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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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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教室里的空调还没修好,风扇转得很慢,热风从窗户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沈堰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桌面上,把课本封面晒得发烫,烫得他指尖不想多停留一秒。他伸手把书往旁边挪了挪,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桌面的那块温度,像碰到什么在皮肤上留下印记的东西,很快缩回去了。
他的药又调了一次。新方案让他白天不会犯困,但身体开始出现一些以前没有的动静。他坐着的时候膝盖会时不时地抖,不是冷,是那种身体自己动起来的抖。他用手按住膝盖,按了一会儿又松开了,过一阵膝盖又会自己开始抖。
齐舟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没听见。齐舟又说了一遍,他听到了声音但字没有进到脑子里,像收音机开着但没调准频道,声音是残破的,掉进耳朵里就散了。他偏头看着齐舟的嘴在动,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堰哥你作业写完了没”。沈堰秋说“写完了”,齐舟转回去了。他低下头重新看着课本,那页纸上的字是清楚的,意思也明白,但他读完一行之后,发现刚才从脑子上滑过去了,一个字都没留下来。他又读了一遍,这次他盯着每个字慢慢过了一遍,确认它们确实到了他脑子里。阳光从窗外移了一寸,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在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抵着,不疼,但一直有。
体育课他没有请假。他在操场边上走了几圈,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不是跑的那种快,是坐在那里突然就快了的那种,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腔里,想说话但喘不过气。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一只手撑着膝盖,等心跳慢慢落回去。贺垍远在打球,球进了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沈堰秋直起身走回看台坐下。手还在微微地颤,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用校服的布料隔着,握紧了一会儿。心跳在他自己听来像某种持续的低频振动,不剧烈,但一直在那儿,像一枚压在胸骨下面的硬币,翻过来翻过去,总有一个面朝上。
午休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是困,是身体太沉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他知道自己应该起来吃点东西,但四肢没有力气,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趴了大概十分钟,感觉到有人在他桌角放了一个东西。他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才伸出一只手摸了一下。是纸袋,里面装着面包和水。他把纸袋拉进抽屉里,没有拆,继续趴着。
下午第一节课,他在抄笔记。抄到第三行的时候字开始歪了,不是他写歪的,是他看不到那行字了。不是看不见,是他的眼睛在看,但大脑拒绝处理那些线条。他停了一会儿,眨了眨眼,重新看的时候那行字又变回字的形状了。他抄完了那一行,在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旁边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添了一个很小的对号。不是他的笔迹。他没有转头。贺垍远坐在右边,笔尖在纸上移动着,没有看他。
第二节是化学课。沈堰秋在写方程式的时候,手开始发抖。抖得不算厉害,但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不直的线,像在走神。他把笔放下,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桌面上,让手掌贴着手背。抖从指尖传到掌心,掌心又传回指尖。他抬起头看着黑板,字在动,不是字的错,是他的眼睛在动,眼球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让他觉得自己在看一个水底的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在晃。
他站起来说“老师我去一下洗手间”,声音是稳的。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关上门。他站在隔间里,闭着眼,把手放在冰凉的墙面上。瓷砖是凉的,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像一道能把人拉回现实的边界线。他等了一会儿,手不抖了。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转身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下手,看着水顺着指缝流下去,在白色瓷盆里打着转,消失在下水口。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嘴唇颜色不深。他不认识那张脸,但那个人的皮肤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东西。他看着那层东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指尖,用手指在镜面上画了一道线,像在确认自己确实存在,像一个签名还没有干透。然后他擦干手回去了。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往右边看了一眼。贺垍远没有在看他,在低头写字。但沈堰秋注意到他桌上那杯水杯口朝向和出门前不一样了,转了半圈,朝他那一侧偏了一点。那杯水是满的,温度刚好。
放学的时候沈堰秋收书包收得很慢,腿还是软的,像踩在一层很薄的棉花上。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贺垍远已经收好了站在他旁边等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腿有点软。”沈堰秋说。这是第一次他主动说出来。贺垍远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之后没有松开。沈堰秋没有躲,由他扶着。两个人从后门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照得通亮,他们的影子在光里拉得很长,一个挨着另一个。
“今天感觉怎么样?”贺垍远问。“你问哪部分。”“所有部分。”“还行。”“你刚才去了很久洗手间。”“嗯。”“手还抖吗?”“不抖了。”“现在呢?”沈堰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没在抖。“现在不抖了。”贺垍远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堰秋看了一眼楼下,楼梯很长,拐角处的窗户开着,风从那里灌上来。他的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能自己走了。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贺垍远问。“没什么胃口。”“那我带粥。”“嗯。”沈堰秋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风从楼梯拐角处灌上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贺垍远也没有帮他拨。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像两株并排生长的树,在看不见的土层深处,根须已经密密地缠在一起。风来了又走了,树没有动。他们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