子乞求他留下来的苦渴似的泪眼,还有村里人送瘟神似的怒眼。他仿佛看见父亲从坟里爬起来,操起锄头挥向他这个不肖之子,他仿佛看见母亲立在坟头向他招唤:孩子,回来吧,乡亲们不会亏待你的!
      周利初真的回过头来。冥冥之中,他看见母亲就在船头,看见肖军强,英子就在船头,看见周家湾的父老乡亲都在船头欢迎他。他拄着杖藜,一步一步地迈向船头,尽管是一厢情愿。
      随着播音员甜美的提醒,客船拨锚启航了。
      太阳真好。无论船驶到哪儿,太阳都跟到哪儿。周利初坚毅的面容贴在舱门窗口,任凭柔风梳理着他的银发,心里明亮了许多。他为自己方才的神经过敏而发笑:大陆的太阳博大的胸怀能容纳一切,我还担忧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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