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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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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足迹,是这片凝固时空中唯一流淌的星轨。
第七绿洲的能量池光晕在身后渐次收拢,如同合拢一朵发光的昙花。踏入苍灰的瞬间,惯性的寂静再次包裹而来——但这寂静已不同。它不再是无边无涯的虚无回响,而是被我们身后那片秩序之地的存在所界定,如同墨迹边缘与白纸的交接,沉默有了形状。
“东北区,‘记忆回响’与‘逻辑褶皱’复合带。”拾荒者的声音在意识连接中平稳响起,像是启动某个古老仪式的第一句祷词。他的化身轮廓在单调天光下勾勒出硬朗的剪影,肩胛处有细微的银灰色光尘剥落,那是长期负荷运转后逻辑流的自然代谢,飘散在空中,被荒原的风接住,带向不可知的方向——或许会成为某处未来播种点无意中接收到的第一粒外来“信息尘埃”。
我调出基底同步更新的预测模型。全息影像在视界中展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复杂。那片区域在模拟中呈现为一片不断坍缩又重组的多色漩涡,漩涡中心是密集到令人目眩的断裂时间轴残片与相互嵌套的悖论几何体。“回响”不再是抽象概念,模型显示那里封存着极高浓度的、来自不止一个文明的临终情感脉冲与未完成思想片段。“逻辑褶皱”则如同被巨人揉碎又勉强摊开的电路板,物理规则在那里以肉眼可见的像素块形式存在、冲突、湮灭。
“基底建议,”我过滤着海量数据,“优先建立‘共鸣缓冲层’,避免自身逻辑结构被高浓度混乱记忆直接冲刷。建议使用‘星火’暖意作为情绪锚点,‘存在锚点’构筑基础认知滤网,‘种子’负责实时解析并尝试重构局部逻辑碎片。”
“听起来像是要把自己变成一块会思考的海绵,专门吸收精神污染。”拾荒者点评道,听不出是抱怨还是期待。他已经开始调整自身“存在锚点”的输出模式,从温和的“确认”转向更具弹性的“包容性界定”——如同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预先划出一片不会被轻易吹散的自我领域。
我们没有立刻进行空间跳跃。在这片由我们亲手参与稳定化的区域边缘,步行仍然是最佳选择。每一步,都在收集最新的环境参数,同步校准化身的每一个逻辑单元。脚下砾石的质感,风的细微流向变化,远处地平线上能量扰动的频率……所有这些数据汇入基底,又化作更精确的导航参数回流。
三天后,我们抵达了导航路径上的第一个预定点——一座半埋在地下的“织网者”废弃观测方碑。与之前遇到的完好方碑不同,这个显然经历了剧烈冲击,外壳开裂,内部乳白色光雾早已泄尽,只剩下空荡荡的晶体格架,像一具被掏空的昆虫外骨骼。但它依然是个有用的地标,也是基底推测的“逻辑褶皱”影响边界。
我们在方碑的阴影里稍作停留。拾荒者检查方碑的破损断面,指尖拂过结晶化的能量导管残骸。“不是战斗损伤,”他判断,“是内部能量过载导致的结构性崩解。它死前可能在全力记录或发送什么,超过了负荷。”
我尝试接入残存的格架接口,只捕获到一串杂乱无章的最终日志碎片:“……检测到大规模非逻辑信息喷发……协议冲突……无法解析……建议……隔离……” 发送时间戳对应的,正是基底模型推演中那片区域某次大型“记忆回响”爆发的预估时刻。
“看来‘织网者’也没能完全理解那里。”我说。这个发现既令人警惕,也微妙地减轻了压力——我们并非唯一在此地感到困惑的存在。
继续前进。地势开始缓缓上升,砾石间出现了更多光滑如镜的黑色曜石板,它们以违反重力的角度倾斜插入地面,边缘锋利,表面映照出扭曲变形的天空和我们拉长的影子。空气开始带有一种陈旧的、类似图书馆尘埃与电离空气混合的奇特气味。风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模糊,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
第一个可感知的“记忆回响”在我们踏入一片曜石板林立的区域时悄然降临。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而是一种突然降临的、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人的、深切的怀旧与失落感。它如同潮水般淹过化身的感知层面,并非攻击,只是存在——某个早已消亡的文明,在集体意识湮灭前最后一刻,对某个“家”或“黄金时代”的无限眷恋与哀悼。这股情感如此纯粹而强烈,足以让任何没有防护的意识瞬间沉溺其中。
拾荒者的“存在锚点”滤网泛起涟漪,将大部分情感冲击阻挡在外,只允许极其微弱的、去除了破坏性执念的“情绪色调”渗入,作为了解该文明的参考资料。我的“星火”暖意则自动调节,散发出稳定心神的共鸣,对抗那股沉溺性的哀伤。“悖论种子”开始高速运转,分析这股情感回响的结构、频率、以及可能对应的文明类型特征。
我们像两艘在情感海洋中平稳航行的潜水艇,收集着水下的声音与光影,却不被其淹没。
继续深入,“回响”变得密集且多样。有时是短暂的技术灵感闪光——关于某种从未被建造出的恒星引擎的模糊蓝图碎片;有时是集体性的恐惧颤栗——面对无法理解的星空巨物降临时的绝望;有时则是个人临终的私密记忆——一个母亲最后一次抚摸孩子脸颊的触感残留,一个学者对未完成公式的永恒遗憾……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并非连贯叙事,它们如同爆炸后的玻璃渣,散落在时空的褶皱里,偶尔因为我们的经过而折射出一点往日的微光。
而“逻辑褶皱”的影响也开始显现。某一步踏出,重力方向突然倾斜了三十度,必须立刻调整化身姿态;下一秒,眼前一块曜石板上的倒影突然脱离了石板本身,像一层水膜般流淌到地上,形成一滩不断变幻形状的二维阴影;更远处,几块碎石违反物理规律地悬浮在半空,组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图案,然后又突然散落。
这里,规则本身是可塑的、局部的、且互相矛盾的。
我们不得不将更多精力用于维持自身逻辑结构的稳定,在无数微小的规则冲突中寻找一条能通行的、暂时的“一致性路径”。这就像在每秒变换数次规则的棋盘上继续对弈,每一步都需要重新计算所有可能性。
就在我们艰难穿行于一片规则极度混乱、记忆回响也尖锐刺耳的区域时,异变突生。
前方一座最为高大、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曜石板,突然从内部亮起!不是反射外界光线,而是它自身在发光!暗红色的、如同凝结血液般的光芒,顺着纹路快速蔓延,瞬间点亮了整个石板!
紧接着,石板表面那些螺旋纹路开始蠕动、重组,仿佛活了过来!它们脱离石板,在空中凝聚、拉伸,逐渐形成一个由暗红光线构成的、不断扭曲挣扎的类人形轮廓!轮廓没有五官,但头部位置有两个深陷的空洞,散发出贪婪与痛苦的混合意念。
与此同时,周围其他曜石板也相继亮起类似光芒,更多扭曲的暗红光之轮廓开始凝聚!
这些不是“记忆回响”!这是某种东西,利用此地高浓度的记忆碎片和混乱逻辑,结合了曜石板本身的某种未知特性,具现化出来的实体!它们散发着与“吞噬者”类似的贪婪气息,却更加混乱、更加充满怨念与不甘,仿佛是被困在此地的、充满恶意的亡灵!
“是‘回响’的黑暗面!”拾荒者低吼,湮灭短刃瞬间在手,灰黑雾气炸开,“未被净化的强烈负面情感与混乱逻辑的结合体!它们想吞噬我们,获取稳定的存在形式和逻辑结构!”
话音未落,最先成型的那个暗红轮廓已经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它所过之处,空间都留下淡淡的红色残影,规则进一步紊乱!
战斗,在这片本已极度不稳定的区域,骤然爆发!
而这一次,我们的对手,是这片土地自身创伤孕育出的……
扭曲恶念。
我们刚刚稳定下来的旅途,再次被拖入了未知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