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单储藏室》吉锡歌

4、心跳 我肚子不能

　　天空上正荡悠的那人穿着白色圆领卫衣，荡悠幅度与姿态显然是助跑冲刺、花样旋转下落的结果。
　　当蹦极是舞台吗？
　　冉枫君失笑。
　　距离与暖阳让她看不清他的五官。

　　“天！我没脸红吧！嗷——救命——”
　　各种奇怪的语气词冒个不停，听声就觉得这人热烈又鲜活。
　　哀嚎声有点大就是了。

　　冉枫君忍不住勾起嘴角。
　　被吸引，被刺激，上前一步，手心向下抵在眉骨，遮挡霞光细看。

　　这男生腿真长。

　　“那什么……我，我！”
　　“我！祝！你！大！鹏！展！翅！等你高考结束！”
　　“可不可以让我追——哇呀呀呀呀轻点荡——”
　　她的视线随着他上下弹荡，没发觉自己情绪被感染，露出的开心的笑容。

　　祝人大鹏展翅？
　　有意思。

　　这人的声音清朗爽快，嘹亮且有力。在天空中闹腾地像一只嗷呜嗷呜叫的比格犬。
　　白卫衣牛仔裤显得整个人清隽又明朗，气质如云波粼粼的蓝天，自如，干净。

　　“呦吼！我被保送到T大了！”他喊。

　　冉枫君挑眉。
　　她正奔着这所学校使劲呢。

　　少年刚嚎完这句话，人就扭扭捏捏羞答答，在空中人拧成了麻花。
　　“我考上了，嘿嘿嘿嘿你还没有嘿嘿。”
　　“高考前，你，你就在后边追我吧！不行啊我害羞！”

　　幻想很美，没注意现实左腿绊右腿。

　　“咚。”
　　他的一只鞋飞踢脱离，掉进水里。

　　冉枫君讶异极了，笑出声来，笑得不像自己。

　　料峭寒风从未停息。
　　周围游客很少。
　　没人和她一起笑。
　　于是她笑着笑着忽然发觉内心的空荡荡。

　　她可能是累狠了，不知道自己是该因围观一个陌生人的笑话而心情明快，还是咂摸自己只是一个伶仃路人的孤单自觉。
　　她疲惫，且发现了自己的不正常。
　　没有头顶少年的真挚纯情。
　　鲜明对比下，她只有忙碌疼痛的身体。

　　有点孤单啊。

　　冉枫君余光里满是雪下晶莹闪烁的迎春花，嫩黄枝丫在狂风中左右飞踢，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在冬末是最明亮热烈的存在。

　　她喜欢这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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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枫君在风中走得脸僵。
　　时不时将鼻尖缩进羽绒服领口捂一捂，心道怪不得这个时间点外场人少。
　　周围太冷清了，她闲着无聊，攥紧手机刷着高三二班班群消息，一目十行。

　　高一坐在她前桌的男同学拍一张牙线空盒子的照片，【牛肉丝挑出来了，学校食堂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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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她体育课队列站一起的女同学愤恨打字：【到底是谁拉屎屁股那么大？用光了我新买的心心相印抽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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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长总在深更半夜老气横秋：【我这辈子唯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就这时候了，不学将来孩子咋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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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最后一排的老大难，上课时间发错消息忘撤回：【宝宝，我上课坐着睡着了，语文老师骂我是不是在修仙。】
　　给班主任马海峰气得心脏突突。
　　【谁不学习扇谁大嘴巴子！】

　　冉枫君相信马海峰手痒很久了，但如今也就能和大家相处百天，他的严厉充斥着“没必要”“极个别同学你就作吧”的放纵意味。
　　于是话锋一转：【正好给你们几个人互殴的机会。】

　　冉枫君虽然已经离班两年，仍能清楚地记起每个人的音容笑貌，大家都还是那副热热闹闹的样子。

　　也许初中同学再见她就认不出了。
　　她深知自己转个不停的脑子很少回头看。

　　她转转悠悠，走进激流勇进的入口排队。身前的五岁小女孩穿着一件白色塑料雨衣，小孩像在玩吃席时的桌布一样，在大人眼皮底下扣洞。
　　身边大人打一下她的手，震慑：“嘶——”
　　她嘿嘿一笑。
　　笑容也是撒娇。
　　小妹妹扭扭身子跳舞，某一刻与冉枫君对上目光，冉枫君收起眼底的羡慕，眼神立刻躲闪开。

　　小孩子眼睛却越加明亮，露出一口小米牙。
　　“大美女姐姐！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姐姐！像漫画里的人一样！”

　　“诶？”冉枫君有些意外地扯唇，连谢谢都忘了说。

　　身后，一阵呼哧呼哧疾跑的脚步声靠近。

　　小孩朝她身后看去，吸溜口水：“嘻嘻，小熊棉鞋真可爱！肥哒哒软乎乎，走起路来颠儿颠儿的！我今天真是大饱眼福啦！”

　　冉枫君低头看自己沾染颜料的白色板鞋：“……”
　　慢慢蜷起脚趾，仿佛这样就能把脏兮兮的鞋子藏起来。

　　她面色冷淡，而小妹妹站在她身前仰望她出神，毫不在意，总觉得鼻尖香香的。

　　想啵。

　　再深嗅。
　　嗯！想啵好几口呢！

　　仰头偷瞄冉枫君正走神的苍白侧脸，小孩把身上雨衣当裙摆，提起，小碎步靠近。
　　当脸贴上冉枫君小腿的那一刻，张开手臂。
　　“女神，请让我亲亲你吧！”

　　她一把扯开冉枫君身上拉链坏掉、长及脚腕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钻了进去！像玩捏捏一样挤压冉枫君的外衣兜，捏冉枫君的手捏个不停。
　　冉枫君讶异地把手抽出来，她就顺势踮脚，一把抓住她的手捞过来。
　　“啵啵啵啵”
　　亲个不停。
　　“嘻嘻嘿嘿嘻嘻。”
　　还时不时发出坐拥金山银山山大王般的豪放笑意。

　　冉枫君下意识攥拳，惊诧地跟她拉锯着，生怕伤到她，弯腰扶住她肩膀。

　　身后立马有一个男声，反应比她还大。
　　“天！”

　　指尖透粉的大手越过她，像猴子揪苍耳一样，快速拎拽小妹妹。
　　他拽，她贴。
　　他倒吸一口气跳脚：“哎哎哎那小孩儿！你干啥玩意儿！干啥玩意儿！干啥玩意儿！”

　　“……”
　　冉枫君不禁闹了个脸红。
　　她能做什么？

　　小孩的家长也扭身发现了，脸登时比冉枫君还红。
　　“你这孩子！”
　　他们一巴掌拍自家孩子屁股上，匆匆和冉枫君道歉：“她可能是把你当游乐场NPC了，对不住对不——”
　　“嗯？”
　　他们抱孩子直起腰，遮掩不住羞耻和惊艳，“你今年多大？”

　　冉枫君红着脸用羽绒服裹紧自己，抬眼看小妹妹朝自己飞吻。

　　“十八。”
　　一家子的目光长久停留在冉枫君的脸上。

　　这么年轻就美到生出了鬼感，不渗人，不阴邪，嘴唇虽然没有血色，眼神却满满都是矜贵和飒爽。丹凤眼精致透着轻熟感，皮贴骨，脖、肩、背纤瘦挺拔，高马尾直垂到腰，身量目测得有一米七五。

　　就算脸红也只是添了点活泛劲儿，英气十足，怪不得自家孩子夸她是漫画里走出来的人。
　　工作人员招手组织大家坐上汽艇，众人才回过神。原本最后一排是最抢手的位置，因为水花最大。无奈现在是冬天，大家都抱孩子往前排猛冲，后排就空出来了。

　　冉枫君正要去最后一排，就被身后一个人掰着肩膀按在前座中央。

　　四周是疯狂拥挤猛冲的生人，她匆匆扭头瞥向自己的肩膀，只关注到指尖透粉、青筋明晰的修长手指，余光里这人穿着一双小熊棉鞋。
　　茫然落座后，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情。

　　她刚刚扭头时下意识较劲往后靠，和那人距离很近，闻到很香的气息，类似于糖炒栗子甜玉米的那种暖香果香甜香。
　　她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香水被她不识货地曲解了。
　　但这个男生，他很香。
　　呼吸后，她感受到了男生的心跳。

　　“……”

　　汽艇在轨道上左右摇晃咔咔响，陆续有家长在抱着孩子调位置。工作人员看没坐满，就想先等等再开船。冉枫君脱掉外套，戴上雨衣帽子咬唇沉思着。
　　刚刚这距离太近了。
　　什么毛病？
　　她警铃大作。

　　她想得很清楚，肢体接触不是什么需要被挑明或被怀疑的问题。他掰她一下，她靠他一下而已。她是绝对不会去问的，她有什么毛病要去和一个陌生人傻傻形容：“你心跳弹我后背了”？

　　她就是害怕他会跟她说什么。

　　冉枫君心烦扭身，向后排投去疑问的目光。
　　就看见一个高个男生站起身。

　　男生侧脸优越，白色卫衣牛仔裤被宽肩细腰撑起，挺拔有力。他将自己的运动挎包扔向岸边栏杆后，顺势举起手臂抻懒腰，嘴角勾起，还发出长长的喟叹声。

　　她认出来了他的身型，这好像是蹦极把鞋踹掉的那个人。
　　怪不得穿一双不伦不类的玩偶棉鞋。

　　冉枫君上移视线，细细打量他的五官

　　深邃清隽，杏眸高鼻，皮肤一点毛孔都看不到。
　　很干净出众的一张脸，又有肩宽高壮的身体轮廓，眼神清朗不驯。
　　却勾勒一丝“怜”。
　　“怜”这个字，是善良的人看待世界特有的方式。

　　喻亭松感受到她的目光，眨眨眼盯向她，忘记呼吸，瞬间，整个人都好似变得梆硬。

　　冷风吹掉彼此的雨衣帽子，岸边树下绿植间光影呼啸，细雪扑簌。
　　清凌凌地空气流淌在目光间，将双方的无措显影，又好似紧绷的绳结，将两人距离拉得近些，再近些。

　　喻亭松脖颈脸颊耳尖一秒漫上滚烫绯红，细碎额发都翘起来，紧张下，人硬得能穿串儿。
　　仿佛冉枫君轻轻一推，他就能保持原姿势后仰，砸进水里。
　　他倏地收回抻懒腰的手臂，老实坐好，长腿蜷蜷起来。
　　“我，我腹肌没练……哦不是！我肚子不能吹风！”
　　他呆呆傻傻，眨眼速度就好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匆匆整理卫衣下摆和袖口，随即才顿住，慢慢昂起下巴，露出一口白牙，朝冉枫君挑眉示好。

　　冉枫君：“……？”
　　眼前这人妥妥变成一根红彤彤的大辣椒。可能他自己都想象不到有多红，白牙白卫衣便像是辣椒籽。
　　面对这样傻气的面孔，冉枫君无法冷冰冰地问出一句：“我认识你吗？”

　　确实有点眼熟。

　　冉枫君不觉得自己的注视是一种冒犯，反而喻亭松炯炯有神的目光让她有些尴尬，于是漠然转过身。
　　肩膀上仿佛还残留他抓握的体温。

　　汽艇在轨道上哼哧哼哧渐渐攀上最高点。

　　冉枫君向下张望，僵硬的松枝尽可能地用自己的枝干演绎风的流向，北方的初春，总是带着明朗的清冽，恒久的寒凉。
　　急速下降时她闭上眼睛，感受不到心跳。
　　只听见身后那个男生在她头顶撕心裂肺的呼号。

　　“我——歇菜了——”

　　冉枫君拽着眼前的雨衣帽子笑了。
　　这样的人。
　　哪怕是恐惧，也拥有能让人乐开怀的力量。

　　她并没有刻意躲避兜头砸下来的水花。
　　可出乎意料的，脸颊没有被淋到。
　　随着张望的动作，渺茫的庆幸涌上冉枫君心头。她看见前排的小妹妹发梢滴着水珠，正扭身嘲笑她身后的人：“我都不怕呢，大哥哥你胆子真小！白长这么大个子哈哈哈，你全身都湿了！”

　　汽艇顺着水流缓缓驶回起点，头顶拱桥上站着数十个人，大家举着手机相机拍下水花如冲天烟花般壮观的一幕，人为轰然蓬勃的景象惊叹驻足。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喜欢就收藏一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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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亭松：祝你大鹏展翅。
冉枫君：祝到心坎上了，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