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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舒昱 已经十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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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十二点了,戴民那间会议室并没有要开门的迹象。
封逐月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小半,早已失去加热箱的热度,靠着的地方从墙又变成了会议室外的栏杆,今天的鞋跟只有五厘米,但长时间站立已经使后脚掌隐隐作痛。
她从包里拿出三明治,跟咖啡刚好相反,三明治却有点被捂热了。
她早有不被重视的先见之明,知道没有人会给她安排午餐,所以自己准备干粮,加热后也会凉掉,反倒多此一举。
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沙拉酱受挤压滋的冒出来,蹭到鼻头上,封逐月手伸进包里拿纸,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打开。
一个员工走出来,往打印室的方向小跑,门就这样虚掩着,留出的空隙让封逐月看到了一身烟灰色西装。
他坐在长桌第一个位置上,双手拢合,抬起目光刚好无阻碍地落到了封逐月——鼻尖的酱汁上。
他淡淡扫一眼便低头了,而封逐月还维持着手举纸巾将擦未擦的姿势。
取资料的员工回来重新关上门,红潮尚未爬上脸便戛然而止,一丝稍纵即逝的尴尬。
没关系,封逐月安慰自己,比九年前好多了。
在回忆如潮水般涌上来之前,她及时关闭闸门,继续啃三明治,仰头将最后一口塞入嘴里,快餐便食就是这样简单,虽然她现在的处境丝毫不简单。
一个小小三明治根本带来不了多少饱腹感,大约两小时后,封逐月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她跺跺脚,希望缓解长久站立后的四肢酸麻,而这时戴民也从会议室走了出来。
一拨人出来换了一拨人进去,封逐月的目光跟随一个烟灰色身影偏斜,还没追随到电梯口,便被戴民挡住:“抱歉封小姐,我们上个会确实开完了,但还有一个会要开,你得多等会儿。”
“这样啊”,封逐月收回视线点点头,“好啊,你们继续。”
会议室的门再次关上了。
两点半。
封逐月继续等待。
四点半,后一个会也终于开完了。
戴民匆匆走了出来,工牌取下来拿在手上,胳膊还挂着外套,一副要下班的样子:“实在不好意思封小姐,今天让你等这么久,工作太多抱歉。现在终于可以谈谈跟风花雪的事了,但现在也快到下班时间,只能留给你半小时,你看能不能只简单提提你们的要求呢?”
说的好像娱乐行业真就5点准时下班一样。
“不必,既然时间不合适,今天就别谈了,再约吧。”
“什么?”
戴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外面等这么久不就为了求着我听听你们小乐队的想法吗,风花雪现在处于弱势,该是着急的时候啊。
但封逐月微微一笑,转头便走进了电梯,留下戴民愣在原地,早已准备好的奚落没能说出口,这次轮到他手足无措。
这个经理人,跟他想的好像不一样。
封逐月在文宁门口拦了一辆车,跟司机说:“麻烦去阿斗萝卜牛腩店。”
出租车在晚高峰尚未开始的京市中穿行,封逐月在京市旁边的廊市长大,后来又去桦城读的大学,对这座城市的繁华更多是耳闻,如今切实感受到,恍惚间犹如深入猛兽獠牙的齿缝,即刻有被吞掉的风险。
她在阿斗萝卜牛腩店前下了车,店外已经排起了队,服务员走过来问她几位,她轻声说:“预订了的。”
“请问预订人叫什么?”
“姓舒。”
一旁的老板闻言抬头走过来:“舒是吧?来这边请。”
封逐月跟着他走进角落一个很隐蔽的小包间,落座后老板说:“小舒之前来都是点一个小锅,后面再加菜,你看今天也这么点吗?”
“那就先上一个小锅吧,至于加什么菜,等他来了再说。”
“好嘞!”老板转头准备出去。
“等等!”封逐月叫住老板,“麻烦不要辣,谢谢。”
老板笑了:“我懂,小舒要唱歌吃不了辣的嘛,你真贴心。”
封逐月笑笑不语。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小砂锅被端了进来,是老板亲自端的,冲封逐月说:“你要是饿了就先吃,我下面煨着火,不怕凉。小舒今天估计有事耽误了。”
封逐月可等不及,她两三个小时前就空空如也的胃急需被充填,再说,即便她把肉全都吃光,那人也不会跟她计较。
快二十年的情谊,铁得很。
吃到快一半时,舒昱总算来了,依旧是那副口罩帽子齐全的模样。
“捂成这样,粉丝都不一定认得出来吧?”封逐月放下汤勺,看着他笑。
“那你上午不还是认出来了?咱俩快有两年没见面。”
舒昱将脸露出来,眉眼干净,带着淡妆,很符合粉丝给他取的称号——“水系情歌王子”。
“认出来了,但不敢打招呼,否则跟文宁就没得谈。”
“看来我是你的软肋。”舒昱自己盛了一碗汤,盯住封逐月,抿嘴笑。
封逐月眨眨眼,扭头看向别处:“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早饿坏了,这家店好好吃,舒大明星,很会生活嘛。”
“冬吃萝卜夏吃姜,听说戴民晾了你一天,不得找个机会给你补补?”
“意料之中的事。”封逐月不以为意,“他还想趁临近下班那点时间给我打发了,我理都没理。”
“为什么?不管怎么说,能谈上不好么?”
“因为今天气场上已经落于下风了。等6小时的人是我,让我等的人是他,不平等的谈判地位非常不利,索性别谈了,现在着急的人反而是他,估计一会儿就会跟我约明天的时间。”
舒昱感慨:“哇我们小月真是成长了!”
“生活所迫呗。”
封逐月接了话,又低头继续吃东西,两人之间冷场了一小会儿,她没觉得有什么,但坐在对面的舒昱心跳却加速,转动着心思想要说点话去弥补两年未见的空白,于是他轻咳一声,道:“今早电梯里那个,就是邵希声,你应该也认出来了。”
可此话一出,他又立马后悔,不该提的。
“嗯,没什么变化。”
见她神色自若,舒昱忍不住追问:“你不会还喜欢他吧?”
语气半开玩笑,心里却叹了一口气,她当年对那人的深情历历在目,即便时过境迁,他又怎能毫不在意?
封逐月没有回答,却问:“你跟他有接触吗?”
“几乎没有,他也是最近才到文宁来的,听说收购风花雪就是他的主意。”
“不错,我前天晚上查到了资料,他就是这场收购的背后推手。”
封逐月不自觉地浅浅微笑,“我说为什么文宁突然对小众民乐有了兴趣,原来是因为他,也难怪,他的品味跟流水线大公司的确不同。”
言语间不经意流露的欣赏像颗小石子砸了一下舒昱的心,他被轻微的钝痛刺激着,假装随口问:“是么?他很懂音乐?”
封逐月放下筷子,正色看向舒昱:“你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舒昱神色一凝,摇摇头。
“《道德经》有云: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是老子推崇的道家自然无为思想,寓意越好的音乐越是无声。舒昱,他出自正经音乐世家,母亲是小提琴演奏者,姥爷是京市音大的教授,姥姥是著名歌唱家,他的家教可不止乐器演奏这一项。”
“啊——”舒昱拉长声调,“我还以为他只会弹钢琴呢,毕竟当年某人每天都在我耳边说他弹钢琴的样子有、多、迷、人。”
封逐月瞪了他一眼,舒昱眼里涌出笑意。
适才的一丝不快被摁进心底,他又成了那个可以分享秘密、日常斗嘴打闹的发小竹马,而超出友情的部分则被私藏,不露声色。
他当然知道邵希声是多么强劲的情敌,可抛开光环,他却有一项永远不及自己——立场。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始终站在封逐月的对立面,可陪在身边的那个,是他舒昱。
“所以你打算怎么谈?”
“用尽全力去谈。”
封逐月斩钉截铁道,她似乎已做好死磕的准备,势必要在强硬资本的欺压下找寻一条生路。
舒昱举起茶杯:“那我身在文宁心在月,提前祝你成功!”
“够意思!”
封逐月大方碰杯,从包里掏出上午买的钥匙扣,“给你。”
舒昱接过来,一眼认出是他公司门口便利店的自制周边,Q版头像略显模糊,还带点畸变,他浅浅蹙眉轻笑:“这个朝阳大叔,靠着文宁赚不少私房钱。”
“人家自制的,别在意质量了哈。来拍个照。”
舒昱对着封逐月的手机比个耶,然后把钥匙扣放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好,低声说:“没关系,我很喜欢。”
一个小锅萝卜牛腩被吃的快要见底了,舒昱叫来老板加了菜心和莴笋,他应该经常这么点,老板早就预备下了。
“问个问题啊,因为老板叫阿斗,所以取这个店名?”
“猜错了哦,叫阿斗的是老板娘,一般只负责收银。”舒昱边下菜边回答,顺便给封逐月空掉的茶杯添满。
“谢谢。”她顺嘴答,眼睛却瞥见手机屏幕弹出的新消息,顿时发出一声笑。
“你看,这不就来了。”
她把手机举到舒昱面前,上面是戴民刚发来的消息,约她明天详谈。
“封经理人料事如神,在下佩服。”
“ok,那我先回去了,为明天养精蓄锐!”
封逐月起身,舒昱急忙叫她:“菜还没吃呢!”
“你自己慢慢吃吧,吃不完打包。”
她挥挥手推开小包间的门,路过收银台看见老板和老板娘,突然大声喊了句:“阿斗老板娘再见!阿斗老公再见!”
社牛到仿佛跟他两口子有十年之交。
舒昱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么多年了,有时依然跟不上封逐月跳脱的思维。他转头捞起锅里的菜慢慢吃,虽说身份特殊,他也不可能跟封逐月一起走,但就这么目送她离开,心里难免空落落。
希望她明天谈判顺利,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