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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不甘之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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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所处的暗牢舒服得压根不像囚人的地方。
软乎乎的床铺铺着干净暖和的棉被,躺上去就不想起来。
旁边摆着面铜镜,磨得锃亮,跟宫里用的没什么两样。
铜镜边搁着把紫檀木梳镶着宝石价值不菲。
衣架上挂满了漂亮衣裳,绫罗绸缎各式各样,怎么穿都穿不完。
梳妆台的箱子掀开,里面全是珠宝首饰,金镯子、玉坠子、珍珠耳环堆得满满当当,晃得人眼晕。
于敏就待在这儿,一日三餐都是顶好的。水晶虾饺、燕窝羹、炖鹿肉,换着花样送进来,比她从前在宫里吃的还要精细。
可这暗牢不见天日,分不清白天黑夜,于敏也没心思琢磨别的,整天不是吃就是睡,浑浑噩噩的,压根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吃完晚饭,实在闲得发慌。于敏起身走到衣架前,把那些绫罗绸裙一件一件扒下来试穿。
刚套上一件红底绣缠枝莲的裙子,还没来得及照镜子,“砰”的一声巨响,牢门被人狠狠踹开了。
李泽正如一头失了心智的狂狮,破门而入,周身戾气翻涌,眼底翻着淬了冰的狠戾,骇人至极。
他一言不发,伸手便攥住了于敏的衣领,指节用力,猛地将人推撞在身侧的衣架上。
木架受不住猛力剧烈摇晃,满架绫罗簌簌坠落,层层叠叠铺了一地。
于敏跌落在一片艳色锦绣之中,像一截失去魂魄的枯木,安安静静卧在软缎堆里,一动未动。
她尚未回过神,李泽正已俯身压下,沉重的体温将她牢牢笼罩。
于敏心头怒火翻涌,张口便要斥骂,骂他是条动辄失控的疯犬。
可抬眸撞进烛光里,却看见他眼眶悬着滚烫的泪,摇摇欲坠,几乎要落下来。
“李泽正…..”于敏愣住了。
一滴热泪猝然砸在她脸颊,灼得肌肤发疼。
李泽正眼尾猩红如染,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
明明暴戾得似要将一切撕碎,眼底却翻涌着被彻底辜负的痛楚与委屈,碎得不成样子。
他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钝痛,一字一顿:“你与于修,已拜了堂、成了亲?”
虽然于敏当时失了忆,阿兄是为了保护当时换了身份流落在外的她,但他们确实是成了亲拜了堂。
于敏抿了抿唇,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是。”
李泽正指节骤然攥紧,青白的骨节绷得发紧,声音里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痛楚。“你竟为了与他成亲,不惜假死逃离、抛离宰相嫡女的身份,屈尊降贵去做个商贾之女?”
于修在她心中,竟这般好,好到让她不顾一切,好到让他连一丝一毫的位置都没有吗?
他前几日才踏出暗牢,满心满眼都是于敏还活着的狂喜,连呼吸都带着失而复得的轻颤。
可偏偏,柔然可汗醉酒后的一句戏谑,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那人嗤笑着,语气里满是轻慢与嘲讽,“这位周念敏姑娘果然国色天香,连黎国的天子都这般难以割舍,哪怕背负强抢臣妻的污名,也要将人锁在身边?”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将他所有的希冀与欢喜击得粉碎。
他倾尽天下寻她,卧病数月念她,踏遍九州盼她,甚至为她空悬中宫,为她拒尽天下女子,满心都是她生死未卜的牵挂。
可到头来,他拼了命也要寻回的妻,竟是半点不念昔日情分,转身便投入他人怀中,连一丝犹豫、一丝留恋都不曾有过。
李泽正不甘心的继续道,“那中宫皇后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间女子趋之若鹜,你却弃如敝履,只为奔赴他身边?”
于敏垂着眼帘,缄默不语,任由他满腔怒意倾泻。
偏偏是她这副半点也不像辩解的模样,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不知廉耻……”
李泽正不知道多少次失了理智口不择言的骂她。”
“你竟敢与兄长行此□□之事,简直疯魔至极!”
李泽正厉声嘶吼,胸膛剧烈起伏,滚烫的泪珠却接连砸落,灼烫着她的肌肤,也灼着他自己的心。
他死死盯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猩红的眼底满是破碎的执念,一字一句,皆是蚀骨的痛。
“你可知,自你离世,中宫之位便一直空悬。”
“满朝文武再三劝谏,要我选秀纳妃、另立中宫,可我从未应允。”
“在我心中,这世间女子千千万万,唯有你于敏,配坐我身旁,配掌那方凤印,配居这天下之母的位置。”
“听闻你死讯那日,我气血攻心,当场昏厥,卧病一月,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
他的声音哽咽发颤,带着泣血般的绝望。
“我遣尽人手,踏遍九州四海,遍寻奇人异士,只求寻得一丝让你复生的可能,哪怕是荒诞无稽的传说,我也甘愿一试,甘愿倾尽所有。”
“我曾以为你遭人暗算,含恨而终,日夜自责未能护你周全,心痛如绞,夜不能寐。”
李泽正的声音渐渐低哑,满是难以置信的悲凉。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根本未曾离世。”
“你改换了身份,跨越千里奔赴北羌,不是为了避祸,不是为了求生,竟是为了与于修拜堂成亲……”
他目光灼灼地锁着她,眼底怒意与悲恸交织,几乎要溢出血泪。
于敏卧在锦绣堆中,听着他字字泣血的控诉,面上依旧淡漠无波,心底却被无形的针细细扎着,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感情上,她心知自己负他良多,可她与于修之间,从非世俗口中的□□那般简单。
只是此刻,千言万语皆哽在喉间,说不出,也不必说。
李泽正望着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口的怒火与悲戚拧作一团,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缓缓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裹挟着浓重的鼻音,滚烫地落在她唇畔,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于敏,你告诉我,我究竟,哪一点不如他?”
于敏睫羽轻颤,垂眸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字字清晰。
“没有不如。只是……你是你,他是他。”
“所以,我永远也比不上你的好阿兄,是吗?”
李泽正的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卑微的求证,眼底的猩红更深了几分。
于敏再一次偏开脸,死死抿紧双唇,缄默不语,连一丝余光都不肯给他。
“说话。”
他骤然掐上她的脖颈,力道不算重,却在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上,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带着偏执又克制的占有欲。
她总是能用最简单的方法将他逼得像个疯子。
李泽正心中充斥着恨忆,他温热的指腹慢慢摩挲着她红润的嘴唇。
眼眸爱恨交织的光,他低下头,滚烫的泪珠接连砸落,混着失控的怒意与悲恸,发狂般覆上她的唇。
这吻,吻得又狠又乱,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才能消解心底蚀骨的不甘与痛楚。
“你再不说话,我立刻让人去地牢,将于修的胳膊卸下来。”
他贴着她的唇,气息粗重,一字一句,皆是狠戾的威胁。
于敏浑身一僵,心尖猛地一缩,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慌乱与惊惧。
阿兄还在他手里,性命攥在他一念之间,她不能赌,也赌不起。
她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涩意与抗拒,软了眉眼,收了所有棱角,小心翼翼地顺着他,只想先将眼前这头濒临失控的猛兽哄稳。
待两人交缠的气息稍稍分开,于敏趁着间隙,连忙轻声找补。
她语气放得极软,带着刻意的安抚。
“我说你是你,他是他,并非是你不好,更不是你比不上他。你有你独有的好,为何总要同我阿兄相较?”
她抬眸,小心翼翼望着他泛红的眼,声音轻缓又认真。
“你有惊世的政治谋略,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孤身一人步步为营,从不受宠的皇子,稳登太子之位,再执掌天下,成为九五之尊。这般手腕与魄力,世间无人能及。”
“黎国在你的治理下,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你是万民敬仰的明君,是顶天立地的好皇帝。”
她顿了顿,睫羽轻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丝清醒又疏离的笃定。
“你很好,好到无可挑剔,你身上所有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李泽正喉间发紧,眼底翻涌着不被选择的失落,哑声追问:“我这般好,却还是换不来你的喜欢,对吗?”
于敏瞬间敛了所有淡漠,眼底情绪翻涌,戏意与伪装齐齐涌上,恰到好处地落了几分脆弱。
她本就最擅长这般眉眼弯弯的蒙骗,最会用最软的语调,说最动人的谎,张口便是浑然天成的深情,仿佛刻在骨血里的天赋。
晶莹的泪意凝在她眼底,水光潋滟,衬得她眉眼间满是难言的苦衷与无奈。
抬眸望他时,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缱绻。
“我喜欢你的。”她轻声开口,语调软得像浸了温水,字字句句都像是掏心掏肺。
“成婚三年,最初虽是为了求生自保,可我对你的每一次靠近、每一回讨好,都不曾有过半分敷衍。”
“你本就是世间顶好的人,朝夕相伴,日积月累,我早已对你生出满心的欣赏与爱慕。”
“甚至直到后来我才惊觉,我对你的心意,早已深到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
她微微垂眸,泪意更浓,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挣扎。
“只是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太多跨不过的东西。”
“我怕这份喜欢走到最后,只剩满目疮痍。怕我们终究相看两厌,明明是夫妻,最后却活成了彼此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