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应星 一个怪物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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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个勇敢的孩子，一直都是。
7.
最开始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只手，幼小而瘦弱，我试着去操作它：先是食指动了动，然后指节微屈，收拢，再张开。
嗯，毫无疑问，这是我的手。
我记得清风曾把它半个身躯拥住，也有另一只手牵着，或纤细而柔美，或宽厚而瘦长，前者是喜欢带我去外边散步的母亲，后者是喜欢教我打铁造机巧的父亲。小小的它有薄薄的茧子，大大的它们有厚厚的茧子，父亲和我说，这是匠人的荣耀。可是，这真的是我的手吗？
我看着它，用眼神质问它。
我记得鲜血曾将它整个身躯浇灌，刺目而粘稠的红色，包容着它的每处肌肤，轻抚过它的所有皱褶，宛如一位慈祥的长辈将孩童拥入怀中，气息包裹住它，连呼吸间都是他的存在。而在它透明状的盔甲之中，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柔韧物质。
只可惜它无法出声，自然也无法为自己辩解。
可是，这真的是我做的吗？
它看着我，用沉默质问我。
……这就是你（我）做的。
你（我）用丰饶的诅咒将那群野狼刺穿，你（我）紧紧抓着那还没死透的兽身，牙齿深深扎进温热的血肉之中，撕咬着，吞咽着，你（我）没有半点过去的模样，血溅了出来你（我）也不在乎，刺眼的红从头顶向下滑去，将你（我）的视野染红，淹没你（我），浇灌你（我），你（我）不再白净而无知，你（我）失去理智变得疯狂，你（我）…………
这就是我（你）。
……
事到如今，再自欺欺人又有什么用呢？
倘若我一无所知，或许在醒来的时候，我会悲痛于母星仅我一人独活的现状，会痛恨自身的弱小与无能为力，会立下誓言，将余生都投进复仇的火焰中。但我已经旁观过自己的余生，就像是看过了剧本的演员，知道了名为“应星”的角色是如何消亡的，知道了名为“刃”的角色是如何消逝的，而我也变成了自己最憎恶的存在——一个无法死去、也不该活着的怪物。
我曾有一个温暖的家，但我永远失去了它；我曾有一群温暖的家人，但我永远不能触碰；我曾有一些谈心的朋友，但我永远不能靠近。
那我想去哪里？
那我要去哪里？
那我该去哪里？
我不知道，好像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像我这样的存在，好像什么地方都接纳不了，似乎只是靠近就会伤害到别人。
我不想伤害到他们。
那就远离吧，不要靠近，不要追寻，不要回应，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抱歉，其实我是怕痛的。
抱歉，其实我也会害怕。
抱歉，其实我并不勇敢。
我缓缓坐起身子，看着眼前一片又一片的废墟。
或许我更适合留在这里。
这里是我的故乡，是我的家。尽管现在的它破败不堪、荒凉而空无一人，但它最初不是这样的，春天山里的玉兰会开满枝头，夏天的河水倒映着大大小小的人影，秋天的丰收之间夹带着孩童的欢笑，冬天的雪景上会有或大或小的雪人。
他们会一起采花踏青、下水摸鱼抓螃蟹，会一起偷吃瓜果、迎雪烤火蹲炉子。
他们爱着我，包容着我，陪我走过许多个白昼与夜晚，带我笑任我闹。我也记得，那时候他们带给我温暖和活下去的希望，明明满身是伤，明明痛得全身都在发抖，却依然会笑着安抚我，好像只要活着，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起来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自己不应该辜负他们的心意。
我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或美好或悲惨，走过许许多多个人，他们平凡而弱小，却又坚韧而顽强。
我的命就是他们救回来的。
虽然对自己的未来还是看不清又摸不着，但现在起码有了个目标——重建家园。
想要看见花开，让母星重新活过来。
给所有回来的人一个家。
但这个过程比我想象中的困难要多得多：
比如受到丰饶的影响，原本勉勉强强被母亲塞进脑子里，一些关于种田的知识，如今已经不适用于现在的土地了。
比如受到丰饶的影响，一些本来需要人为操纵的机兵，居然会自己活动搞偷袭了。
比如受到丰饶的影响，一些没毒的果子变成有毒的了，而有毒的果子则变得更加毒了。
丰饶丰饶全是丰饶，如果父亲还在的话，估计怎么着都得砍一节下来，扔进炉子里，看看能不能捣鼓个新鲜玩意出来。
……
还是算了，我觉得他八成只会跟母亲感叹：
咱家原本闲不住、书也不愿多看两眼的小铁匠，现在居然也会坐在椅子上了，还压着纸张在做笔记呢！
出息啊！
我嘴角抽了抽，猛地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外。
都说少和罗浮大猫猫一起玩，被话本子荼毒了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呼出一口气，把全部的精力集中在眼前的研究上。
决心要重建家园后，我跟着沉睡前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记忆，找到了行动的第一个目标——步离人的战舰。它停留在山的另一头，失去了能源补给和人员维修，现在也只是一座不会动的铁山，落满灰尘与蛛网。
真可笑啊，它将惨无人道的步离人带到这里，如今它又被步离人遗弃在这里，没有半点旧日的威风。
真可笑啊，步离人将我的家园摧毁殆尽，如今我却要依靠它们的战舰，才能解决目前所面临的难题。
可是冰冷的造物本就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一举一动，都要受到他人摆布，无论是杀，亦或者被杀。
是杀是生，皆由人为。
至少在我手里，它不会再徒增杀业了。
而且，已经变成了怪物的我，比起美好的家，更适合和这种东西待在一起，不是吗？
我这般想着，踏进了自己选择的牢笼之中。
直到日落时分，一个小型的三角机关飘到我身边，提醒我应该要进食维持身体运转，避免突然半夜灵感迸发，结果没写到一半就昏过去了。确实，虽然它可以叫机兵过来帮忙，但那样带来的结果，可能比我活生生饿死还要痛苦。
这个最初还没有名字的三角小机器，曾在我踏入战舰后，都没过一会，就试图偷袭我的一个小家伙。我原本惊讶于过了这么久，它居然还能运行，结果下一秒，就倒在原地再起不能了。
我：……？
本来我对它并不是很在意，毕竟此行真正的目标是这艘战舰。但不知怎的，可能是于心不忍，也有可能是对自己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我没有急着去修复战舰的主控台，而是先翻出了角落边的工具箱，修复起了这个小家伙。
原本我肯定不知道这地方哪里有工具箱，但我现在肯定知道，无论是如梦一般的云五，还是并肩同行的星核猎手，我都来过类似的地方，已经记不清是几百次几千次了。
只不过，即使拥有的理论知识再丰富，没有亲自上手实际操作过的话，果然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啊。
我看着眼前本该成功维修成功的小家伙，现在却一动不动的，好像被我修没了的样子。
说不挫败肯定是假的。
我可曾是仙舟百冶，是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都比不过我三年技艺的短生种，是造出的百样奇物都鲜少有人能超越的匠术鬼才！
如果刃是因为手抖，才会对这种精巧活不顺手。
那现在我手又不抖，怎么却连替换几个零件就可以修好的小机器都搞不定？
我似乎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个小孩子，也忘了自己并不只是单纯的想修好这个小家伙，只是一次又一次，在失败中不断爬起来，执着地要在这个小家伙身上实现自己的想法。
于是，第一个由我自己亲手改造过后的作品诞生了。
我为它取名为——“R”。
代表的意义也很简单，因为这是“我”的痕迹。
隐隐之中，我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未来，它与“我”息息相关，可能到了那个时候，我会变成自己都不敢想象的模样吧。
半夜是安静的时光，也是最为难得的灵感迸发期。
已经修复了两处能源场，能维持战舰和机兵们的正常运转。只可惜现在人手有限，还不能推动大范围的修筑与改建，目前也就只有我这边解决了粮食和水源方面的问题。
但好像也有人和我说过，重建家园这事本身也急不得，一步一步慢慢来，所以就算花费再长时间，也是没有关系的，最重要的还是稳妥。
这也是我在近段时间，扎堆在书海与实验室之中的原因。
书是让外出的机兵从废墟堆里扒拉出来的，分类汇总的工作交给了【R】来处理，说实话，我再次为自己的造物感到了骄傲。
而战舰本身也不算小，内部也有几个独立的实验室。只不过我现在的研究用不到它们，所以更常待着的是外边的那间，我让机兵随意搭建的石头屋子。
然而我的书还没翻两页，【R】就从外边飘了进来，提醒我系统监测到前方高空处，有一辆小型飞行器正朝着这边过来，预计十五分钟后，将会在另一个山头停落。
我这才从没日没夜的研究中惊醒过来。
当时是什么心情呢？
开心，紧张，还是庆喜，我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晚我独自去迎接了他们。
其实我不太记得清他们说过的话，只记得他们有各自的原因，无法轻易许下承诺，将自己的余生都投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对，我可以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但他们和我不一样，他们拥有的时间很少，短暂且有限。而我所能看见的，等待的，可能他们花费终生都无法触及，无论是重建家园的希望也好，还是母星拥有它本该展现的生机也罢。
我突然意识到，丰饶的诅咒带给我的究竟是什么了。
我似乎再也无法走进人海里。
最后，我也自己一个人回到了战舰里。
失望吗？难过吗？伤心吗？
这是要关心的事吗，这已经不是重点了。
我的时间可以有很多，但我的能力绝不仅仅于此，我要抓紧时间，得更努力一些，提高效率，优化方案，解决问题，加速进程，这才是我最应该要做的事。
我可以做得到，只要我还有这双手。
所以不被理解也没关系，不被期待也无所谓，我要做的事不会因此停止，我的想法也不会因此改变。
所以不会选择停留也没关系。
我一个人可以的。
我会让这里花海再开，会让母星重新活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应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