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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露残 上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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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是风,抓不住的。”解春尘说。
“你不是风,你是抓不住风的那个人,是得而不爱。”许寒舟笑着,“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最后那句声音极轻。
说出这些话后,他顿了顿,似是也不知自己是否真的释怀了,物换星移几度秋,恍然间眼前又是那人的身影——春和景明,傍柳随花,骄阳之下,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眉宇间的几分娇纵,几分意气。初见时,许寒舟竟觉得这光芒如此令人睁不开眼。
只是到如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
“左原星。”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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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星哥哥,他们……又打我了,为什么我在家中这么不受待见……我的出生就错误么?”
“寒舟,你……”
“凭什么我生来就那么卑贱,生来就要当阴沟里的老鼠,家仆看不起我,兄弟姐妹欺负我,全家人都不待见我,我究竟算什么?”许寒舟突然抬起头来,红着眼,一句一句地质问着,声音颤抖,“我究竟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上啊?为什么啊?”
左原星看着许寒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寒舟本是官宦世家出身,但他却是父亲一夜风流所留下的私生子,自幼便在家中不受待见,在外遭人冷眼,只有邻街富商家的少爷左原星愿与他结为好友。
可与左原星而言,他的朋友太多了,作为一个日日骑马倚斜桥,醉入花丛宿的纨绔子弟,他甚至从未在意过这个邻家的小公子,面对眼前的状况,实有些手足无措,但好歹也是认识多年的好友,总该说两句吧?
“呃……没事啊,你还有我嘛,我会一直护着你的,下次再有此等事情发生,你就往我这跑!”愣了半晌,左原星终于开了口。言毕,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
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再一次勾动了许寒舟的心弦,他想:这人哪来的底气?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为什么只要想到这世间的某个角落有你这一人在,便觉得这个世界也变得温柔了许多?一个人自卑太久了,给了一点点甜头便要拼命抓住。
这么多年了,我只能靠疯狂地喜欢上点什么来维持我的生命,可我似乎连喜欢他的资格也没有——他哪轮得到我去喜欢?想到此处,许寒舟竟露出了一抹不明显的笑容,那是不易察觉的自嘲。
“与君相识,三生有幸。”他抬头,不自觉地对上了左原星的眼睛。
再多看我一眼吧,这样就好,管他时移世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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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世子……快逃……”侍卫说完这句话,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父亲没有谋反。”此刻的解春尘反而显得很平静,他自顾自地说着,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眼前是满身血污,惨死在自己眼前贴身侍卫,他的眼神却异常冷漠。
什么金枝玉叶,什么皇亲国戚……秦宫汉阙乌衣巷,古往今来最荒唐。朝廷的一道旨意,便是要籍没家产,夷三族,可笑,可叹,可悲。
该死的左家,自己的父亲那么相信他们,可是到最后,他们一家竟联合太子诬陷自己家谋反!当朝买官之风盛行,富甲一方的左家不知道背地里干了多少肮脏的勾当。
可他现在能做什么呢?满门抄斩,自己侥幸逃出,免不了被朝廷派人追捕缉拿,难道要他隐姓埋名在深山老林之中苟活一世?
去报仇吧。他对自己说。人活在世,总得有个目标的,大不了报完仇,了却了心愿,再从容赴死也不迟。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自四王爷谋反一案以来已过数载,可每每回忆起那日种种,左原星都不禁感到心有余悸——解春尘的家破人亡并非他的本意。
他整日不谙世事,压根不知自己的父亲早已与太子结党营私,因而始终认为是自己害了解春尘,害他如今到处被缉拿追杀,不得不流亡与江湖之中。强烈的愧疚感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以至于这些年来他总是惶惶不可终日。
而他,在许多年前便心悦于解春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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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都城的郊野之外是溪亭山,那也是许寒舟最爱去的地方,山谷中流水潺潺,清泉淌于石上,轻雨霏霏之时,山雾朦胧勾连天地,云山雾绕美得勾人心魄。
“原星哥哥,你知道么,我真的很喜欢安静的地方,于我而言清净自在,最好一个人也没有。”许寒舟眼里带着笑意,对坐在一旁的左原星说,“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你在。”
“好啊,你是赶本少爷走?”左原星皱了皱眉,伸手往许寒舟的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我哪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儿罢了。许寒舟这样想着,终于没有说出口。
坐了一会儿,许寒舟便起了身,拉起左原星,往山谷走去。“天气炎热,去溪边更凉快,我们避一避暑。”许寒舟道。
“溪流太急了,有危险,还是别去了吧。”左原星往山谷的方向瞟了一眼,只觉得有些恐高,头皮发麻。
“没事,再说了,还有哥哥你在呢。”许寒舟却只是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便到了溪水边,似乎是终于能展露出少年的本性,蹦蹦跳跳地在左原星眼前晃来晃去。
“别太靠近,小心脚下的石头!”下一秒,左原星便惊叫出了声,可为时已晚,许寒舟已经被绊到了。他踉跄了几步,向溪中倒去。
水流太湍急了,没等左原星伸手去拉,许寒舟便已经被冲到了几丈开外,呛了好几口水,眼见着就慢慢沉下,顺着溪流往下游漂去。
可左原星压根不会水!
危急关头,一个身影从林中跳出,疾如风般,顷刻间变闪到了岸边,纵身跳进水中,动作却是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犹豫。左原星哪见过这种场面,看得眼睛发直。
不一会儿,那人便扛着不省人事的许寒舟,湿漉漉地从水中出来了。
山中不似山外那般艳阳高照,却多了几分竹间的斑驳凉意。初夏长,人间草木长,左原星抬眼看向了眼前之人,只觉得是那春风化雨,行过千里,往南一步,便是盛夏的烈阳照进了千山之中,又夹杂着一丝林间的清风。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不知过了多久,左原星才回过神来,见这人还在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道:“多谢兄台,敢问阁下的尊姓大名?”
“见云。”那人答,说罢,便轻轻将许寒舟放下,闪身便隐入了竹林之中,亦如清风。
侠肝义胆,又有如此柔肠,不知你我下一次再次见面,是何时呢?左原星想。
“见云哥,你真像一阵清风似的——”见云走得飞快,没听见后半句说的什么,只剩左原星的声音在远处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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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似有雪融竹弯声,雾气袭人,满地清白,又一岁冬。
“见云……?”左原星瞪大了眼睛,宁愿相信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之人没有回答,只是脸上带着无尽嘲讽,转身向熊熊烈火与断壁残垣之中走去。昔日的锦绣楼阁,桂殿兰宫化为灰烬,冰雪灼尽,折了金枝,碎了玉叶。
见云,原来是四王爷的嫡长子解春尘的小字?
我……我的爹,都干了什么啊!!
左原星不顾一切地向大火中冲去,眼瞳映出的烈焰仿佛燃烧到了骨肉之中。
你知道吗?下头山那日,我早就……早就……
你是那陈年清酿,春风化雨,是那词不达意的温柔,是我雨间花,天边月,心上人,是曾经沧海,是巫山云雨,是日思夜想的遥不可及,可我面对着你,无言辩解,无能为力。
东曦既驾,可左原星再也没能寻到那个身影。
他死了。
这样的火,如何能活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