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的回南天》藏了知了

10、大雨

　　千禧年的电影院带着些破旧的繁华。
　　电影院的装修工作正在收尾，门前几把梯子靠着红砖墙斜放着，旁边是敞开了口的油漆桶，刺鼻的味道弥漫在影院的大厅里。新地毯的塑料味夹杂在其中，试图缓和那股味道，却显得微不足道。
　　常乐微微皱起了眉头。
　　影院的片名用粉笔写在了门前的大黑板上，几人正围成一圈在跟前站定。
　　“选个片子吧。”严奇抱臂，头朝着邹南天点了一下。
　　我？邹南天用手指了指自己。
　　没错。严奇点点头。
　　“之前也没发现你有选择困难症啊。”邹南天用目光对着严奇上下扫了扫。
　　“怎么就选择困难症了？”
　　邹南天本想说上午严奇就让常乐选地方，此刻瞄了常乐一眼，又默默闭上了嘴。
　　严奇没发现邹南天的动作：“别废话了，快选一个吧。”
　　为什么是我……邹南天无语。
　　“选一个呗。”
　　常乐的声音很清润，听得邹南天忽然一颤。
　　“那这个吧。”邹南天清了清嗓子，随手一指。
　　常乐咬紧了后牙槽才绷住没笑得太过分。
　　“你确定你要看这个？”严奇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
　　邹南天回过神来，望向自己手指的方向。
　　小美人鱼2？
　　“真有你的！”严奇半个身子压在邹南天的身上，“原来你喜欢小美人鱼那一挂的！”
　　邹南天笑得停不下来：”不行，这个不算，我换一个……”
　　“不！”严奇猛的将双手搭在邹南天的肩上，目光真挚，“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就舍弃自己的爱好，知道吗？这次，我请客！”
　　他将邹南天一把推向常乐，边跑向购票处边嚷嚷：“看好他嗷！我去给你们买票！”
　　杨桐还在一旁傻笑。
　　常乐看向还没反应过来的邹南天，心中暗笑。
　　刚才邹南天那一颤，常乐看见了。
　　这家伙……是对他的声音过敏吗？
　　可惜很快常乐就笑不出来了。
　　严奇拿回来四张票。
　　“有个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严奇当着几人的面将一张票放进了口袋。
　　“干嘛呢？”杨桐盯着严奇的小动作。
　　“算了，我就直说了啊！我，抢到了《蜘蛛侠》的票！”说着，他将左手上的那张票高高地举过头顶。
　　“所以坏消息呢？”杨桐盯着那张票开口。
　　“额……《蜘蛛侠》只剩最后两张了，所以……”
　　“唰！”
　　只见杨桐眼疾手快，踮起脚尖，一把夺过了严奇手中那张电影票。
　　常乐清瘦的右手悬在半空。
　　“所以呢？”常乐僵着。
　　“所以我买了两张《小美人鱼2》，”严奇好像自己被自己笑到了，“两张打八折。”
　　……
　　常乐扶额。
　　他和邹南天并排走向影厅。
　　人倒是比想象中多不少。
　　常乐和邹南天来的不是时候，中间的位置都被家长和孩子占领了，只有后排靠着走廊的位置空着。
　　邹南天坐进了里面。
　　“你真喜欢看这个？”常乐带着几分笑意。
　　“哪有……”邹南天的耳朵肉眼可见得变红。
　　“那怎么选了这个？”常乐声音放得很轻，只有邹南天能听见。
　　“……没怎么，瞎选的。”
　　周围一暗，电影开始了。
　　童话故事剧情单纯。常乐前几个晚上都没睡好，此时眼皮子乱打架。
　　邹南天忽然觉得肩上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靠过来了。
　　常乐的头发长长了一些，额前发丝细碎，大概是走过来的路上太热，几簇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了额头上。电影院的灯光昏暗，从邹南天的角度看，隐约勾勒出常乐直挺的鼻梁。细密的睫毛几乎覆住了左眼角的那颗痣，他的呼吸浅浅的，整个人比往日柔和了不少。
　　皮肤的触感有点热。
　　邹南天自己觉得他对常乐没什么想法，但这一瞬间却本能地抬手想去触碰那颗小痣。
　　手僵住了。
　　……
　　邹南天要疯了。
　　看了个动画片，他起反应了。
　　正巧这时，影片中的小鱼不小心激活了一个机关，引得全场小孩笑个不停。邻座的小姑娘笑得前仰后翻，胳膊肘捅了邹南天一下。
　　这一捅把常乐给捅醒了。
　　“你笑了？”常乐眼神还没聚焦，此时正望向邹南天。
　　“我笑了吗？”邹南天吓了一跳，“你睡着了，我没笑。”
　　“很幼稚的。”邹南天又补充道。
　　“电影你选的。”常乐翻了翻眼皮。
　　“来电影院是你说的。”
　　邹南天忍不下去了。
　　“我去下洗手间。”
　　从厕所出来，电影已经结束了。
　　一抬头，邹南天发现常乐正靠在墙上等他。
　　“走吧？”
　　邹南天点了一下头。
　　“你还好吧？”常乐的声音传来。
　　“我没事的，谢谢。”
　　谢你个大头鬼啊！
　　常乐真不懂这哥们什么毛病，自从那天去了警局就这样。
　　常乐伸手拍了拍邹南天的肩，又感觉邹南天肩膀一缩。
　　好像真的对我过敏啊……
　　严奇和杨桐比二人提前结束，正站在电风扇底下聊着电影情节。
　　严奇招招手，饶有兴味地扫了邹南天一眼：“好看吗？”
　　“你觉得呢？”邹南天快步向前走去，直接略过了严奇。
　　“我有点事先回去了啊，你们继续！”
　　邹南天想幸好今天穿的是黑短裤。
　　杨桐向前一步，一把扯住邹南天的后衣领：“难得进城来玩，那么急着回去干嘛？…...时候也差不多了，咱吃饭去呗？”他说着便回过头去：“你们也饿了吧？”
　　常乐和严奇一致点头。
　　好吧。
　　晴市勉强算是个一线城市，可电影院旁幽暗狭长的小巷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巷子里路灯昏黄，投射在斑驳的墙上，泛黄的小广告摇摇欲坠。
　　几人从小巷中穿过，眼前突兀地映入几座高楼。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步行街上的霓虹灯牌倒是亮起了许多。
　　商业区已经开始上人了。
　　四人对晴市不太熟悉，但也知道人多的餐厅味道坏不到哪儿去。
　　正是饭点。
　　几人在一家人满为患的火锅店前排了半个多小时。
　　店面不大，走进去以后火锅的香气混杂着热气扑面而来。这家店的装修新潮得很，墙上贴着挂着的是像汤姆克鲁斯、小李子这样外国明星的海报，天花板上的吊灯变换着颜色，说它高雅吧，又带着些许酒吧才有的的轻浮。
　　只剩下角落里的一桌了。
　　相比于其他四人桌，这个位置抵着墙，宽度上窄了至少四分之一。
　　“你俩坐一起，我和桐子坐。”严奇来回指了指常乐和邹南天。
　　“为啥啊？”邹南天压根儿没从下午那事儿上缓过神来。
　　“你俩不是关系好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啊，邹南天，你那摩托车后座连我都没带过，这两天带了常乐多少次，你自己数得清么？”
　　常乐顺势将邹南天向座位里推了一把：“扭捏什么，坐。”
　　严奇这回是大手笔，点的菜连专门放菜的四层架子都摆不下了。
　　邹南天的心根本不在“吃”上。
　　他想让自己尽量不贴着常乐，却没想到常乐的大腿自己靠了过来。
　　有意还是无意。
　　邹南天猛得一激灵。
　　“怎么了？”常乐放低了声音。
　　“没事。”邹南天面色镇定，看着还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但他知道他有事。
　　肯定是天太热了。
　　心里有一股无名的燥热，怎么都压不下去。
　　邹南天觉得自己敏感过头了。
　　他闭了闭眼。
　　“吃吃吃啊，今天我请客！”
　　“谢谢严哥！严哥大方！”杨桐鼓起了掌。
　　“严哥大方！”邹南天跟着喊起来。
　　“严哥英勇！”
　　“严哥牛逼！”
　　“严哥天下第一帅！”
　　常乐在一旁捂着嘴笑。
　　邹南天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发现盘子里放着一堆热腾腾的肉和菜。
　　“吃吧，一会儿凉了。”常乐瞥了他一眼。
　　邹南天微微张了张口。
　　“谢谢啊哥们。”他终于抬手，拍了拍常乐的肩。
　　“想什么呢，我是怕肉煮老了。”常乐收回视线。
　　“那是那是，煮老了就浪费了哈哈哈。”邹南天脸上的假笑差点挂不住。
　　坐在对面的两人对视一眼：……
　　服务员端着啤酒走了过来。
　　严奇示意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一些。
　　常乐低着头，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常乐。”邹南天轻轻喊了一声。
　　“嗯？”常乐侧过脸去应了一声。
　　常乐吃不了辣。
　　然而就这一下，常乐的筷子伸到了辣锅，恰好加了个辣椒送进了嘴里。
　　常乐的脸红到了耳根，生理性的眼泪滴了下来，只觉得舌尖被灼烧了一般疼得要命。
　　他拿起手边的杯子一饮而尽。
　　……
　　邹南天的手伸着不是，收回去也不是。
　　他本意是想问问常乐能不能喝酒，没想到……
　　他没猜错，常乐确实不能喝酒。
　　“乐子哥牛逼！”严奇的杯子用力砸在桌上，“来，干一个！”
　　常乐本能地伸手递出杯子，被严奇加满了酒。
　　又喝了几口。
　　接下来的时间，常乐的神志逐渐模糊，好像听见一些邹南天的声音。
　　邹南天也很无语。
　　常乐双眼都涣散了，还一直伸手去和人家干杯。
　　“行了吧。”邹南天挡住了严奇伸向常乐的酒杯。
　　喉间微动，杯子里的酒被一饮而尽。
　　“走啦走啦。”严奇吃饱了，伸了个懒腰。
　　“还能走不？”邹南天向常乐伸出了手。
　　常乐没有回答，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邹南天。
　　太犯规了……
　　过了好一会儿，常乐自己站了起来。
　　别说，还真看不出什么异常，除了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眼底的红晕。
　　几人走到了门口。
　　门没关死，雨丝顺着风被吹进门来，地板上湿答答一片。
　　“你俩家近，一起回去吧。”严奇把常乐推向了邹南天。
　　常乐安静地望向邹南天。
　　“我……有急事，先回去了。”邹南天猛地推开了门，身上上下摸了摸，也没摸到伞，把背包往头上一顶就往外冲。
　　门外。
　　邹南天没想到会被人拽住。
　　“你闹什么呢？”
　　常乐的刘海被雨水打湿，垂在额前，衣服紧紧地贴在清瘦的身躯上，整个人湿漉漉的，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邹南天站在雨里，水珠沿着脸颊滑下。
　　不是雨水。
　　“害，不多说了啊，走了走了！”邹南天拉开了常乐的手。
　　大雨依旧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