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年少》江岸

1、第 1 章 又

　　又是一个没有雪花的冬天，去年那场伴随着灾难的传奇仍然让许多人心有余悸，一边在记忆里翻找那尖锐彻骨的寒冷，一边又在回味纷纷扬扬的浪漫。一年过去了，似乎什么也不曾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已经是沧海桑田。平生千万思绪，一年都付光阴。
　　商店的橱窗里，胡子花白的圣诞老人微笑得一如既往。这个西方节日在东方的国度里逐渐兴盛起来，成为年轻人触碰某种心绪的一次契机。在爱河里如痴如醉的恋人们过得缠绵唯美，品味只属于他们的自定义情人节。在爱的世界中受伤的人在满大街飘荡的节日气氛中撕开心中已经结痂的伤口，疼痛而幸福地怀旧。也许，节日从来就不是欢乐，而是孤单和落寞在最危险的地方安全地高歌。节日是伤感的背景，如此，节日才是节日，伤感才更伤感。
　　喜欢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这样显得自己经历了很多，这样才有资格说世事沧桑。突然又想起了那句许多人喜欢的诗，只是因为那淡淡的忧伤。“人生若只如初见”，第一次总归是美好而神秘的，有了第一次就会有很多次，过后的很多次不过是第一次修饰性的改编，或是拙劣的模仿，还有一种最悲哀的是，第一次的神话永不再来。我知道这些文字一旦真实地摆在面前，年轻的人总会凭感觉认定这是在写爱情。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写爱情，虽然从实际年龄来说，我确实很年轻。但爱情，其实是我最不想提及的。因为说不明白，古往今来便有许多人在锲而不舍地诉说，说出来的都是故事，不是爱情。人生也是一样，因为互不相同而各执一词，也许上帝正偷偷发笑，笑世人也笑我。他不过是心血来潮地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安放了一棵小树，人们就在两条路前徘徊着思考自以为惊天动地的选择。其实只有他知道两条路都通往他随便设定的终点。
　　这是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山很清秀，但披挂着贫穷的外衣。水却不恶，灵动轻盈，柔情婉转。她环绕着小城不紧不慢地流着，一年又一年，波澜不惊。阳光安详地在水面上抒情地舞蹈，跳出转瞬即逝的破败和繁华。满世界在经济急速发达的光环下滋生着污浊，可这里的水并没有跋涉到大海的雄心，也就不曾沾染一点儿铜臭，独自安静平庸地洁净着。她在四季里闪动不同的色彩，这是她唯一的炫耀，洋溢着青春活泼可爱的笑意。青春对于她是不老的，永不逝去。岁月的刀子再怎么锋利，也无法将皱纹刻上她的额头。也许她永远皱着眉头，因为说不尽的故事而年轻得看不出皱纹。总之，什么都在改变，只有这河，这水，这山，被时间遗忘在墙角，转身只能与自己面对面。
　　时间忘了这个有生命的小城，但它的触角却伸向城里每一个活着或死去的人。活着的被一步一步推向死亡，无论是否甘愿。死去的一点一点腐烂，连气息一起魂飞魄散。他们留下的记忆也随着活人的死亡而死去。时间就是这样，对于可以诉说的生命从不留下活口。所以，秘密永远都是秘密，它的揭露也因为死亡而成为新一轮的秘密。所以，命运无处不在，无可诉说，更无从改变。
　　小城从未离开过，却因为离开的人而积淀着许多许多的故事。有离开了又回来的，也有离开了就再不见的，还有从没有离开过的，那只属于已经入土的一辈人，故事也随之埋葬。人们把这些叫做“历史”，好像很有文化很体面的样子。其实哪里有什么历史，只是人们给还没有完全被时间肢解的故事一个权威性的定义。真正的历史只是一个童话，活在天真的心里。
　　她有两个故事，一个是离开了又回来的，一个是离开了就永别的。
　　城边有一条叫做“幸福”的小河，却因为承载了太多关于幸福的愿望而显得苍老憔悴。小河里杂草丛生，一个微生物的世界轰轰烈烈。这条河很长，不知它从哪里来，也不知将流到哪里去，旅途漫漫，步履蹒跚。它身上还背负了许多小桥，微曲如拱或坦荡如平。小桥流水自然是人家群聚，人们洗衣洗菜总会到河边来，于是生机荡漾。早上，轻烟轻雾的晨曦里，棒槌与石板相和而歌，成为新一天的号角，响彻七村八落。
　　林舒就是幸福河水哺育的孩子，只是那关于“幸福”的定义，她或许从来都不曾明了过，也或许她是身在此山中。
　　林舒从出生就烙上了小城的印记，这乡间的小路便成了她心中难舍的情结，在某个朗朗月夜成为她临窗远眺时不断的念想。
　　她其实是个最平凡不过的孩子，只是性格里多了点不常见的忧郁。正是这份忧郁一度造就了她的幸福和哀愁。她第一段俗气的故事便因此而生。
　　他第一眼见到林舒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阳光以灿烂的名义微笑着，惹得蝉鸣阵阵。她扎着个马尾，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发丝温顺得垂在后背上，是燥热中定格的一抹宁静。他从教室外走过，无意中的一瞥。正如千万个故事拉开序幕的刹那一样，淡雅的轻音乐缓缓而起，慢镜头一遍一遍重放。很多年后，记忆中的那个角落不经意间被触碰到，依旧在心湖漾起层层温柔的涟漪，一圈一圈，弥散成如花初绽般的浅笑。
　　他叫君阳，一个说普通也普通的中学语文教师，大学毕业就站上了讲台。时光在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中流过，他潇洒地一举手，口若悬河也只是引得学生注目，却挽不住那如水的青春。林舒是班上最注目他的学生，语言和文学在他的绚丽阐释下漫天缤纷，将一个少女的心灵装点得多彩多姿，也根植了一分饱满的心事。没有一个特定的开始，就像不知道春天在哪时哪刻到来的一样，感觉到已经是吹面不寒了。其实故事大多俗气，人生也都几分相似，如果你肯细心发觉的话。在枫叶红透的山上，在栀子花开的路口，一刹那的眼神交汇，不经意的一个微笑，脱口而出的一句妙语，都是故事发生的契机，再经过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再有过几个似醒非醒的梦境，辗转反侧之后，心事酿成故事，思念老成回忆。
　　玉儿和林舒是闺中密友。说闺中，是几年的同一片屋檐。住校时她们是上下铺的姐妹，常常并肩躺在一起窃窃私语。十几岁的孩子，透着孩子气地谈论沧桑。这也是青春的美丽了，因为不知天高地厚而心怀天下。谁也不知道那夜半的咯咯笑声是因为哪个同学的暗恋绯闻还是归于某个老师惯有的口头禅或招牌动作，只是那样的纯真和相知相许的信任多年深藏心底，年老时午后的摇椅上布满皱纹的笑靥如同那夜的晚风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