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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 1 章 ...

  •   在隆国,选秀是一件费时费力但还不至于劳民伤财的大事。

      因为宫女太监、后宫妃嫔是同一时间进行的。

      每四年一次,要从正月十六就开始准备,先是对宫里人的准备,细枝末节到每一村每一户——要将各地的人家全部查询一番,看看家中是否适龄的小子和女儿,是否健康,是否完整,是否容貌清秀,如果愿意入宫就要登记造册。

      等这一轮走完了之后,就要拿着银子走第二遭了,小子给十两银,女儿给五两银,写下活契当场就结清银两跟着官差走人,要是不想再要这个孩子、或者想和家里断绝关系的,那就写个死契,银两翻番。

      但不论那种,这一家子五年之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被记录下来,从孩子被带走的那一刻,将这家的每个砖缝都记录在一个薄薄的小本上,这家里存一份、地方官府存一份、宫里档案存一份、自己手里存一份,以后不管这家搬到哪里,这个本上都必须有官府的印;这个人不管在哪里当值,都必须和宫里的那份细细对上。每年核对两次,地方和家里核对完后,地方再与宫里核对,宫里再与个人核对,保证每一个人都来有来处、归有归处。

      另一种是秀女,除了地方绅商就是清流世家,官差们也要这样走上一遍,还要带上有经验的老姑姑验明正身,才能算是真切的登记了名字,只不过秀女们的第二轮就是直接上了马车,在途中出现身体不适者就要统统被护送回家。

      按各地远近,所有参选者都必须在五月十五时送入京城。小子们要净身,女儿们要切脉验看,秀女们经过初选后要养生查体,如有不适或后悔的也能早早回家。

      六月初,各人入各户,各学各的规矩。

      六月底,宫女太监分到各个宫中或部门,秀女们最后进行最后的复选,一切就都在上半年结束了。

      而现在是六月十七,今年热得早,日头正猛,沈初雪跪在院子中暗暗咬牙,只觉得自己完全是无妄之灾。

      她回想了好几遍选秀的流程,只认为秀女们学规矩的时间还是太短,暗恨怎么不能有两个月的时间来学这些个东西,最好是能让秀女们倒背如流,这才能把所有人浮动的心思压得严严实实。

      就如同她们身上这严严实实的衣裳一样。

      虽说宫中服饰除了妃子娘娘们各有千秋之外,其他全是千篇一律,但各宫各处也各有各的颜色划分,教导姑姑们也是如此,穿着统一的洒蓝色宫装,在袖口和裙装下摆滚一道其他的颜色,这就代表了她们的来处。

      就像她们储秀宫,虽然宫装和宫女们的样式并无不同,但宫女们是晴蓝色,秀女们是水红色,趁着她们年轻,肤白貌美,让上头的主子们看了心情舒畅。沈初雪不知道那些妃子娘娘看到她们舒不舒畅,平日里还好,只坐在屋里学习规矩,现在她只觉得这结实的宫装又厚又闷,怪不得玉姑姑反复和她们说过这衣服是结结实实。

      她努力保持着什么该有的姿态,后背挺的直直的,地上的光刺的眼睛生疼也不敢多眨一下,生怕加上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落下泪来,更不敢大口喘气,害怕自己晕过去。

      之前院子里还跪着六个秀女,有一个故作委屈、哭哭啼啼,害的皇后头痛,直接撵出宫去了,被宫女们拖走的时候哭的倒是真情实感的凄惨;还有牵连她们的罪魁祸首,柔柔弱弱的往地上一倒,皇后立即冷笑一声命人把她绑在椅子上,要让她晕过去也要跪足这个时辰。

      沈初雪的手藏在袖子下,又偷偷的拧了自己一把。

      ***

      “早知道这么晦气,本宫何苦叫着你去。”

      江贵妃坐在床边,还有些心有余悸。床上的白贵嫔虽然脸色发白,但还是安抚她道:“姐姐也算不到她们如此胆大,何必自责。”

      “可你要真出了什么事,何止是自责了事?”江贵妃握住白贵嫔的手,“都怪我,只听你胎像稳定,就急冲冲的硬拽着你去那些个不懂规矩的丫头前面。”

      “那以后你还带我不带?今儿个也只是被吓了一下,太医都说没什么事儿,”白贵嫔微微笑着,她勾了勾江贵妃的手指,“但这热闹我看不着,从别处听说了只会更抓心挠肺的想着。”

      皇后身有旧疾,时常头痛发昏,又说宫里就这么五六个人,在太子府也是天天见面见得烦了,于是就免了平日的请安,只让五天一次说点场面话或者喝杯茶。于是江贵妃今天早上就突然神兵天降一样的降临了储秀宫,还带着孕六个月的白贵嫔。

      但事情的起因是从贤嫔柳惊梦开始。

      秀女们到了宫里也并不是只一门心思学规矩的,她们六月初一安置好开始学习,到了六月十五的时候,若是宫里有亲朋好友,那是有一天时间可以去宫中娘娘那里拜会、探望的。就像是王太后家的侄女、张贵嫔家的妹妹一样,贤嫔也有一个妹妹。

      本来这是个机会,不愿意入宫的就让妃子报给皇后,最后筛掉就好。就像张贵嫔的妹妹,姐妹两个谈了不到一刻钟的话,张贵嫔就带着大公主去了坤宁宫,出来的时候笑意盈盈。

      但贤嫔处就是另一回事。

      有的人一朝得宠就会恃宠而骄,仿佛不把别人比一比就浑身难受一样,但贤嫔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再加上她实在是如花一样娇弱美人,平日里除了皇上的赏赐之外就只能听到长华宫又传太医了,别的妃子身上都是果香花香,只有她是腌入味的苦涩药香。她得宠,大家也就不眼红。

      再加上本来就是同一个府邸出身的老姐妹了,谁对谁都算是知根知底,所以六月十五那日,听闻贤嫔先是把秀女柳氏推出长华宫、又是门都没关就开始摔摔打打、又哭又砸,江贵妃就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原本是对这次选秀不怎么上心的,她本来就不太受宠,身为唯一的太子侧妃初封也只是个妃,还不是四妃之首,要比太子侍妾柳氏第一头。而且她也是唯一选秀出来的侧妃,她清楚这些个流程,就只当是走个过场而已。

      她比皇上还大两岁呢,去和那些个小姑娘较什么劲啊?更何况她去年才因为贤嫔小产,流了个女胎,这才得了皇后怜悯,当了贵妃,还得了皇上必会让她再有一子的许诺,她犯不着去招惹什么。

      但是贤嫔就不一样了,初封就是四妃之首的贤妃,就算降位到了嫔也没有收回封号,搬挪宫殿,明面上就皇上等着江贵妃再次有孕,好寻个机会把爱妃再升回去。

      江贵妃并不在意这个,她知道那是个意外,是她自己那天非要从长华宫后面绕一圈,才撞上那个急匆匆的煮药小宫女,她还去劝慰过贤嫔,免得她自责悲切、思虑太重。

      还没等江贵妃让人去打听打听,张贵嫔就带着消息急匆匆的来了。

      那秀女柳氏倒不是什么陌生的人物,是贤嫔家中长房一脉的嫡出女儿,在各王爷争夺储位时搅风搅雨的厉害,今天不是和大王爷出去喝了茶,明天就是和五王爷出去听了曲,后天就能把二王妃气的回娘家直哭。

      原本这种人物是和张贵嫔没什么关系的,张贵嫔当时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皇子侍妾,皇上、当时的六皇子甚至都不被那四个争得上头的哥哥们看在眼里,更别说张贵嫔。

      可天下事情就是无巧不成书,张贵嫔出身低微,但耐不住她嫡亲嫡亲的姨母生的貌美,嫁的好,是高官的妾室,又生了一个貌美的表妹。那表妹性子温和,被嫡母养的落落大方,见人就是三分笑。张贵嫔和姨母关系好,自然对表妹也疼爱的紧,手头但凡有点好东西,就是分给两个妹妹。

      直到表妹被赐婚给五王爷,随后又被柳氏设计险些失在众目睽睽之下了清白,可谁都没想到表妹一气之下,当场就投了湖。姨姑父一家为了报仇也拼着命的把五王爷拉下了马,从此再无争储的可能,只可恨柳氏还被其他人护着。

      张贵嫔自此就和柳氏结了仇,一听得今年秀女有这个人,立刻冲到了贵妃这里,想求贵妃把这个人赶出宫去。

      江贵妃当场就觉得头痛,她清楚张贵嫔不敢去找皇后的原因,皇后当时一入府就拉着皇上气势汹汹的加入了争储的战斗中,后院更是严防死守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点错处——那因为身体不好停了胎又不敢说,就像趁机想给皇后一个下马威的周侧妃,全家都因为谋害皇嗣下了狱——她们那几年被治的老老实实,谁敢平白无故就去和皇后说“那秀女和我家有血仇,您把她轰出去吧”?

      于是江贵妃等了几天,打算亲自去看看这个柳秀女,半路上遇到了白贵嫔,干脆一道去了。

      然后一脚踏入储秀宫大门,小太监的唱到才起了一半,她和白贵嫔就看见七个秀女在院子里打成一团。

      ***

      一个老太监带着小太监匆匆出去,又不紧不慢的回来。

      “可见着了?”

      司婉倚靠在榻上,从阴影处看向窗外,外头亮堂堂的,照着那些秀女们一清二楚。那老太监弓着背,声音不疾不徐:“回娘娘的话,可赶巧了,正遇上。”

      司婉就冷哼一声,她坐直,眯着眼看那个偷偷掐自己的丫头。

      “那老妖婆动作还挺快,到底是嫡亲的侄女被打了才这么心疼,”司婉又冷哼一声,“她还想着叫张晚秋过去干什么?为了个秀女训斥本宫的贵妃一顿?她多大的威风!”

      那老太监就不接话。

      隆国的前朝后宫分的干净,全靠开国帝后那对耿直过头的夫妻把一条一条的规矩理得清清楚楚,求得就是但凡以后有个棒槌后代,也能守着规矩当一个平庸的皇帝,而不至于有哪天再次弄起一番什么内外勾结、牝鸡司晨、阉党乱政这种事情,整的天下民不聊生。

      也因此,后宫完完全全就是皇后的一言堂,谁也别管什么太后皇上。

      上行下效,民间正妻的地位也高了不少。

      而直到先帝,这个就是棒槌的皇帝横空出世,被本朝第一个罪妇费氏迷了心窍,被这个宠妃架着和王太后你争我夺的打擂台,引得其他妃子心思浮动,才把原本清清白白的后宫搞得乌烟瘴气,甚至若不是有祖训在,王太后怕不是会成为第一个被废的皇后,而开国帝后的规矩也会被毁的荡然无存。

      而王太后现在也是如此,不甘心放下手中能保护自己的权力,不甘心和曾经的一个小小贵人平起平坐,甚至还差一头,总是想以长辈的身份别一别司婉。那老太监去玉泉宫传话让江贵妃禁足的时候,王太后身边的老姑姑正要把江贵妃带走,要给王太后细细的说一说储秀宫的事端。

      “还当自己是什么后宫之主呢,她当皇后的时候都管不住一群女人,现在倒想欺负人了,想得美!”司婉干脆站起来,“昭哥叫她声母后就还真把自己当个亲妈了,一个为母不慈的蠢女人也配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老太监依旧老神在在的站在一边。

      他是先帝用着的大太监,在紧要关头帮过皇帝一把,后来就被送到司婉身边。当年后宫纠纷见得多了,也不惊奇司婉的态度,毕竟谁叫司家将军镇守边关,手握兵权,司婉又是实实在在的实权皇后,和皇上夫妻和睦。

      哪个娘家给力、夫君敬爱、妾室老实的正经夫人喜欢头上有一个多管闲事的、还不是亲婆婆的人啊?再说了,当年王太后骂的比司婉还难听,他又不是没听过。

      其他候着的宫女太监更是低眉顺眼、不敢出声,她们是被司婉身边的大宫女盘顺了的,再加上老太监余威犹存,她们更是噤若寒蝉。

      司婉也不在乎她们,小宫女自然有大宫女管着,小太监也有大太监带。她来回走了几步,没有几分因为截了王太后的命令而高兴的样子,指着窗外的秀女:“你觉得那个丫头如何?”

      “看着是个机灵的,长得也老实,”老太监自然也能看清秀女们的一举一动,他也不怕什么逾越,有话就说了,“就是有点扎眼了。”

      “是啊,就她一个跪的笔直,还以为这不是什么遭罪的罚跪呢,”司婉倒是笑了,她招呼着自己的大宫女,“走着,成岁,跟本宫出去看看。”

      司婉幼时曾冬日落水,落下了病根,这正热的天气穿的严严实实,感觉却是刚好的温度。她也不坐,就站在秀女们前面三步远,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说,想什么呢。”

      头一个被问到的就是沈初雪。

      “回娘娘,”沈初雪一个猛叩首,差点眼前一黑,不由得庆幸自己一直暗自咬牙坚持着,当时就因为疼痛回过神来。她一星半点的不敢说谎,只是实话实说,“民女在想选秀流程。”

      司婉就挑眉,当下不说,只是走到下一个前面,她问都没问,停了三秒就继续走。第三个秀女机灵,立刻仿着沈初雪说了个理由,后边两个也皆是如此——而晕着的那个,依然晕着。

      司婉就走回了沈初雪前面。

      “起来,”她说,“背。”

      沈初雪慢慢的直起身,低着头,不紧不慢的开始背诵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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