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缭乱第一穿》素手阑珊

31、第 31 章

　　老者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剧烈涟漪，却又沉入一片更幽暗的未知。打破现有之“界”？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纤细、普通，沾染了些许灰尘，与这诡异世界里的任何力量都显得格格不入。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辩驳。从被卷入这场“大傩”开始，一切都透着违和。金龙太子表面的礼遇与实质的利用，那场盛大仪式背后的冰冷算计，以及这老者近乎直白的点破……我像一个被精心安排观看戏剧的客人，却发现剧本早已写好，而我，或许并非只是观众。

　　老者见我沉默，也不催促，只是又端起粗陶碗，慢吞吞地啜饮着那墨绿色的药汁，浑浊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我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年代久远、真伪难辨的古物。

　　室内一时只有药吊子咕嘟的微响，以及外面无边雾气中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何物的呜咽风声。

　　“您说他……需要借您的眼睛看。”我缓缓开口，试图理清头绪，“那他为何不自己看？以他的能力……”

　　“能力？”老者嗤笑一声，打断我，“那龙崽子能力是不小，能驭火，能定‘礼’，能拿捏一方‘界’的规矩。但越是站得高、看得‘全’，有时候，反而越看不清一些……细微处的裂纹，听不见尘埃落定时最轻微的叹息。”

　　他放下碗，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那些陈旧的卷轴和杂物间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易碎的蝶翼。“他眼里，万物自有其位，秩序重于一切。‘月光女神’该是什么样，该有什么用处，或许他早有一套现成的‘界定’。但你出现了，或许和他那套‘界定’对不上，或许……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这点‘不确定’，在他那金碧辉煌的‘界’里，是碍眼的尘埃，是需要被‘观’清楚，再决定是‘纳入’还是‘涤净’的异物。”

　　他抬起眼，那浑浊目光里的锐利更甚：“所以他让你‘看’大傩，那是他的‘界’的核心与威仪。送你过奈桥，那是考验，也是筛选——过不来的，自然沉沦，不配他再多看一眼。能过来的，才有资格……被送到我这里，用我这双看惯了边角料、模糊地带和‘错误’的老眼，再观瞧观瞧。”

　　“您看到了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不再回避。掌心似乎又传来那丝冰凉，此刻却像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墙壁前，盯着其中一幅最为古旧、几乎被岁月染成褐色的星象图看了半晌。那图上星辰的排列方式极为古怪，与我认知中的任何星图都迥异。

　　“老朽眼拙，看得不甚真切。”他背对着我，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有些缥缈，“只看到你魂光不稳，似有双重影迹，一道微弱却执拗，与这天地法则隐隐相斥；另一道……被强行牵扯附着，光华流转，却如无根之萍，带着‘月光’的清冷，却无‘神’的根基。怪，很怪。”

　　双重影迹？魂光不稳？我下意识地按住心口。是因为我本不属于这里吗？那所谓“月光女神”的附着……又是怎么回事？

　　老者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面边缘破损、镜面模糊不清的铜镜。他走到我面前，将铜镜递给我：“自己瞧瞧？虽然也照不真切。”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铜镜。镜面冰凉，触手粗糙，映出的影像果然模糊扭曲，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污水。但隐约间，我似乎真的看到自己的轮廓周围，有一层极淡的、微微波动的光晕，光晕之外，似乎还有一层更淡薄、更清冷的光，如同月华，却断断续续，勉强勾勒出一个与我相似却虚幻的影子，像是披着一层不合身的纱衣。

　　“这是……”

　　“这就是你的‘界’，”老者缓缓道，声音低沉，“内外交叠，真假纠缠。那龙崽子不确定的，大概就是你这内在的‘异’与外在的‘名’，究竟会碰撞出什么。是悄无声息被同化，还是……真的能漾开一丝不一样的涟漪。”

　　他将铜镜从我手中抽走，随手丢回杂物堆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女娃娃，”他重新坐回蒲团，耷拉下眼皮，恢复了那副倦怠的模样，“老朽只是个看碑的。碑文写了什么，界划定在哪里，我管不着，也改不了。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那龙崽子送你过来，老朽‘看’了，也‘说’了。至于你接下来去哪儿，是回头去找那龙崽子问个明白，还是试着走走别的‘界’……”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药汁，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又疲惫的叹息。

　　“……那就看你自己的‘念’，和你身上那点‘异’，够不够分量了。”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虫。

　　“门在那边。桥，你是过不回去了。但这雾气里，路……也不止一条。”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浓雾依旧，但仔细看去，在那昏黄灯笼光照范围的边缘，雾气似乎稀疏了一些，隐约显露出几条通向不同方向、被荒草掩盖的小径，蜿蜒着消失在更深的迷蒙之中。

　　掌心那丝冰凉，似乎在微微发烫。

　　我站起身，对老者微微躬身：“多谢指点。”

　　老者不再回应，仿佛已经睡着，只有小火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着他皱纹深刻的侧脸。

　　我转身，走出这间堆满旧账本与秘密的“界碑亭”。站在檐下，望着眼前弥漫的雾气与隐约的小径。

　　金龙太子的“礼”之界，奈桥下的“忘”与“欲”之界，老者所在的“存”之界……而我，带着所谓“可能打破现有之界”的“异”，又将踏入哪一重迷雾之中？

　　没有答案。只有掌心的微烫，和前方，深不可测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