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齐尔湖畔的风声》复己

1、第 1 章

　　“亲爱的荷希小姐，我想您应该无比清楚莱尼亚如今的处境，你们只有妥协与匍匐才能为那片美丽的土地换来一线生机。”
　　一位金发碧眼的谈判官穿过乌泱泱的人群，走到荷希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
　　语言和行为上的轻蔑都不足以让荷希生怒，可当对方试图伸手夺过她佩戴在胸前的荼蘼花徽章时，荷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正声道：“米勒夫交涉长，我尊称您的职务不代表我认可您的处事方式，谈判的前提是互相尊重，遗憾是，您似乎并不打算这么做。那么，我谨代表莱尼亚谈判团全体成员单方面拒绝本次谈判。”
　　谈判会现场响起激烈的掌声，记者们如同被上了发条，一窝蜂地涌向荷希。
　　这是莱尼亚谈判团第一次在停战谈判会上展现出强硬态度，同时也是莱尼亚安全局作出战略改变的一大跃步。
　　倘若摇尾乞怜无法为莱尼亚人换来和平，那不如打破一切原有规则。
　　圆厅之外，记者朋友们蜂拥而至。
　　有人称荷希为莱尼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指挥官，也有人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咒骂——战争机器。
　　荷希揉了揉太阳穴，虽然内心深处被剜了一刀，但她深知此刻不能表现出任何悲伤情绪。
　　因为神会知道哪天会被这群新朋旧友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之上。
　　汽车疾驰而来的轰鸣声格外动听，至少，比那令人感到厌恶的炮火声要好上千百倍。
　　车上，荷希摘掉腕表，将衣袖挽起：“接下来的行程是？”
　　“按照时间计算，我们该去管控区了。”拉热辛将一个粉色保温杯递给她，并道：“特遣部队已经在约德境内驻扎了。”
　　荷希点头，又问：“物资投放情况怎么样？”
　　拉热辛打开电脑，接通前线部队的终端系统，几秒钟后：“今天早上八点十分左右，航空总署共出动了十架空中运输机往约德管控区投放了将近六百吨的药品及食物，据说不到二十分钟就被一抢而空……”
　　“看来约德的情况远比我想象中的要更为严峻。”荷希将脑袋轻轻靠在车窗上，听着电台主持人一腔热血地播报着今日战况。
　　她说，由莱尼亚民众自发组织的一支民兵队伍袭击了瑟斯北部边境的淮霞防线哨所，并占据了有利高位。
　　但她没说到的是，这支民兵队伍全军覆没，无一存活。
　　“淮霞防线……霍特局长的意思是让我们不要声张，怕影响战局、军心。”拉热辛小声提醒道。
　　她今年刚从莱尼亚外交学院毕业，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莱尼亚国家安全局军事指挥中心，并成为荷希的军事助理。
　　对于这位上司，拉热辛并没有多少想法，甚至怀疑她的能力。
　　因为多数时候她听到的传言都是荷希的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比如和那位霍特局长的风流秘辛。
　　至于有多少真假，她不清楚。
　　见荷希不说话，拉热辛很自觉地闭上嘴，又耐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长官，您今天在谈判会上为什么会一改常态，与米勒夫据理力争？”
　　荷希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霍特局长没告诉你？”
　　拉热辛有些奇怪，不解道：“我是您的下级，霍特局长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呢？”
　　“嗯，”荷希沉思了一会儿，继续道，“我想，大概是我们不能再退步了？”
　　拉热辛觉得荷希并没有对她说真话，毕竟对于这样一个长期周旋于军政两界的人来说，真真假假已成了习惯。
　　不过，她依然想要刨根问底：“可是这样，瑟斯军方一定会对我们展开大规模报复行动的。”
　　荷希笑起来时，眼尾稍稍向下，像是新月牙，任人看了都觉得带了点无辜感。
　　但这只是表象。
　　一个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人，眼里的杀气是掩饰不住的。
　　荷希垂眸，淡淡道：“在今天之前，他们也那么做了，不是吗？”
　　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断壁残垣，仿佛古老的符印，将莱尼亚过往美好的一切悉数封存起来。
　　被炮火击毁的残躯七零八落地横陈在泥土里，夹缝中生长起来的星辰花，散发着腐臭、糜烂的味道。
　　十分钟之后。
　　约德管控区B点。
　　军警成排结队地在破败的街区上巡逻，摊贩们的吆喝声从不远处传来。
　　荷希甫一下车，沉闷的枪声骤然响起，拉热辛连忙举起防弹箱将她护在身后。
　　与此同时，四周陆陆续续又走出来许多人，老幼妇孺，男人女人都有。
　　婴儿的哀嚎声似乎要刺破天际，而大人们绝望的眼神也将荷希杀得片甲不留。
　　“请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的孩子……”
　　“荷希指挥官！”一位年轻的尉官迎着漫天飞扬的尘土向她小跑过来，正声道：“荷希指挥官，我是特遣第一分队队长吉言，现奉命迎接您和特派团对约德境进行巡视。”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警戒线内，警戒线外，全然是两道不同的风景。
　　察觉到荷希的目光没有放在他身上，他有些尴尬地握住枪托，复而说：“长官，约德境内仍存在几小撮武装分子，因此所有民众全部持有枪械用以自卫。刚才您听到的枪声，是第十三街区那边发生了小规模动乱，其余分队已经赶去现场维护秩序了。”
　　“那他们是怎么回事？”荷希的目光紧紧盯着警戒线内的那些人。
　　瘦弱、伛偻的人。
　　吉言愧疚地垂下头，语气里带有几分歉意：“那些是没有分到食物和药品的人，我们已经与物资部门进行了沟通和联系，最快今天下午第二批物资就能送来了。”
　　荷希瞥了他一眼，疑惑道：“昨天统计的时候，没有把他们算入在内吗？”
　　“这——”
　　“长官。”拉热辛小声提醒道：“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嗯，去第十三街吧。”
　　第十三街和荷希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曾经在杂志上看到过关于这片商业街的介绍，繁华、热闹永远是它的形容词。
　　只是由于战争原因，昔日高楼大厦不复存在，灯红酒绿也早已成为过去式。
　　下车后，荷希接过拉热辛递来的防弹衣，又将手里那把□□装满子弹，一切准备完毕后，她才跟在吉言和特派团的后面边走边观察周边环境。
　　作为莱尼亚军事指挥中心的首席指挥官，荷希的综合素质从各方面来讲都是十分优秀的。
　　但似乎，很多人都因她的性别而对她的能力产生质疑。
　　毕竟，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年仅二十八岁女孩子她的前半辈子是在丛林中与各种猛兽进行搏斗才获得生存机会的。
　　“美丽的小姐，您需要一杯橙汁吗？”
　　一位老太太推着手推车走到她身边。
　　“不需要，谢谢。”
　　荷希笑着拒绝了她。
　　同时，一个答案在脑海中浮现。
　　“拉热辛，等一下。”荷希喊住拉热辛，见特派团众人也跟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又道：“你们继续巡视。”
　　待特派团走后，拉热辛这才上前问：“长官，您是发现什么了吗？”
　　“刚才吉言说仍有一小部分人没有被分配到食物和药品，可是这里和刚才的B点都有摊贩在售卖食品，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如果约德缺少物资，那么如今这里是决计不会出现任何摊贩的。
　　除非——
　　“小姐，您的鞋子脏了，需要我帮您擦擦吗？只需要一个约泰币。”一个瘦弱的男孩怀里抱着木质箱子站在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那张被灰尘侵扰了的脸上只有一双纯粹的眼眸是干净的。
　　荷希微微俯身，亲切地笑道：“谢谢你，不过……不用了。”
　　即便鞋子是脏的，也不能让一个孩子替自己去擦干净。她想。
　　“那我不收您约泰币可以吗？”孩子总是天真的。
　　他以为荷希不想花这份钱。
　　荷希蹲下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为什么一定要帮我擦鞋呢？”
　　“因为……我想救妈妈。”
　　“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可似乎又极力地想向荷希解释，于是又说了一遍：“我想救妈妈！”
　　顺着他的视线，荷希看向左侧那栋已经被炸得只剩下结构体的大楼，隐隐约约能听到呼喊声。
　　“漆亚……”
　　“漆亚……”
　　那位母亲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骨肉的名字，却又因体力不支，逐渐失声。
　　“小姐！求您！求您让我给您擦擦鞋，我一定给您擦得干干净净的！”小男孩几乎是哭着说出后半段话：“求您救救我的妈妈……”
　　荷希垂眸，起身对拉热辛道：“过去看看吧。”
　　她很平静。
　　平静到有些令人生惧。
　　一进入大楼，扑鼻而来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周遭苍蝇蛆虫满地飞爬，拉热辛捂住嘴巴，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荷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妈妈……”这个名为漆亚的男孩跪坐在他那垂死的母亲身旁，一条破烂的冬日毛毯被他轻轻覆在她的身上。
　　“漆亚……不要乱跑……”这位母亲紧紧握住漆亚的手，尽管意识已经混乱，可生命的本能仍令她在向身边唯一的血肉传达关爱。
　　荷希走过去，缓缓蹲下，她屈起食指，试探了一下这位母亲的鼻息。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
　　漆亚忽然跪在她面前，双手交叠在胸前，虔诚地恳求：“可以……救救我的妈妈吗？”
　　看着漆亚母亲逐渐黯淡的双眸，荷希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大概是人类的直觉天赋总会不合时宜地展现出来，漆亚颤抖的双手轻轻摇晃着母亲的身体，一遍又一遍亲吻着她那逐渐失去温度的脸庞。